西南風源頭的海洋

更近一步追查 Deleuze and Guattari（2010）所說的「地理」，以及地方居民腦海裡、身 體上所感知的量體流動，我赫然發現，對於地方居民來說，風，不只是掃除空氣污染的大氣 動力，「風」有著更加深遠的歷史縱深，特別是對於住在海岸旁、擁有海洋相關知識的他們 而言，觀察大氣動態與風向，早在工業污染來臨之前，就已經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西南風，首先聯想到的，就是「海洋」。「西南風鹹鹹有海味，伴咱大漢快樂少年時，

來自琉球的海面起，新鮮清涼的好空氣，海沙埔長長，紅毛港，大林蒲、鳳鼻頭跟崩坑仔」

（西南風歌詞，2016），「從小琉球方向吹來的風，叫做『西南風』，這種風帶有鹹鹹的海 味，濕度高對金屬有腐蝕性，但她卻是我們賴以為生的重要元素。」（許順良 in 西南風地方 報，2013.9.18）西南風不只是一個氣壓梯度下的大氣流動，更是具有「海味」的風。而這種 對於西南風的印象，從居民孩提時期就開始建立。「在春夏捕魚苗的季節，那時沒有電風扇，

常見父親用木製長板凳，在後院吹西南風睡午覺。而工廠來了之後，煙囪盤踞了村子的東方 跟北方，居民只能消極地關緊東北方向窗戶阻隔臭味，僅剩從小琉球吹來的西南風能帶來一 絲清新。」（許順良 in 西南風地方報，2013.9.18）這股西南風或更廣義的海風，是維持生命 的那一股「清新」，風早就不只是一種「大氣現象」，西南風具體的建構著這個聚落所呼吸 的空氣，影響著氣味、影響著時時刻刻浸潤著人們的大氣（Hsu & Low，2007）。

不只如此，隨著南星計畫填海造陸的完工，海風，是他們今日與海洋聯繫的唯一方式。

「我們小時候大概都是在沙灘成長、活動。牽罟、控土窯，還是什麼打水仗，反正都在海邊 成長啊，啊這邊，他們（地方居民）就會懷念那時候一些情景。」（受訪者 R15）另一個受 訪者也說到「我們這邊要看海沒辦法了，以前我們做小孩的時候，海邊是我們的遊樂園ㄋㄟ˙，

現在看不到海了。甚至鳳林國小的西側的那邊沒有圍牆，以前就一個防波堤，阿你上課還可 以聽到海浪的聲音啊！」（受訪者 R14）也就是說，海洋充斥在大林蒲的日常生活中，連在 國小上課，也都浸潤在海浪的聲響中，聽得見海洋的品質（Peters & Steinberg，2019）。

當時的海洋，擁有多重的意義，包括日常的遊戲，以及物資缺乏時，最富裕的飲食與財 富來源。一位受訪者談及海洋如何糾纏進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像我們家以前，我老媽跟老

爸都會曬烏魚，烏魚子拉！現在說是很貴，以前齁我們什麼東西、錢沒有，烏魚子就很多。

像我以前國小畢業要去當學徒，啊便當都是帶烏魚子，……，啊我聽我老媽講，啊我聽說他 懷孕喜歡吃那個豆乳，豆腐乳，他就沒有錢啊，就拿烏魚子回去換豆乳，因為我們自己在做

（烏魚子）。」（受訪者 R15）此外，海洋的富裕，是連一般平民都可以觸及的財寶。以烏 魚來說「他抓的方式很多拉，有一種就是追魚群，用標的。啊有一種標槍齁，用竹竿，以前 在打鐵店都有在做，就一個叉叉，四叉的，剛好四叉，每叉的間隔都大於那個烏魚的直徑，

