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利劍出鞘-山西巡撫任內的嚴禁政策
第一節 禁煙背景:履任初期的山西情勢
一、 大災過後
光緒七年十一月十四日(1881),張之洞榮膺山西巡撫。根據清制,凡監司 以上的大員奉派新職,例須先由皇帝召見訓示。在光緒七年(1881)十二月初八,
張之洞依例陛辭請訓,慈禧太后諭以「時事艱難,如有所見,隨時陳奏,並留心 訪求人才。」1張之洞隨後出京,過保定,經娘子關入山西境內。2
在赴任途中,張之洞沿路考察民情。山西地處內陸北陲,形式閉鎖,素來貧
1 許同莘,《張文襄公年譜》,卷一,頁 27。
2 王雲五主編,胡鈞重編,《清張文襄公之洞年譜》,卷一,頁 56。
脊。光緒三至四年(1877-1878),境內發生大旱,赤地千里,民生困苦,經濟殘 破,「草根樹皮剝絕殆盡,愚民易子而食」時有所聞。晚清社會災情頻仍,其中 大多為水、旱之災,光緒二至五年(1876-1879 年)更發生中國近代史上規模最 大的旱災,其中災情最嚴重、影響面積最廣的是在丁丑(光緒三年)及戊寅(光 緒四年)兩年。這次旱災以河南、山西為中心,擴及直隸、陜西、甘肅全省及山 東、江蘇、四川、安徽部分地區,災情慘重,十分罕見,有人形容此次災荒是清 朝「二百三十餘年來未見之慘淒,未聞之悲痛」3。
對此次大旱災,光緒二年時已有跡可循,「近畿一帶天時抗旱。……被旱地 方較廣,糧價日增,民食艱難。」4光緒三年(1877)的山西巡撫鮑源深上奏朝 廷:
晉省向稱財富之區,實則民無恆業,多半攜資出外貿易營生。……其係種 地為業,僅十之二三,又兼土非沃壤,產糧本屬無多。……本年入春後,
迄未透雨,……人心咸切驚惶。以目前荒狀而論,太原、汾州、平陽、霍、
隰為最甚,蒲、解、絳稍次之。……到處災黎,哀鴻遍野。始則賣兒鬻女 以延活。繼則挖草根撥樹皮以度餐,樹皮既盡,亢久野草亦不復生,甚至 研石成粉,和土為丸,飢餓至此,何以成活。是以道旁倒斃,無日無之,
慘目傷心。5
之後,繼任巡撫曾國筌對「節屆立秋,猶未普獲甘霖」感到「焦灼寸心」,6 朝廷因應之道除了開倉賑災、令地方官妥籌撫恤、准許應解京餉劃留銀二十萬
3 陳國慶主編,《晚清社會與文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 年 8 月,頁 42。
4 朱壽朋纂修,《十二朝東華錄:光緒朝(一)》,頁 205。
5 朱壽朋纂修,前引書,頁 391。
6 朱壽朋纂修,前引書,頁 436。
兩、令李鴻章籌銀十萬兩助賑、撥款賑恤外,又在晉省及鄰近各省開設捐局;皇 帝並親詣大高殿拈香,及派惇親王等分詣時應宮等處拈香。但冬深時節,京畿尚 少雪澤,到了光緒四年,春雨愆期,清況更是嚴重。7在傳統中國,北方常在三 月或五月發生春旱,氣候上,有「十年九春旱」的特徵,8但此次旱災持續三年 以上,時間過長,範圍太廣,造成死亡者總計約九百萬至一千三百多萬人,9山 西境內近八成的州縣受災,全省近三分之一左右人口死亡,倖免於難者也多流離 失所,家破人亡。10依據《山西通志‧大事記‧晚清時期》記載,除小康之家外,
大都拆房子取木料出售,以賺取糧食費用,有的全村餓死無一遺留,除挖食草根 樹皮,甚至有吃死人肉的慘狀,晉省百姓不是死於溝壑,就是逃亡他鄉。11據《益 聞錄》載:「所食之物以吃糠者為最上,其餘皆吃榆皮、草子、蕎麥花、蕎麥梗、
油麥莖、葦把子、皆豬犬不食之物」。12清朝政府除了採取免錢糧、速解漕糧、
命戶部撥庫款銀以賑需諸多措施外,還命披災各督撫掩埋遺骸,並採李鴻章建 議,派員分赴香港、新加坡等處勸助救災。
