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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現並問題化主流性別形象規範

第二章 《豔光四射歌舞團》:性別越界的俗艷與淒美

第三節 顯現並問題化主流性別形象規範

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異性戀觀點以及「男–陽剛;女–陰柔」的二元性別刻板 印象,很多時候人們已經自然化並且內化了這些性別意識形態,沒有意識覺察到 它們的存在,以及其作為霸權對於個體有形或無形的規範治理與壓迫性。《豔光 四射歌舞團》裡可見到藉由劇情呈現出同志和扮裝者於社會中所面臨到的困境,

試圖讓觀眾了解到他們的生存處境,同時也讓原本運作於日常生活裡卻隱而不見 的性別意識形態霸權被顯現出來。

電影中關於扮裝男同志於異性戀霸權和主流性別形象規範下的社會處境議 題,主要是沿著招魂和去靈堂這兩個情節事件展開。招魂儀式中,阿陽母親狐疑 為何阿陽的衣服穿會穿在薔薇的身上,以及薔薇於儀式裡暗中以亡妻自居,均間 接指向同志伴侶關係無法公開下的窘境。而後麗麗與薔薇葬在儀街上的爭論,則 更進一步直接道出 (男) 同志在傳統社會裡沒有位置的處境:同志伴侶關係無法 公開、不被承認,現實生活中只被當作是普通朋友關係,無法行使伴侶身分的權 利,亦無法請牌位。劇情中針對薔薇為阿陽招魂時傷心哭泣的表現成為眾人笑柄

一事多所刻劃:不僅遭致葬儀社樂師當眾揶揄嘲諷可轉行當「孝女白琴」,其他 人更於背後譏笑她/他是「孝女師公」。舅舅也私下向阿姨表示薔薇愛哭和扭扭 捏捏的舉止沒有男人的樣子,並由此懷疑她/他可能是同性戀。薔薇的父親亦當 面訓斥她/他要有道士的威嚴,不准再那麼愛哭。這些無論是當面的輕視嘲弄、

斥責糾正,或是背地裡的閒言閒語、猜測懷疑,均顯示出對於舉止陰柔男性抱持 鄙視態度,甚至進而以言行進行羞辱或糾正的性別形象意識形霸權。而扮裝皇后 們為去靈堂祭拜阿陽被迫改換男裝,以及後來眾人在後台化妝室關於無法在外穿 裙子的對話,均顯現了潛在於社會環境中基於生理性別對於造型裝扮上的性別形 象規範。透過故事劇情的呈現,觀眾可能因為電影的再現,對於同志的了解不再 僅止於性傾向,對於扮裝者的認識亦不再只是扮裝皇后或紅頂藝人等舞台上的表 演者,也有於日常生活中如何受到主流性別意識形態霸權限制拘束的面向,亦即 對於扮裝男同志受壓迫的社會處境,從原先完全一無所知到因而有所了解。

呈現性少數族群在異性戀常規與主流性別規範下受到壓迫的社會處境現實 確實有其重要性,方能引起對於現行體制法規或觀念價值進行反思修正,進而促 進性少數族群的平權。然而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即便顯現了性少數族群在社會體 制下的邊緣處境,不必然就定能引起反思。因為意識型態的運作機制本涉及賤斥 貶低「他者」,藉以鞏固主導群體的權力利益。是以,基於主流社會群體對性異 議者的否定恐懼,性少數族群遭到歧視壓迫的結果往往被視為是「自然」且「理 所當然」的。舉例來說,在主流性別意識形態所主導的社會情境下,對於同性戀 者因為性傾向而感到羞恥壓抑的自我否定反應,會認為同性戀者本來就應該為自 己異於異性戀的「不正常」性傾向而感到羞恥壓抑,而絲毫沒有察覺到造成此現 象的原因是社會普遍的恐同意識形態以及對於同性戀的污名歧視所致。

既然如此,那麼電影究竟該如何才能使屬於主流性別群體的觀眾,意識到男 女二元的性別分類框架和規範,進而開啟反思呢?在《豔光四射歌舞團》中的一 些場景,似乎看到了這樣的可能性。首先是一個刻意安排於場景中的布景。在電 影裡首次出現扮裝皇后後台化妝室的場景中,第一個畫面是拍攝化妝鏡上所貼扮

裝皇后們照片的特寫鏡頭。隨著攝影機向右推軌,觀眾依序見到四張扮裝皇后們 現場表演時的照片,接著最右側連接著的則是一張公告,白紙上頭以紅色字體且 加上圓框的「停看聽」為標題,黑筆所寫的內文是:「1. 本週中心德目:貞潔 2.

舉止優雅,談吐得體 3. 請勿追逐花車 豔光四射歌舞團」。鏡頭推軌至公告之後 開始緩緩停止,後來畫面才切換到化妝室另一側角色們所在的座椅區,進入該場 景的主戲。這則公告明顯帶有反諷意味:公告所列要求言行舉止端莊及守貞的行 為規範,與劇中扮裝皇后文化格格不入,形成諷刺的對比。此外,「本週中心德 目」一詞讓人聯想到從小學到高中,學校班會或「倫理與道德」課的情景,而「貞 潔」則在目前社會 (或多或少) 被視為是對性別身體落伍保守的道德操守標準。