阿你一插，反正你只要插過去，不管你插到哪一個，都會插住。還有一種就烏魚齁，如果牠 一般體力不好，靠那個淺灘，那淺灘就是有一種海浪，像在衝浪，有一個浪起來的時候，不 是有一個透明的水牆，阿如果烏魚在這邊游，就可以看到就抓。以前我們家家戶戶都會有準 備這個，我們漁具²⁰齁都…就是所以自己想辦法加菜啊，賺外快。」（受訪者 R15）另一位受 訪者（R01）也說道：「大林蒲這個地方的居民，本來是一個很好安居樂業的一個世外桃源，

一個鳥語花香的世外桃源。我可以這樣講，我們小時候，整片的甘蔗田、整片的農地、水稻。

我們有美麗的沙灘，我們有綠油油的稻田，我說這個生活，會輸給我們後山、東部嗎？今天 如果沒有出去賺錢，我們星期天、星期六，還可以去抓虱目魚苗賺外快，我們如果想要釣個 魚，很簡單，漁產很豐富，隨便釣幾條魚回來可以煮個麵線，我們的一餐。」海洋作為最富 裕的資產，如今卻被剝奪，也在民眾心裡激起了強烈的感觸「海裡之前有根竿子都能有東西 吃，你只要有做就不怕餓死，但現在也不能捕了，現在都圍起來了。」（受訪者 R06）

20 漁具也是唾手可得，就在大林蒲的打鐵店就可以購得各種漁具。（西南風地方報）

圖二十一 鳳鼻頭聚落家戶門前曬著烏魚子

（Source：作者拍攝）

圖二十二 大林蒲早期居民進行魚苗捕撈

（Source：洪富賢提供）

此外，海洋更是沿海聚落間合作、互助的基地。一位受訪者提到紅毛港與大林蒲在海面 上的深厚友誼：

R15：阿以前聽說這個金網漁船是從那個美國…傳到日本，日本再傳來，阿以前 像我小時候，那個都是用人力，就是那個我小時候已經有那個機動的金網漁船，

但是大部份是（停在）港口、是停在紅毛港，因為他那邊有碼頭。啊大林蒲沒 有，都是沙灘，沙灘都是用竹筏，阿如果說…我們這邊說沒有辦法從事那種（機 動漁船捕撈），牽罟也可以抓烏魚啊，但是量比較少。阿如果是說一般像後來 發展金網漁船，紅毛港他有時候看到魚群齁，他圍起來以後齁，我們這邊的漁 民都是用人力的，阿就划，追到他那個大的漁船，因為它（紅毛港的漁船將魚）

包起來，把那個魚群包起來，兩個船會合，要把那個網「收網過程」，起碼都 要一個小時至一個半小時這樣嘛，阿你如果追過去，他魚群圍在這裡，啊我們 這邊就要「跳烏仔」，就是抓烏魚的一種方式，因為烏魚很聰明ㄋㄟ，你如果 漁網齁，你下網他變成網中之魚對不對，你看他裡面很多魚齁，收網的時候都 跳光光

我：他會跳出去就對了

R15：對，都跳光光啊，呵呵（笑），啊所以他們金網漁船，他們歡迎我們這邊 的叫「跳烏仔」，跳烏仔把那個魚網圍起來嘛，啊他內側就靠那個金網漁船的 那個魚網的浮標，阿他後面有一個像那個籃球網那樣高高的嘛，阿那個烏魚跳 起來就撞到漁網、掉下去啊，這個就是你的。阿他那個金網漁船的東家，他也 喜歡你，因為你有跳烏仔來，烏魚就不敢跳，就是魚幫水水幫魚這樣，就是互 相，嘿嘿嘿（笑）

在這種沿海社區之中，聚落的邊界，並非僅限於陸地上那明確、分化內外的「邊界線」，而 是透過人的移動、風的向岸吹拂，線狀的不斷將聚落邊界延伸至外海（Ingold，2008）。然而 今天，隨著填海造陸將「海」填為國家土地，這塊海域不再屬於聚落，民眾線狀向外移動的 能力受限；然而線狀吹入聚落的海風不變，也成為居民連接到海洋、遠距懷念海域的唯一寄 託。