大災結束後不久,河東地區許多村落紛紛刻碑,記錄此次災害。如運城〈丁 丑大荒記〉的碑文載:「光緒三年歲次丁丑春三月,微雨,至年終無雨,麥微登,
秋禾盡無,歲大饑。平蒲解絳等處尤甚。」運城的〈災荒悲歌〉也提到:「光緒
7 朱壽朋纂修,前引書,頁 402、435、453、455、460、408、498、534。
8 王業鍵,〈清代中國氣候變遷、自然災害與糧價的初步考察〉,《清代經濟史論文集(二)》,台 北:稻香出版社,2003 年 7 月,頁 217。
9 死亡人數說法不一,基本上在一千萬人以上。見趙連躍,〈人禍加重了天災-1876-1879 年「丁 戊奇荒」辨析〉,廣西右江民族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12 卷第 1 期,1999 年 3 月,頁 41。
本文採外國賑災會的數據,參陳國慶主編,前引書,頁 43。
10 山西人口死亡約 500 多萬,同上註。冀滿紅、周山仁,《山西歷代記事本末》,參
http://www.tydao.com。
11 山西省史志研究院編,《山西通志‧大事記》,第四十九卷,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0 月,
頁 53-56。
12 李文治編,《中國近代史農業資料》,北京:三聯書店,1957 年,頁 742。
三年至四年,十有餘省無收田。」13災後的山西猶如老弱病殘之軀,「丁壯轉徙 他鄉,老弱填尾溝壑,災重之區,十室僅存二三,次亦不及五六。」14曾國筌形 容此次災情是「赤地千有餘里,饑民有五六百萬之多,大祲奇災,古所未見」,15 自光緒三年至五年陸續開賑,曾國荃估計,「通省各屬男女貧民,以兩小口折一 大口,合共三百四十萬二千八百三十三口」。16
光緒六年(1880),曾國荃在〈核議晉省第二案辦理賑務收支銀糧摺〉中向 朝廷報告善後用款的收支款目清單,其中就談到大祲之後的善後措施以墾荒地、
發耕牛、農具、種籽最為重要,但偏又是「東南各屬,狼鼠交相為患,又有飛蝗 入境……」。17長期性的旱災往往併發多種災害,光緒四年(1878)山西西北飛蝗 成群,秋苗盡遭嚙啃;許多九死一生的倖存者,在虛弱的狀況下,無法敵過瘟疫 的襲擊;大量凍死的饑民,正好為野狼提供充足的食物;而鼠類則從空盪的屋室 轉至田間找尋食物。丁戊奇荒所引發狼災與鼠災,在光緒年間修纂的《山西通志‧
荒政記》也描述當時晉省野狼成群,威脅居民,而田地裡遍地黃鼠為患,秋糧為 之踏盡。18晉省多重性的自然災害,對人民生活與農業收成造成難以估計的損 害。而張之洞履任之初,山西如同大病初癒者,需好好調理、整治一番。
13 郭春梅,〈光緒年間河東「丁戊奇荒」及啟示〉,中共山西省委黨校省直分校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 48。
14 朱壽朋纂修,前引書,頁 582。
15 陳國慶主編,前引書,頁 42。
16 (清)英琦、世杰等編,〈核議晉省第一案辦理賑務收支銀前糧石摺〉,《戶部山西司奏稿(一)》, 光緒間活字印本,卷一,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76 年 3 月,頁 238。
17 (清)英琦、世杰等編,〈核議晉省第二案辦理賑務收支銀糧摺〉,前引書,卷一,頁 250。
18 王金香,〈近代北中國旱災的特點〉,《黃河科技大學學報》,第 2 卷第 1 期,2000 年 3 月,頁 52-53。
二、 罌粟是釀災的元凶
