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政策與官員態度

再者，國家政策及官員的態度也是導致山西罌粟氾濫的另一重要因素。由於 鴉片戰後的對外賠款和大清王朝內部各地的動亂迭起，造成清朝中央政府財政的 危機。尤其是太平軍佔據長江流域，中央與地方的稅收頓減，財源枯竭，各地軍 餉奇絀，咸豐八年（1858），兩江總督何桂清提出弛禁，在內外情勢相交下，清 朝政府與英國簽訂〈通商章程善後條約〉，其中第五款提到：「向來洋藥、銅錢、

米穀豆石，硝磺、白鋁等物，皆不准通商，現定稍寬其禁，聽商遵行納稅貿易。

洋藥准其進口，議定每百觔，納稅銀三十兩」。⁵⁰此後，鴉片以洋藥之名可以名 正言順的進口，雖然鴉片關稅比起值百抽五的一般關稅稅率較高，但是實際數額 還是相當少。

鴉片雖可進口，但清朝政府在禁煙條例上，採取禁官不禁民：對官採嚴禁主 義，而對民眾則是放任主義。此後，洋藥輸入日增，所謂「外夷之腐穢，潛耗內 地銀兩」⁵¹，為杜絕白銀外流，弛禁鴉片種植、以土敵洋的呼聲出現。咸豐九年

（1859）朝廷批准惠親王等將洋藥、土藥一律抽釐的奏請，此舉實際上承認了土

48 有關北方農地廣土薄收的情形，及其造成明清北方賦役偏重的原因分析，可參考李三謀、曹 建強，〈清代北方農地使用方式〉，《農業考古》，2001 年第 3 期。

49 李文治編，《中國近代史農業資料》，北京：三聯書店，1957 年，頁 461。

50 中華民國開國五十年文獻編纂委員會編纂，《列強侵略（二）》，中華民國開國五十年文獻第一 編第四冊，1963 年 11 月 12 日初版，頁 282-283。這也是清廷受經濟之壓迫而實行「寓禁於徵」

之政策，一方增加政府的收入，一方復思藉高稅以制止禁煙也，參于恩德，《中國禁煙法令變遷 史》，頁 239。

51 中華民國開國五十年文獻編纂委員會編纂，〈軍機處寄兩廣總督李鴻賓等嚴禁洋錢鴉片上 喻〉，《列強侵略（一）》，中華民國開國五十年文獻第一編第三冊，頁 517。

藥生產及其銷售的合法性。⁵²同治十一年（1872）六月初四，上海《申報》登載 了〈抑弛自種鴉片煙土禁論〉，大意是：

「鴉片煙土為禍甚烈，然果能盡弛其禁，其有益於國也亦甚多。……國家 可以歲收稅銀，每年可減二千數百萬兩出口之銀，不歸於印度而盡存於中 國，為計豈不美乎？……重增其稅，使其價日昂，不但貧民無計吸食，即 富人吸食既多，亦將吝惜而不能暢所欲為，是不禁而自禁矣，未必非化國 富民之一道也。」⁵³

李鴻章也認為，「茲查洋藥自印度進口，每年約七萬數千箱，售銀三千餘萬 之多。英國明知害人之物，而不欲禁洋商販運，並欲禁中國內地自種，其用意殊 極狡狠。」如果禁止內地各省種煙，必定會使洋煙氾濫，攫取中國厚利，所以在

〈覆奏海防條議〉中，奏請暫弛各省罌粟之禁，以抵制洋藥，並增重洋藥之稅釐，

以杜絕其入口， 如此一來，既可奪洋商利權，又可增加稅項，在無利可圖之下，

外國鴉片不再進口。而土藥性緩，癮亦薄，不比洋煙為害之烈，爾後嚴禁鴉片，

自是容易辦到。這是「民財可杜外耗之源，國餉並有日增之勢，兩得之舉也」。⁵⁴ 此舉亦造成了罌粟種植愈來愈多，範圍愈來愈廣，所謂「咸同以後，煙禁已寬，

各省種植罌粟者，連千接畛，農家習以為故常，官吏亦以倍利也，而聽之」。⁵⁵關 於士大夫對鴉片間的態度亦有弛禁與嚴禁之說並起，學者林滿紅認為，1874 至

52 邵雍，《中國近代販毒史》，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 年 5 月，頁 61。于恩德，《中國禁 煙法令變遷史》，頁 97-98。