圖二十三 大林蒲早期海岸清理漁網工作

（Source：洪富賢提供）

圖二十四 1996 年的填海造陸進行時期即將消失的大林蒲沙灘²¹

（Source：洪富賢提供）

21 1996 年填海造陸已經開始，由北往南的進行填土，此張照片呈現即將往南近逼的填海造陸前夕，大林蒲沙灘 一景。

圖二十五 大林蒲往日沙灘上曝曬的漁網與苓仔寮

（Source：洪富賢提供）

圖二十六 鳳鼻頭漁港的竹筏與 CT0 漁船

圖前排為竹筏，圖右後方的白色漁船為噸位較大的 CT0 漁船（Source: 作者拍攝）

值得注意的是，居處沿海地帶，除了在聚落間形成一種人與海洋相伴的文化與情感，漁 與捕魚的關鍵（受訪者 R18、R05）。海流沒有一套規則，如同受訪者（R18）所說「天氣是 活的，每天都是活的」，就是在這種環境下，所有嘗試碰海的人們，都得發展對於氣象的觀

收回，都得趕快在毫無遮蔽的大海上，走避回港。

至今，漁業活動雖然已經不是大多數人的本業，然而與海互動的經歷，一直到今天大林 蒲十歲左右的兒童都還有（受訪者 R07、R08）；此外，即便許多居民不是專業、擁有漁船的 漁民，海洋漁業活動仍然是許多地方居民的經濟與食物來源。而漁業帶來的經濟利益至今依 然存在，沿岸的魚苗捕捉，就是一個相當具有獲利潛力的漁業活動。早期的大林蒲居民會到 沿岸進行虱目魚苗的捕捉（受訪者 R15），再送到市場去進行買賣，賺取外快。今天雖然許 多的種類的魚苗已經可以人工飼養，然而還有一種魚苗直至今日，其來源都還是天然魚苗捕 撈：鰻魚苗。一位漁民說到，2019~2020 年冬季的這年，有人甚至透過抓鰻魚苗，一個晚上 就進帳一百多萬（受訪者 R05）。當我進一步問到，鰻魚苗需要什麼樣的天氣才能捕撈？漁 民說道，鰻魚苗要天冷的時候比較多。天氣，並非只是用來躲避風浪、保命用的知識，天氣，

也影響著海洋內的漁獲與資源。

在一次的訪談中，一問今天吹什麼風，漁民將目光從手上正在補的網離開，抬頭看了一 下天空，接著答道：西北風，吹著北風之時，是捕魚的旺季，然後受訪者失望地接著說，很 快南風就會來了，就不太能出去了。原來，南風來時往往氣流相當不穩，出海進行漁業的風 險就很大，且捕獲的魚獲量也不佳，因此南風就成了「不能出海之風」。下一次的漁獲旺季，

就要再等到颱風季。據漁民的說法，颱風後因為颱風對海水的翻動，魚群將會從礁石中被攪 動到海面上層，那時則是除了冬季之外，另一個有豐沛漁獲的時節。雖然大林蒲區域的漁獲 高度集中在冬季，然而對於漁民來說，即便是冬季也有內部的差異，而這個差異，很重要的 指標就是「風向」。漁民接著告訴我，北風來時，因為北邊的海水變冰凍，烏魚就會沿著台

就要再等到颱風季。據漁民的說法，颱風後因為颱風對海水的翻動，魚群將會從礁石中被攪 動到海面上層，那時則是除了冬季之外，另一個有豐沛漁獲的時節。雖然大林蒲區域的漁獲 高度集中在冬季，然而對於漁民來說，即便是冬季也有內部的差異，而這個差異，很重要的 指標就是「風向」。漁民接著告訴我，北風來時，因為北邊的海水變冰凍，烏魚就會沿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