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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漂浪青春》:(女) 同志生命史的自我書寫

第二節 妹狗:看見婆主體性

在臺灣女同志文化中, T (性別形象雌性陽剛的女同志) 與婆 (性別形象陰 柔的女同志) 是一種常見的情慾組合類型,不過相對於 T 往往理所當然地被認定 為女同志,婆的女同志身分卻常是受到質疑的。正如張娟芬 (2001) 於《愛的自 由式-女同志故事書》所指出:「婆風格在女同志次文化裡是個負面的、可疑的 地位,除非與一個T 緊緊的黏在一起,否則就沒有能見度,得不到信任,沒有 合法性」(p. 29)42。相較於性別特質較易辨認的T,由於婆的穿著和異性戀女人 無異,除非有T 的相伴,否則沒有可供辨識符碼的婆是缺乏能見度的。此外,「婆

霸權則要求女人慾望男人 (p. 178)。

41 可參考劉安真 (2001)、陳麗如 (1999) 及劉杏元、黃玉、趙淑員 (2009)。

的同性戀身分非常容易被取消」,因為婆常被認為是可以選擇、只是暫時的而不 是真的同性戀,也因此必須不斷努力證明自己是同性戀 (張娟芬 2001: 62-63)。

這樣的觀點正反映在婆被定義為「T 的老婆」的普遍認知43——一個建立在與 T 的關係為前提的身分。

由上述可知,在臺灣女同志文化脈絡中,(或多或少) 存在將婆視為僅有在 作為T 的伴侶時,方能被動為他人所指認的衍生附屬性身分的看法。更遑論在 主流異性戀社會中,大眾以複製異性戀的觀點來理解T 婆女同志情慾組合的同 時,多半認為與T 交往的婆是 (一時)「誤入歧途」的異性戀女人。相較於此,《漂 浪青春》裡【妹狗】這個電影段落,透過小女孩妹狗的故事,再現了一個婆主體 的形成,以及婆身為女同志的主體性,顯示出婆也可以是主體基於認同自身情慾 對象所主動肯認的女同志身分類型。婆作為一個在日常生活與媒體中均相對不可 見 (或許更準確地來說,是被視而不見) 的女同志,《漂浪青春》可說是主流大 眾媒體中少有的婆主體再現。

本文並非是首度關注到《漂浪青春》中婆主體性的研究。鄧芝珊、彭心筠 (2010) 即曾於〈觀看中的女孩——凝想周美玲《漂浪青春》中小女孩的婆主體 性〉一文中,以婆主體的視角為中心,對【妹狗】片段的劇情細節進行仔細地詮 釋,希冀突破過往同志題材電影以T 主體或男同志為主的觀看方式。由此亦顯 示出《漂浪青春》中婆主體再現的特殊性與重要性。鄧芝珊與彭心筠指出「《漂 浪青春》成功打破主流電影中所呈現的女同志形象,並在螢幕上堅定地反映出在 台灣的T/婆主體」(p. 86),本片格外酷異而吸引她們之處正是由菁菁與妹狗所 共同演繹的婆系譜發展。鄧芝珊與彭心筠於文中,對於電影情節裡妹狗採取激烈 方式表示對竹篙之情慾,以及透過與姐姐菁菁的手足競爭,所凸顯的婆主體性和 能動性,有相當深刻詳細的描繪與解讀。然而,儘管文中多次強調本片透過菁菁 與妹狗展現了婆系譜,卻未對於所謂「婆系譜」所指為何有任何進一步說明。此

43 參見鄭美里 (1997: 131)、趙彥寧 (1997: 101)、簡家欣 (1997: 71)、張娟芬 (2001: 11)。在此需 補充說明的是,此定義出於特定時空下的女同志社群情境,隨時代變遷目前對於婆的理解已有更 多元的看法。

外,或許也正是由於全然聚焦在婆主體上,並且完全以妹狗為中心,因而對於情 節似乎有過度詮釋或誤讀之可能。例如,鄧與彭認為劇中妹狗牽著菁菁走路回家 的情節,「指出了妹狗與菁菁兩人之間的融合與牽引」,由此推導出妹狗是菁菁的 代言者,「菁菁在失明與柔弱下的慾望顯然已經透過妹狗的婆主體進行表達」(p.

