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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豔光四射歌舞團》:性別越界的俗艷與淒美

第二節 看見男同志情慾互動

《豔光四射歌舞團》的故事主要偏重於薔薇前往為阿陽招魂後所展開的情節 發展,兩人過往的戀情在敘事裡的定位是鋪陳劇情的背景,因而是以比較濃縮的 形式出現。相當不尋常的是,儘管電影刻劃兩人交往經過的情節片段,從包括阿 陽偶見薔薇的一段插曲,兩人因花車意外拋錨於漁港而邂逅結識、熱戀片段的蒙 太奇段落、性愛場景、纏綿後薔薇探問阿陽一起安頓下來,直到出現阿陽留下告 別的字條及一朵代表離開之意的黃玫瑰,實際的螢幕時間長達九分鐘,當中薔薇 與阿陽的對話卻極少,阿陽更是僅說了六句對白而已。造成如此現象的原因在 於,劇中薔薇與阿陽的互動以非語言交流的方式為主,更具體地來說,敘事主要 聚焦的是兩人的情慾互動。

薔薇和阿陽兩人關係的淵源起始自一段阿陽偶然遇見行駛於沿海公路的豔 光四射歌舞團電子花車的插曲,該片段中阿陽看見薔薇在行進中的花車上載歌載 舞的主觀鏡頭 (point-of-view, POV),連同阿陽視線方向隨車子移動的鏡頭專注凝

視的舉動,即透露出阿陽受薔薇的魅力所吸引,為接下來的戀情埋下伏筆。在兩 人因電子花車意外拋錨於漁港而邂逅的場景,情節更是對於曖昧情愫與情慾吸引 有許多具體而細微地刻劃。首先是薔薇向阿陽借水管的橋段,以兩人互動時的表 情反應呈現出彼此互有好感:阿陽一見到薔薇便露出傻笑且主動提議要幫忙薔 薇,薔薇則是邊靦腆地低聲哼歌邊撥頭髮,並回頭偷瞄跟在自己身後的阿陽。隨 後劇情刻意設計了一段兩人在花車的情慾交流:薔薇凝視阿陽打赤膊背影的主觀 鏡頭後便害羞而低頭轉身,接著只見薔薇藉哼唱旋律吸引阿陽注意,阿陽轉身微 笑看向薔薇,薔薇也側頭偷看阿陽。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戲中對於情慾的刻劃,

除了凸顯角色包括臉部表情反應、哼歌,還有以偷瞄或直接凝視的方式觀看對方 的非語言互動的細節之外,也透過電子花車倒映於水面上之虹色倒影的空鏡頭,

以及強風吹得花車微微晃動,而車上的珠簾也不斷擺動並發出碰撞聲響的景象,

共同輔助營造出情慾張力。

本片的性愛場景在過往論者的評論中,普遍被認為過於保守。例如王鈺婷 (2006) 指出周美玲顯然過於間接含蓄,且尚未發展出以男同志為中心的情色美 學,性愛場景依舊充斥異性戀觀視。周美玲也曾於訪談中表示,當時尚未掌握拍 攝男同志性愛場面的技巧 (周美玲 2009)。筆者認為所謂性愛場景不到位,具體 來說主要是由於以兩人面對面擁抱親吻的畫面為多,體位動作的安排相對保守而 單調,因而觀眾會覺得電影中的性愛在「真實性」上的不夠具有說服力。在此欲 特別指出的是,王鈺婷的論點雖然不無道理,但卻隱含了電影訴求的對象 (應該 要) 是針對男同志觀眾的預設立場,然而這點是有待商榷的。事實上,筆者認為 周美玲的這部同志題材電影,儘管也有拍攝給LGBT 觀眾的成分,但主要訴求 的對象是異性戀觀眾,意圖透過策略性的電影再現,來促進社會大眾改變對 LGBT 的認知與態度,以達成以影像對大眾進行同志運動之目的,而同志情慾的 呈現正是當中相當重要的一環。

筆者將指出,本片的性愛場景固然在某些層面偏向含蓄保守,但同時也帶有 基進的同志運動意圖。可從三個方面可以看出導演是很有意識地進行處理。首

先,導演選擇以蒙太奇段落 (montage sequence)14 呈現性愛場面 (是以承接延續 了前一場以三個不同場景中兩人坐在電子花車上相互依偎的背影濃縮帶過熱戀 過程的蒙太奇段落),透過剪輯手法相當程度地阻礙觀眾凝視、避免窺奇。蒙太 奇段落藉由快速剪輯,以一連串不斷變化視角的短片段,擾亂了觀眾的凝視,也 阻礙理性思維判斷。此外,此鏡頭呈現方式打斷了性愛過程的連續性,降低意淫 和窺奇的作用。

另一方面,在拍攝時導演全採用特寫鏡頭,凸顯身體的親密接觸及彼此的慾 望張力。特寫鏡頭的近距離放大凸顯了性愛最直接的身體接觸與情慾張力,然而 低反差/低光源的特寫鏡頭,卻也讓觀眾難以辨識畫面中的場景環境及人物。所 以最後影片呈現出一種矛盾的觀影狀態:使觀眾僅能以疏離的方式觀看畫面內 容,近距離卻又保持理性和心理距離地觀看性愛最直接的身體接觸與情慾張力。