此處電影藉由戲仿學校體制中教條化倫理道德教育,凸顯社會性別規範的八股可 笑,並透過對比扮裝皇后的矛盾突兀,從而達到反諷之效。要特別說明的是,這 個鏡頭的反思性不僅在於片中對社會性別規範提出諷刺,更有賴於電影的觀看慣 例:電影中針對某物的特寫鏡頭通常意味此處敘事有意要呈現些什麼,因而觀眾 會特別留意畫面內容,以解讀出敘事透過鏡頭畫面所欲傳達的訊息。是以,此處 電影引導觀眾主動進行解讀和聯想,在意會到這張公告的幽默反諷而會心一笑的 同時,也意識到並有所質疑了運行於社會情境中要求言行舉止端莊及守貞之性別 行為規範。

電影裡對性別形象規範最具有撼動效果的,應屬薔薇的阿姨反串扮裝成紅頭 師公回應了舅舅質疑薔薇性別氣質的橋段。這個場景是全片中唯一薔薇不在場的 片段,劇情延續了葬儀社眾人嘲笑薔薇擔任道士為阿陽招魂時傷心哭泣的「失當」

舉止,呈現出家人私底下對性少數主體的想法態度。情節一開始是話題情境的鋪 陳,兩位葬儀社樂師邊看班表邊低語竊笑薔薇,他們臨走時更故意語帶揶揄地向 薔薇舅舅 (也就是葬儀社的老闆) 詢問薔薇為何請假,面對外人的調侃舅舅只得 展現權威藉著叨唸他們動作慢搶不到生意來轉移話題。敘事接下來便轉向舅舅與 阿姨之間的對話,分別以特寫鏡頭拍攝兩人,然後透過交叉剪接呈現雙方的表情

人手不足,但因為薔薇哭得比家屬還傷心而遭眾人當作笑話,所以不敢再讓他去 做法事;接著又表示薔薇哭成那樣,彷彿往生者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相好」,

由此懷疑薔薇是同性戀;最後再補充道,他覺得薔薇的舉止妞扭捏捏,有時候不 像個男人,很讓人煩惱。相較於舅舅的憂心忡忡,阿姨的反應則相當平淡,只見 她一直專心地對著鏡子化妝,僅偶爾簡短回應,例如提問為何不敢讓薔薇去做法 事,以及表示薔薇本來自小就很愛哭。這場戲最後是結束在一個戲劇性的過肩雙 人鏡頭:正當舅舅指出薔薇不像男人,此時阿姨突然轉過身面向舅舅問道:「不 像男人?你看我現在像不像男人了?」畫面中心偏右是裝扮成紅頭師公 (三壇法 師) 的阿姨一臉正經嚴肅的模樣,而位在畫面左側的舅舅則因背對鏡頭而完全看 不到他的表情。

筆者之所以在此使用不少篇幅描述這場戲,是想強調當中促成反思性別形象 的作用機制,不僅在於情節上阿姨反串扮裝成紅頭師公,透過特寫化妝裝扮過程 以及台詞直接的反問,而向觀眾揭示了性別形象是一種操演 (performativity) 的 非本質性 (Butler 1990),更在於整體的敘述過程。分析說明如下:首先,值得注 意的是這場戲在敘事上成為一個爆發性的幽默橋段。最後一幕的笑點不僅在於阿 姨扮裝後的模樣和台詞,更來自敘事營造出的驚奇效果。劇中使用了不同角度的 特寫鏡頭拍攝阿姨對著鏡子化妝的動作,透過與舅舅說話的鏡頭交叉剪接,呈現 了裝扮的一系列過程。然而在完成打扮之前,觀眾並不明白角色行為的用意15, 直至最終看到阿姨的扮相才明白先前一連串裝扮的動作,原來都在為最終爆發性 揭曉的一幕所做的鋪陳。出人意表的驚奇連同恍然大悟的情緒效果,亦是使這場 戲形成戲劇張力的關鍵作用機制,也因此可讓觀眾對此片段留下印象。再者,這 段敘事本身也促成對觀眾原本所抱持的主流觀點提出反詰。電影先是透過舅舅這 個角色陳述了代表主流的觀點,觀眾可能原本覺得對薔薇性別氣質和性傾向的擔 憂懷疑都是相當合理自然的說法,也就是認同舅舅所言。然而原先整個場面由舅

15 其中一個鏡頭由臉部橫搖到桌上頭巾,即是一個提示的線索,顯示阿姨當前畫眉毛等上妝的 動作並非一般日常的化妝行為。不過觀眾在鏡頭特寫桌上物件的當下並不明白那是什麼,所以其 實是感到困惑的。

舅持續發表看法而主導的情況,卻在最後一刻出現逆轉,舅舅面對阿姨突如其來 的反問而語塞,阿姨出其不意簡潔有力的反問,也對觀眾造成觀點上的衝擊。最 後,阿姨的提問相當耐人尋味而留有思考空間。單就台詞來說,看似說了什麼,

但其實什麼也沒說 (就只是問句)。而放到此處情節或整體敘事中來看,則又看 似什麼都沒說,但其實又好像說了些什麼。例如,這場戲的最後一段滑稽的配樂 響起,場景轉換到扮裝皇后們的後台化妝間,看到的是扮裝皇后璐璐正對著鏡子

但其實什麼也沒說 (就只是問句)。而放到此處情節或整體敘事中來看,則又看 似什麼都沒說,但其實又好像說了些什麼。例如,這場戲的最後一段滑稽的配樂 響起,場景轉換到扮裝皇后們的後台化妝間,看到的是扮裝皇后璐璐正對著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