檢討山西此次災荒的原因,可從光緒四年(1878),山西巡撫曾國筌的〈申 明栽種罌粟舊禁疏〉中看出。曾國荃直指災荒實是人為因素所造成,而元兇就是 罌粟,因為「境內廣種罌粟以來,民間蓄積漸耗,幾無半歲之糧,猝遇凶荒,遂 至無可措手」。19
中國境內開始生產吸食鴉片的時間,依據學者林滿紅的研究應為西元 1805 至 1820 年之間,20罌粟種植之法由印度經雲南、四川、貴州等傳至內地。道光 十一年(1831),御史邵正笏向朝廷上奏〈內地奸民種賣鴉片貽害民生請旨斥查 嚴禁〉,道光發佈上諭,令各省督撫嚴飭所屬,並就鴉片種賣之事,進行查辦。
當時的山西巡撫阿勒清阿在回奏時稟明:「山西尚無栽種鴉片煙地方,惟太谷、
平遙、介休各縣民人,多在廣東及南省等處貿易,日久沾染,頗有嗜食之人」。21 換言之,當時山西境內只有行銷,尚無鴉片種植之事。但事隔八年後,道光皇帝 在 1839 年指出:「內地栽種罌粟,煎煉成土,與鴉片煙名實異同」。22《廣靈縣 補誌‧政令》記載同治三年(1864)所發布〈禁栽種罌粟示〉中,更明白點出栽 種罌粟的利潤較五穀豐,栽種之地已由山坡、水湄之地擴散至沃土肥田,23光緒 三年(1877),當時的山西巡撫在〈又禁種罌粟示〉提到:「近日廣種罌粟,家無 葢藏之故」,又提到罌粟造成三害:多種洋煙則少五穀、人力盡趨於罌粟反造成
19 曾國筌,〈申明栽種罌粟舊禁疏〉,見盛康,《皇朝經世文續編‧戶政十四‧農政下》,卷四十 二,光緒二十三年(1897),思刊樓刻版,頁 23-1。〈申明栽種罌粟舊禁疏〉,見蕭榮爵編,《曾 忠襄公(國荃)奏議》,卷八,台北:文海出版社,1969 年,頁 733。
20 林滿紅,《清末社會流行吸食鴉片研究-供給面之分析(1773-1906)》,台北:國立台灣師範大 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1985 年,頁 183,210。
21〈清宣宗實錄(選集)〉,見楊家駱主編,《鴉片戰爭文獻彙編》,第一册,中國近代史文獻彙編,
台北:台北:鼎文書局,1973 年 12 月初版,頁 341-342。
22〈清宣宗實錄(選集)〉,見楊家駱主編,前引書,頁 394。
23〈禁栽種罌粟示〉,見(清)楊亦銘纂修,《廣靈縣補志‧政令誌》,卷六,台北:成文出版社,
1976 年台一版,頁 52。
良田之荒蕪、種多則吸食多,24由上述可以想見,山西省的鴉片種植情形已非常 嚴重。
依據《廣靈縣補志》所載,晉省地畝約四十九萬五千九百三十四頃,25曾國 荃在〈申明栽種罌粟舊禁疏〉中提到的數字是五十三萬餘頃,26雖然清代未舉行 過全國性的土地清丈,但順治十八年(1662)至光緒十三年(1887),差不多每 二十年便公佈一次墾田數目,學者趙岡、陳鍾毅認為官方墾田數字由於隱漏而導 致偏低,但依歷年演變情形來看,所公佈的數字還算合理。27罌粟栽種盛行下,
據時人估計,「每縣之田種罌粟者,不下十之三四,合全省土田計之,應占十五 萬頃,是皆膏腴之田也」。28栽種最多之處如:太原、楡次、交城、文水、代州、
歸化、垣曲、岳陽、蒲縣、遼州、順黎城、忻州、惇縣、五台、興縣、嵐縣、山 陰、懷仁等各處,口外七廳所栽種罌粟,更是數百里一望無際。曾國筌在光緒四 年奏摺中也提到:「近則罌粟盛行北路,沃野千里,強半皆種此物」,29 至於晉 南方面,「以陝西米麥為大宗,……自回匪削平以後,種煙者多,秦川八百里,
渭水貫穿其中央,渭南地尤肥饒,近亦遍地罌粟,反仰於渭北」。30
晉省廣種罌粟的結果,使得種稻範圍縮小,糧價也日益高漲,在〈溫洗馬戒
晉省廣種罌粟的結果,使得種稻範圍縮小,糧價也日益高漲,在〈溫洗馬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