另外,特別耐人尋味的是除了於描寫薔薇和阿陽戀情發展的過程安排性愛戲 碼,在電影開頭的時候該性愛片段就曾先被擷取出來作為開場。電影以薔薇企圖 再見阿陽而對鏡子呼氣的特寫鏡頭 (從後來的敘事中方能得知薔薇此舉是希冀 再見阿陽亡靈現身,不過此時觀眾當然看得一頭霧水),以及兩人纏綿並賞月的 畫面作為片頭。就敘事功能上來說,這樣的開場目的是透過提前預告之後的片 段,宣告敘事的核心軸線是薔薇與阿陽之間愛情關係的動向。情節中的不確定感 則製造了觀眾期待後續劇情發展的好奇。然而,其實並不一定需要刻意挑選性愛 片段,若是改用熱戀蒙太奇段落也未嘗不可。由此可知,導演是帶有特定目的而 有意在電影一開頭,尚無充足劇情脈絡可供理解 (儘管觀眾可能已知劇情簡 介),觀眾也還未進入劇中情境的情況下,立即呈現性愛畫面,一開始就讓觀眾 看到「最禁忌」的性愛場面;且和之後以配樂渲染兩人愛情的敘事方式不同,此 處除了環境的蟲鳴聲之外沒有加入任何配樂,赤裸裸地呈現角色的喘息聲與呻吟 聲。

為何周美玲要如此刻意地凸顯情慾互動?這似乎可以從周美玲先前對於其

以男同志酒吧為背景的紀錄片《私角落》中的說明中得到解答。周美玲表示過去 曾於放片時對觀眾進行問卷調查,發現他們在描述對於同性戀的看法時,往往會 使用「噁心」、「變態」、「不自然」等評語,卻又無法進一步說清楚究竟所指為何,

同性戀到底哪裡噁心、變態、不自然。周美玲認為其中的關鍵在於同性戀與異性 戀最大的差異:性愛。異性戀對同性戀的性愛感到奇怪,「所以會有一些奇怪的 想像」。是以《私角落》中的一個段落便是以同志的身體與性為主題,因為「說 穿了,其實它也沒什麼,就把它攤開來嘛」(無作者 2002)。由此可知,周美玲 試圖藉由讓異性戀觀眾看見同性戀的性愛,以破除消解「同性戀」之汙名恐懼的 核心根源。

《豔光四射歌舞團》中的性愛場景也正呼應了這項同志運動的影像策略。仔 細來說,從攝影和剪輯方式的策略上可以看到周美玲意圖讓觀眾感受同志性愛的 情慾張力,但是由於場面調度上人物動作設計的失準,使得整體渲染力的效果不 如預期。而開場中的性愛畫面或許可以理解成,導演希望促成觀眾以不帶有預設 立場和有色眼光的立場,去看待和理解(男)同志性愛,從而發現並不若汙名印象 所顯示的「變態」、「噁心」。除此之外,本片更擴大至呈現彼此的曖昧互動與慾 望交流,直指同性戀的性傾向本質:愛慾的對象為另一個同性身體的性感魅力。

性吸引力是種普同 (universal) 的感受,同性戀者除了慾望的對象是另一個同 性,在彼此吸引的情慾張力上與異性戀者並無分別,透過電影的再現則可讓異性 戀觀眾了解到對同性的慾望,對於同性戀者來說再自然不過。

可惜的是,在薔薇「比女人還具女人味」的認同協商策略下,卻又一定程度 地削弱了原本試圖讓觀眾看見男同志之間情慾互動的自然,以消解異性戀基於

「難以想像」而對同性戀所抱持的污名恐懼的企圖。周美玲在本片中處理扮裝男 同志這個題材時帶有保守的傾向,對於主角的性/別形象的塑造,選擇了一個高 度向主流社會既有的女性審美價值標準靠攏的再現策略。劇中的主角薔薇是個 (幾乎) 看不出是男性,且可以說甚至比女人還有女人味的扮裝男同志。這可以 視為是為促使觀眾認同主角之扮裝皇后身分的協商策略。此外,類同異性戀之陽

剛對陰柔的情慾組合模式,除了較容易為異性戀觀眾所理解,也較不至於令對於 男男愛有所恐懼排斥之異性戀觀眾引起威脅與抗拒感。因此這也可能基於為使主 流的異性戀觀眾,較容易接受片中所再現的男同志親密關係,所採用的協商策 略,企圖藉此拉近觀眾與電影的距離,也就是能夠讓觀眾在觀影過程中對於故事 世界有情緒和情感上的投入,而非心生抗拒故與電影世界處於疏離的觀看位置。

不過,也正是由於薔薇完全無異於女性的外貌,觀眾一方面雖知曉薔薇的生理性 別,但另一方面從視覺直觀上卻又會無可避免地以異性戀男女來解讀薔薇與阿陽 的互動。舉例來說,觀看兩人邂逅的那場戲中,觀眾心底總不免會浮現疑問:阿 陽究竟是否知道薔薇其實是男兒身?在此情況下,觀眾很大程度是採用異性戀的 情慾模式進行理解,也因此可能難以「看見男同志情慾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