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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刺青》:商業取向下的偶像化女同志

第二節 同志再現政治

18 關於竹子的 T 再現將於第二節同志再現政治的部分深入分析。

商。

3.1.4 符號象徵與概念對比的運用

看過《刺青》的觀眾,很難不注意到這部電影中,符號的象徵意涵以及對立 概念的對比,無論是在劇情推展還是抽象層次的電影寓意上,均扮演著重要的角 色。舉例來說,竹子和彼岸花的關聯就與小綠和小茉莉的連結呈對比,因而使電 影增添韻味及巧思;刺青行為對阿東、竹子和小綠有著既相異 (獲取力量、贖罪 與枷鎖、銘記愛情) 卻又相同 (生命儀式) 的意涵,則表達了創作者對刺青意義 的思考。除了有意地使用彼岸花、小茉莉、刺青行為等符號,使之成為反覆出現 並富有象徵意涵的母題之外,導演也透過故事中記憶與遺忘、真實與虛擬、表象 與內涵等意義的對比,企圖解構並打破大眾對這些概念既有的二元對立理解模式 及價值評斷,傳達其所欲探討的哲思。因此可以發現,從專業影評人的電影介紹 與評論,到觀眾於網路分享的觀影心得,再至學術研究論文,幾乎多少都會談及 劇中象徵和對比手法的運用,甚至有不少更是直接聚焦在符號意涵及對比意義的

「解碼」,進行近乎無窮盡的連結與詮釋。

此處論文所欲關注的焦點是,這些象徵及對比手法對於電影的同志再現發揮 了什麼樣的作用?以下將以彼岸花刺青為例進行探討。彼岸花刺青在《刺青》的 敘事中,首先扮演的是指向竹子的過往,並帶動與小綠重逢的線索。刺青店懸掛 的人皮彼岸花刺青標本,竹子手臂上相同圖騰的刺青,以及弟弟阿青對該刺青的 重視,均一再透露出她背後有著不尋常的往事。另一方面,彼岸花刺青則是小綠 認出初戀情人竹子的憑藉。對小綠而言,它所代表的是一段幼時與竹子相處之美 好時光的愛戀記憶。然而不僅於此,彼岸花刺青更由於彼岸花作為符號的意涵,

而被賦有特殊的象徵意義。儘管別名彼岸花的曼珠沙華並非大眾所熟知的植物,

劇中藉由竹子的日籍刺青師傅,以日語旁白交代了此花的特性與傳說——有劇 毒、傳說開在陰陽兩界的道路旁 (連結陰陽兩界),因而衍伸出毀滅、不祥的意

涵。而之後回憶片段中彼岸花如同魔爪直逼向鏡頭的動畫,以及片末阿青為摘取 彼岸花而摔落懸崖的劇情,則都再次運用並強化了彼岸花象徵毀滅與不祥的意 象。是以彼岸花刺青進一步向觀眾暗示了,曾發生在竹子身上的是一樁沉重的事 件,由此營造出揭密的敘事張力。

當事件經過終於經由陸續插入的回億片段逐漸拼湊成形,觀眾於是明白了彼 岸花刺青的來源,並能進階解讀它的意涵。譬如張靄珠指出彼岸花刺青具有雙重 的意涵,一方面竹子複製了父親身上的刺青,並取代父職擔負起照顧弟弟的責 任,因此它是與父權體制聯結的符號,另一方面則暗示竹子對女同志身分感到污 名,以自己導致家庭悲劇的女同志禁忌愛情為恥辱,甚至有自恨的情結 (Chang 2009)。吳佩玹 (2010) 認為「竹子身上的刺青在電影中甚至代表了一道禁止追求 個人情感的緊箍咒」。換句話說,彼岸花刺青對竹子來說猶如一道父權和異性戀 常規下的枷鎖,由於彼岸花象徵毀滅的意涵,加上刺青時身體所必須承受的痛 楚,以及刺青留在人體皮膚上永不磨滅的特質,因此刺上彼岸花圖騰,意味著一 種決心永恆地銘刻悔恨與自我懲處的贖罪儀式。竹子通過刺上彼岸花這個儀式,

表現出對自我女同志情慾的否定,以及拋下過去,自此封閉情感、專注照顧弟弟 的決心。除了這些額外的延伸詮釋,特別值得一提是,電影中亦直接運用象徵手 法表現劇情。例如劇終時是以人皮彼岸花刺青標本發霉崩解的特寫鏡頭,象徵竹 子走出自我譴責與封閉的陰霾。

綜合上述對劇中符號象徵與概念對比的探討,可發現多次出現的母題和彼此 呼應對比的元素,不僅提供觀眾解讀的樂趣與滿足感,同時也發揮了具象化抽象 情感與意涵的作用,而有提升其藝術性以及美化包裝現實之效。以同志再現為 例,彼岸花既具象化且美學化了異性戀社會 (及竹子本人) 對同志情慾的禁忌與 恐懼,同時也避開了直接再現現實社會中的恐同現象可能對觀眾帶來的敏感與難 堪;而當竹子刺上彼岸花 (特別注意該刺青圖騰同時包含骷髏頭圖案,更加深不 祥之意),則具體展現她接受此觀點且為之禁錮與束縛。值得注意的是,儘管符 號可藉由意象使抽象事物更為具體,但也可能因為採取象徵/暗示的手法,而非