91) 的解讀。上述引文中的「指出」與「顯然」,實際上並沒有充分的電影敘事 根據,屬於觀者主動進階聯想下的主觀詮釋。若從整體劇情結構來看,則會發現 片中對於菁菁的刻畫著重在視障者無力獨立照顧妹妹的心境,不僅對於菁菁對竹 篙的情慾沒有明顯與明確的呈現,甚至某種程度上似乎有意淡化 (將於以下有更 詳細的分析說明)。

有鑒於鄧芝珊與彭心筠的文章基於以婆主體為核心的觀看視角,透過深入解 讀劇情,對妹狗此一角色的主體性雖已有廣泛的詮釋與討論,然而卻不免有過度 放大解讀之傾向,或忽視整體敘事進而有所誤讀部分情節的疑慮。以下將試圖回 歸故事段落整體之電影形式,檢視電影中女同志情慾與婆主體的再現策略,除了 聚焦此段故事中女同志生命歷程的再現可能具有的政治意圖或影像同志運動功 能,並嘗試跟鄧與彭的文章進行對話或補充。

儘管該段影片的片名為妹狗,這段故事的主角除了小女孩妹狗,也包括了妹 狗的盲女歌手姊姊菁菁。敘事主軸是菁菁和妹狗之間的姊妹關係,劇情描繪原本 在弱勢家庭環境下相依為命、感情融洽的姊妹倆,如何因著新來的樂師竹篙以及 社工安排寄養家庭的相繼介入,而使姊妹關係出現轉變。在影片開頭敘事向觀眾 交代了竹篙對菁菁、妹狗對竹篙的三角愛慕關係之後,劇情就開始轉向寄養家庭 議題。情節在呈現妹狗基於怨恨和忌妒姊姊菁菁霸佔搶走了自己所愛慕的竹篙,

做出種種刻意疏離 (假裝在寄養家庭家很愉快而不想跟姊姊回家、早上刻意迴避 與姊姊接觸互動便自行出門上學、放學後逕行至寄養家庭) 或嫌棄視障殘疾 (抱 怨姊姊凡事都要麻煩到別人) 等行為來傷害並報復姊姊的同時,也對於妹狗內心 的失落,以及菁菁既擔心妹妹卻又無能為力的無助與心境多所刻劃。最後劇情的

遭到竹篙嚴厲責罵的妹狗投靠寄養家庭尋求安慰,遂促成寄養媽媽提出希望菁菁 在妹狗長大成人之前不要再見面的提議,也導致姊妹兩人必須長期分開生活的結 果。故事結局則以妹狗長大後姊妹重逢的溫馨場面收尾,姊妹情誼重新和解而達 成敘事的完整性。

從上述大致的敘事結構分析可知,這段故事的重心是姊妹之間在親情上的拉 扯,背後推重劇情發展的核心動機則出自妹狗對竹篙的強烈愛意,而這個兒童時 期婆受到T 的同性情慾啟蒙也正是此段落於全片女同志生命史中的定位,是以 可以看到電影對於妹狗如何受到竹篙吸引和妹狗對竹篙的愛意有很具體的呈 現。影片一開始便藉由妹狗的視角凸顯竹篙特殊的T 性別形象,並顯示妹狗對 竹篙的反應態度。在人聲喧鬧的茶室中,於場邊寫功課的妹狗,視線卻深深為台 上新來的帥氣樂師所吸引,透過妹狗的凝視,觀眾看到沉醉在手風琴演奏並率性 地將菸直接刁在口中的竹篙。妹狗將鉛筆放入口中模仿竹篙抽菸的舉止的情節顯 示出她對竹篙的關注與興趣。隨後表演結束後,妹狗天真又直接地問了竹篙:「你 是男生還是女生啊」,更點出妹狗對竹篙性別曖昧的特質感到好奇。而回家途中,

