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溫柔地述說:周美玲的影像運動策略
本論文檢視了周美玲以電影作為同志運動媒介時,在對外訴求社會大眾對同 志的理解與包容,以及對內 (同志社群) 進行臺灣同志身分自我書寫的政治意圖
下,所採取的再現策略。研究發現,周美玲主要的影像策略為「自然化」性少數 主體,透過電影的敘事與風格以一定程度浪漫化和詩意化的表現手法,去展現性 少數主體性/別形象的多元繽紛,以及同性性愛和情慾互動的自然,試圖讓大眾 經由影像看見性少數主體,從而鬆動消解基於主流意識形態偏見下的刻板印象與 恐懼想像,進而有助於化解恐同心理反應,並去除對於同性戀的汙名。而對於異 性戀霸權或父權體制,周美玲並非進行激進地控訴或尖銳的批判,僅是透過劇情 把同志及扮裝者受壓迫的情境或心理呈現出來,藉由電影觀賞過程觀眾全神貫注 地觀看的特質,讓觀眾無以迴避地直視過往被視而不見的同志社會處境議題,並 可能使性少數主體從中映射到個人的生命經驗而有所共鳴。然而,這種處理社會 對少數族群壓迫的方式,或許可能引發觀眾產生同情憐憫的情緒效果,但對於意 識形態或結構性問題的反思性則相當有限。
為何要選擇此種偏向柔性訴求 (或可能被批評為「媚俗」) 的影像再現方式 作為同志運動策略,可以從周美玲於一些座談或訪談時的說法得到解答。周美玲 在一場放映其同志紀錄片《私角落》的影展座談中52,面對有觀眾質疑為何需要 採取浪漫化的表現方式,她回應道:
我一直記得我媽媽跟我講過一句話,她說…你在路上大聲疾呼、潑婦罵街的 時候,你聽不清楚那個潑婦她在講什麼。當她安安靜靜地、溫柔地抓著你的 手,告訴你一個故事的時候,你會把她的話放在心裡。重點是效果。你要用 什麼策略才能達到你要的效果。…所以我要換一種方法,讓我想說的話能夠 深植人心,換一種說法。…重點是異性戀不會再覺得我們噁心、變態、不自 然。異性戀的朋友會覺得這些事情,他們呈現出來的世界很美好,為什麼我 們要這樣對待他們?沒有必要。還有他們不是魔鬼、他們沒那麼可怕。…我 覺得,我要達到的效果是這樣溝通,大家可以一起做朋友,一起存在在這個 世界上。所以我罵他們幹什麼?不,我要把他們拐進來。然後告訴他們,你
52 狐狸洞影展,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於 2013 年 6 月 22 日在臺北所辦的一場小型公開紀錄片 放映,當天同時放映Helen Grace 的 Serious Undertaking 與周美玲的《私角落》,兩位導演均至現
如果沒有打開你的心靈之窗,損失的是你喔,你沒有看見我們這個精彩美麗 的世界。(強調為研究者所加)
從這段說明中可知,前述本論文所觀察到的「自然化」性少數主體,實為周美玲 有意識地策略操作下的結果。而該發問觀眾的質問,除了顯示並非所有觀眾均喜 好此種抒情的影像基調,因而未必會達到創作者所期望的目的之外,更顯示了對 於此種再現策略的質疑與疑慮。在此值得進一步討論的是,在周美玲採取了包括 依循社會既有的美感價值觀的協商策略,企圖以符合主流標準下「美麗」或「帥 氣」的主角來促進觀眾認同角色,進而促成對性少數主體改觀的同時,是否再度 鞏固強化主流意識形態,而造成更為酷異 (queer) 的性少數主體實踐遭到貶低與 打壓?換句話說,是否可能在企圖使大眾接納同志的同時,卻也導致酷兒 (queer) 面臨於社會及社群內部被排除和邊緣化的處境?對此,筆者認為從《豔光四射歌 舞團》在主角薔薇之外,試圖透過其他幾位扮裝皇后顯現扮裝的身體實踐與敢曝 文化,以及《漂浪青春》在生命史的主題下讓老年同志難得地再現於大眾媒體,
顯示周美玲並非一味地迎合主流大眾的偏好,而是企圖以「夾帶」的方式,讓觀 眾也同時看見並能肯定不同的性少數主體。因此,儘管仍有「政治不正確」的疑 慮,但並不至於排擠酷兒,甚至或許可以說這些異於主流規範而遭到壓迫的邊緣 主體,其實正是周美玲所欲關心的對象。
除了意圖向異性戀觀眾展現同志世界的精彩繽紛,以去除汙名並獲得認可接 納之外,上段所引述周美玲的話語中,周導所謂「讓我想說的話能夠深植人心」
的方法,則要回到她作品中貫常訴諸人性與感性的影像策略來理解:
人如何能獲得幸福?如果幸福是每個人都在追求的,我覺得它不能訴諸任何 理性思考,而是要訴諸人性。要洞悉人性、滿足人性、了解人性,包括人性 裡曖昧的、複雜的,跟簡單的部分。……過去社運影片在批判層面據理力爭,
強調理智、理性,但不夠訴諸人性,所以沒辦法讓大家深層體會、讓觀眾在
人性層面強烈共鳴,也就不會讓人想得很久。53
這段話顯示周美玲有意採取不同於過往社運影片訴諸以理性說服觀眾的取徑,因 為她認為「理性不能解決人性的問題」54。《刺青》將同志主體內化社會普遍的 恐同心理而產生自我否定的壓抑情緒與性向認同掙扎,放置在全片探討膚淺行為 表象下人類內心脆弱面的人性主題下,並透過逐漸揭密的敘事結構營造出悲憫諒 解的情感效果,正是此種策略的具體展現。此外,《豔光四射歌舞團》中扮裝皇 后於電子花車上沿途拋撒冥紙,以及《漂浪青春》裡竹篙搭火車離家的意象,均 是以詩意化的影像氛圍,來表現同志失家的漂泊生命狀態,也可視為企圖向觀眾 訴諸感性,以促進社會大眾友善接納同志之策略下的表現方式。
雖然臺灣的同志運動現已相當蓬勃,看似社會對同志社群的接受度提高,但 正如劉人鵬與丁乃非 (1998) 所言,這或許僅是華人社會中「含蓄」政治下的表 象,「默言寬容」的背後可能蘊含恐同力道。而另一方面,也可發現同志在臺灣 當前的主流媒體中,仍舊多為片面和奇觀化的窺視 (如新聞對同志遊行的報導方 式)。於此社會情境脈絡下,周美玲透過電影向社會大眾溫柔地述說同志故事,
嘗試消解同性戀汙名和恐同意識形態,並訴諸人性追求幸福的共通性,以期使同 志獲得觀眾理解寬容的運動路線,儘管於政治正確性上有可議之處,或可視為試 圖突破同志於主流媒體「現身」困境的一種協商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