53 冼波，《煙毒的歷史》，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 年 5 月，頁 55。于恩德，《中國禁煙法 令變遷史》，台北：文海出版社，1973 年，頁 102。

54 李鴻章，〈覆奏海防條議〉，見饒玉成，《皇朝經世文編續集‧兵政十四‧海防上》，清同治十 二年（1872）刊，光緒八年（1882）補刻續編，江右饒氏雙峰書屋刊本，卷八十三，頁 47-2 至 48-1。

55 見林滿紅，〈清末本國鴉片之替代進口鴉片（1858-1906）〉，前引書，頁 422。冼波，《煙毒的 歷史》，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5 年 5 月，頁 56。

1905 年這段期間，大抵以弛禁論佔上風。⁵⁶

清朝政府在禁煙政策上未能貫徹始終，有些地方官吏更是包庇種植罌粟者，

私下按畝徵收煙田稅，視之為利財之源，而百姓往往對不認真稽查罌粟者，視為 好官，而有些官員也以「勿動為宜，落得做個好人，今則做好人者袖手旁觀，做 好官者滿載而歸」⁵⁷且罌粟田多在偏僻之區，或與其他作物雜種，或今年種明年 不種，稽查上有一定困難度。若在罌粟田上課以特別稅收，往往讓百姓誤認是加 賦而群起反抗，例如，在山西若干州縣試辦課徵畝稅，百姓紛紛抗議，幾乎釀成 重案。⁵⁸但是，遇到荒年時，百姓身邊無多餘存糧，糧價也異常昂貴，最終落得 餓死的下場。上述諸多因素，造成了山西罌粟的氾濫。

四、 罌粟對山西境內所造成的影響

1. 糧食供應短缺

罌粟廣為種植後，首當其衝的是糧食生產的減少，因為多種一畝罌粟，就會 少收一畝五榖，尤其罌粟在收漿之際，正逢農忙，人力盡驅於罌粟，反使良田荒 蕪，在平日或豐年時還感覺不到有所差別，但若遇到欠收或澇、旱災發生時，由 於沒有積穀存糧，身邊即使空有鴉片煙，但也無法救於饑寒。

光緒三年（1877），山西巡撫鮑源深即強調罌粟種植妨礙正常糧食，他在〈又 禁種罌粟示〉中說到：「自遍地栽種以來，……今則銀米兩空，束手無策。……

56 林滿紅，〈財經安穩與國民健康之間：晚清的土產鴉片議論（1833-1905）〉，財政與近代歷史論 文集》，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

57〈又禁種罌粟示〉，見（清）楊亦銘纂修，《廣陵縣補志‧政令》，卷六，頁 54。

58 林滿紅，〈晚清的鴉片稅（1858-1909）〉，《思與言》，第 16 卷第 5 期，1979 年 1 月，頁 434。

如能以種罌粟之地，改種五穀，非特袪除大害，並可多活民命，為利於地方無窮。」

59如果一畝膏腴之田可得糧一石，罌粟佔十五萬頃的話，⁶⁰則晉省一年缺糧一千 五百萬石，十年下來，共缺一萬五千萬石。⁶¹毒苗盛行，自然也造成山西糧價居 高不下，據曾國荃觀察晉省形勢：「縱令全行播種嘉穀，已不足給通省足歲之糧，

況復棄田之半以種罌粟，民食安得不匱？」又何況「畎畝農夫，嗜煙者十之七八，

民間既少存糧，採買立虞米貴」，所以晉省「僅向東南陽關獲鹿一帶，越太行而 議論輸，腳費浩繁，十倍糧價」，⁶²此反映出晉省居民之糧賴外地販送，長途車 運、騾馬駝載，糧價焉能不高的情形？所以，廣種罌粟而害倉廩，在荒災時更為 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