當盲女姊姊菁菁要妹狗稱呼竹篙為阿姨時,妹狗進一步描述了竹篙 「頭髮很 短」、「衣服又穿得像男生一樣」的外表,明確指出她「一點都不像」阿姨的「奇 怪」性別狀態。於是透過劇情,在妹狗童言無忌的話語中,T 作為「不像女生的 女生」/「像男生但是個女生」的社會性別特質,已被鮮明地建構出來。同樣地,

之後竹篙每次出現時,男性化的造型44和性別化的肢體語言45,這些視覺符碼也 都具體呈現出T 的性別形象。

妹狗的愛情啟蒙則出現在一場受同學捉弄的戲中,因功課未寫完而放學後遭 老師留下的妹狗與另一位男同學,被其他同學進行「男生愛女生」、「女生愛男生」

的愛情配對46,正巧路過的竹篙適時地抱起妹狗協助她擦掉位在牆上高處的「愛

44 如西裝頭髮型及男款的襯衫、牛仔褲、西裝褲、皮鞋、褲鏈、粗項鍊、手鍊等服飾。

45 如走路時手插口袋或膝蓋開幅較大的坐姿等。關於身體語言和性別的關係,可參考畢恆達 (2004)。

46 有趣的是,起鬨的同學視女生愛男生為「變態」,一方面可能是單純玩笑話或對女性主動表達

情傘」塗鴉。接下來導演運用配樂 (竹篙吹口哨聲及手風琴旋律) 和偏紅的夕陽 色調,以風格化的影像手法營造情竇初開幸福洋溢的氛圍:妹狗被竹篙抱在胸前 時把玩口袋裡的菸盒並順勢觸摸其胸部的手部動作特寫47,以及妹狗雙手環抱趴 在竹篙的肩上露出滿足微笑的表情特寫,還有隨後被姊姊誤認為發燒的「發燙」

生理反應,共同呈現出同性情愫的愛情萌芽48。之後敘事更透過妹狗的夢境呈現 她對竹篙的情意:在茶室陪姊姊唱歌而等到睡著的妹狗,睡夢中的她站在舞台上 與坐在台下的竹篙對唱情歌,妹狗邊唱歌邊敞開手臂傳達愛意的肢體動作具體顯 現了她大方示愛的態度。於是隔天早晨準備上學的戲中,妹狗不僅特地找出紅絲 帶綁在頭髮上,她並熱切地詢問竹篙晚上是否會出現,在面對姊姊「妳那麼愛她 來喔?」的反問時,更毫不猶豫地回答:「對呀,我愛她啊。」如此自然且理直 氣壯的 (同性) 情感表達儘管仍對觀眾製造了震驚之感,但也就有跡可循並不突 兀。

對比於妹狗毫無顧忌地展現對竹篙的愛意49,竹篙與菁菁作為故事中另一條 女同志情慾軸線,兩人的愛情關係則顯得不太清楚。影片開頭呈現三人之間彼此 的關係時,敘事透過竹篙主動接近菁菁提議要幫她帶路、表演時不時望向菁菁,

顯示出竹篙對菁菁的情意與追求意圖。不過另一方面菁菁對竹篙的態度卻相當模 糊,在竹篙幫她帶路以及接下來兩人表演時對唱情歌的場景中,雖均有以一個特 寫鏡頭呈現菁菁略顯害羞或似乎也對竹篙有意貌50,但由於缺乏其他更為具象的

顯示出竹篙對菁菁的情意與追求意圖。不過另一方面菁菁對竹篙的態度卻相當模 糊,在竹篙幫她帶路以及接下來兩人表演時對唱情歌的場景中,雖均有以一個特 寫鏡頭呈現菁菁略顯害羞或似乎也對竹篙有意貌50,但由於缺乏其他更為具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