直接呈現的敘事方式,表現上較含蓄反而因此變得抽象難解。劇中竹子因弟弟發 生意外再度回到原本自責、壓抑的狀態,直到聽見手機留言中小綠清唱《小茉莉》

的歌聲,轉為激動落淚並憤而踐踏彼岸花,有不少觀眾認為此處的劇情邏輯不夠 充分而顯得突兀,或許部分原因即是由於符號象徵手法過於含蓄隱晦之故。

第二節 同志再現政治

前一節的敘事策略分析,討論了《刺青》處理同志題材的手法機制,以及電 影對於同志議題開啟的可能性和潛在限制。這一節則將由T 的性別形象美學、

地震詛咒寓言、情慾戲尺度這三個部分,進一步探討電影中角色的性別形象及情 慾展現等同志再現的影像政治。

3.2.1 T 的性別形象美學

T 的身體美學向來是女同志文化研究經常關注的核心議題,而 T 的性別形象 也是探究電影的同志再現不可或缺的分析層面。那麼,《刺青》是以何種方式塑 造竹子的性別形象?又呈現出怎麼樣的T 的性別美學?

就性別氣質而言,《刺青》所再現的竹子顯然不是一個典型的T 的形象。Chang (2009) 即指出,竹子和小綠作為一對 T/婆伴侶,有些女同志觀眾質疑竹子表現 得不夠T,也就是不夠陽剛 (masculine),而 Chang 也認為梁絡施所飾演的竹子

「顯得太過中性、被動、保守與自我壓抑」(281),或許比較屬於某種類型的不 分。筆者雖同意竹子的性別形象確實與所謂的「典型T」19不甚相同,但要指出 此處值得我們進一步質疑與深思,為什麼不符合「典型

T」的性別形象就必須被

批評不夠

T,甚至不是 T?

上述批評似乎隱含著認為「典型 T」才是 T 唯一的「正典」(canon) 的預設

立場,因此可以被視為一種政治不正確的觀點。然而需特別注意的是,儘管這樣

的批判合理且具有反思意義,但可能僅為片面的理解,甚至是有失公允的。因為

筆者認為媒體產製者只選擇性地再現了某些女女情慾類型,主要涉及下列兩 個因素:一方面,陽剛氣質的T 形象因違反傳統性別氣質規範,易使習於異性 戀價值體系的觀眾感受到威脅、反感等負面情緒,而不易對角色產生認同,進而 影響對影片的接受度;另一方面,兩個女性化女生間的情愫,在解讀上較容易被 轉化成姊妹情誼,具有模糊同性情慾的滑動閱讀空間,可讓觀眾依個人偏好而有 不同的詮釋方式,甚至亦可能成為異性戀男性凝視的客體。於是在以商業利益為 首要考量的情況下,媒體產製者往往基於獲得最大的觀眾群的目標,故有意地排 除了對T 形象的再現。此種商業邏輯操作的背後,實則是對異性戀霸權體制排 除同性戀之機制的複製與再生產。因此儘管T、婆並非女同志的唯一的性別氣質 與情慾類型,但陽剛女同志形象在整體臺灣電影和電視等主流大眾媒體中明顯缺 席的現象,可說是一種社會集體恐同 (homophobia) 心態的具體反映,值得反思。

由上述分析可知,商業取向電影為顧及廣大異性戀市場觀眾的接受度,對於 同性戀角色的性別形象常有所顧慮,而傾向於保守的再現策略。因此若從臺灣女 同志題材影像作品的生產脈絡來看《刺青》,可發現竹子這種「美型帥T」的性 別類型再現相當特殊——既不是多數作品所採取的偏向陰柔氣質的女性化女 性,但也非一般社會大眾和女同志社群直覺印象中的陽剛女同志類型。究竟我們 該如何理解《刺青》中竹子的性別氣質再現?當然,正如Chang 和一些同志觀 眾所批評的,我們依舊可以質疑《刺青》可能是基於商業考量而刻意讓竹子「不 那麼T」。導演周美玲的解釋則提供了另一種評斷的參考:對於竹子這個角色的 安排,周導曾在《刺青》的電影座談會24中表示,她刻意保留梁絡施的長髮,作 為女性符號的代表,是為了凸顯女女情慾,避免落入常見的批評女同志是在複製 異性戀的說法。無論同意導演的說詞與否,這個問題顯然都無法輕易地得出一個 明確而單一的答案。或許比較好的理解方式,是將之看作一種折衷的再現策略:

既意圖呈現出T 的性別氣質丰采,又欲避免「典型 (陽剛) T」可能引起觀眾的 恐同反應,於是塑造出美麗與帥氣兼備的「美型帥T」。

觀眾對於竹子這個角色的看法,除了負面的批評之外,其實也有很多觀眾相 當欣賞甚至為之著迷。25在從外部的產製脈絡了解到《刺青》中「美型帥T」的 特殊性與可能的形成因素之後,接下來則要回到電影中進一步探究《刺青》使用 哪些方式去塑造竹子的性別氣質?又呈現出什麼樣的T 的性別形象美學?劉亞 蘭 (2010) 的〈「做性感」以及後「做性感」:從《漂浪青春》與《花吃了那女孩》

談T 的身體美學〉提供了我們一些切入思考的方向。在這篇文章中,劉亞蘭首

談T 的身體美學〉提供了我們一些切入思考的方向。在這篇文章中,劉亞蘭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