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刺青》:商業取向下的偶像化女同志
第一節 電影敘事策略
3.1.1 以人性脆弱與心靈缺憾為電影主題
雖然官方的電影故事梗概以及宣傳時的焦點均以女同志愛情故事為主軸,但 正如許多觀眾在觀影心得中所指出的,《刺青》不只是一個同志故事,其實更多 是在探討心靈的缺憾與創傷。電影以刺青師傅竹子和色情視訊少女小綠兩位主角 為故事軸線,由兩人重逢之後愛情的發展推動劇情,並藉由環繞在他們身邊的幾 個人物,逐漸向觀眾揭露這幾位生活於社會邊緣的人物其靈魂深處脆弱的心靈:
在女刺青師竹子總是充滿自我防備的冷漠外表之下,原來背負著致家庭破碎的沉 重責任,以及對同志情慾的自我否定與壓抑;竹子的弟弟阿青,罹患解離症自我 封阻了所有與家庭有關的記憶,是遭遇親人意外事故後所留下的創傷症候群所 致;總是一派開朗天真的色情網站視訊少女小綠,之所以自顧自地活在自我的想 像世界裡,實是為了排遣被親人及愛人拋棄與遺忘所帶來的傷害與寂寞;渾身赫 人刺青的街頭小混混阿東,其實因為體型瘦小而極度缺乏自信,所以需要憑藉刺 青圖騰偽裝出來的兇狠外表來獲得力量;嚴重口吃影響表達能力而總是遭學長欺 侮的網路警察大宇,是在執行網路釣魚的過程中,透過被視為最虛假膚淺的色情 視訊網站,以打字與視訊少女談心並發現愛情。
這部電影的核心關懷可說是欲藉由描寫各個角色暗藏於外表之下不為/不 欲人知的脆弱面,直指各種看似膚淺的行為,其實可能正是個體渡過生命課題的 嘗試與掙扎。「刺青」作為電影名稱同時也是貫串劇情的母題,最能彰顯電影的 主旨。電影一開頭便小綠由提出一個關於刺青的本質及意涵的哲學思考:「人為 什麼要刺青啊?他到底算是穿衣服呢,還是裸露啊?」之後的劇情中,竹子更進 一步道出刺青背後的深意:「師傅說,每個刺青的背後都有一個秘密,刺青師必 須理解卻又不能說破」。「不能說破」意味著絕非僅止於表面的意涵,之所以為「秘
密」是因為這往往指向人心最深的情感與脆弱的傷痛。周美玲曾表示:「人性很 脆弱,常進行著種種『儀式』而不自知,而這些儀式其實是人性之必需,以渡過 生命、縫補傷痛與破損,得以繼續把生命走下去。刺青這儀式,貫穿了影片中所 有人物,也指涉著人性深處脆弱的靈魂」(《刺青》官方部落格中導演自述,轉 引自游婷敬2010)。因此,在這部電影中,導演將刺青詮釋成一種儀式,是個人 試圖渡過內心傷痛的一個出口,而不是僅追求外在表面的膚淺行為而已。
回到論文所關注的同志題材再現策略,可以發現在《刺青》中,同志議題是 被放在一個更大的主題——心靈創傷——之下,且電影融合了青少年刺青文化、
色情視訊網站、地震創傷、女同志情慾等多種題材,共同探討「心靈創傷」此一 核心主題。這樣的設定對於同志議題有著兩面的效果。一方面,較多元的題材除 了有機會吸引到更大的觀眾群 (即原本不對所謂「同志電影」感興趣的人) 之 外,相較於性傾向作為「同性戀」一詞的直接指涉,以及社會大眾對於同志最直 覺的理解與恐懼的源頭,或有部分人士帶著特定刻板印象或恐同心理,以窺奇或 抗拒的態度來看待電影中的同志議題,又或者觀眾可能因為對同性戀文化的陌 生,無法理解故事而產生距離和疏離感,《刺青》透過深入刻劃同志因生命經歷 而壓抑的心理狀態,並與其他幾種人性的脆弱面並置對照,共同指向心靈缺憾的 主題,訴諸人類共通的情感與經驗,促使觀影者由人性的層面來理解同志議題,
有助於化解大眾對同性戀的隔閡,讓同志議題較易為觀眾所接受與理解。
然而另一方面,卻也因此對同志題材的發揮產生限制。在一部電影九十分鐘 左右的有限時間長度內,要融合多條敘事線來刻畫五個要角各自的生命經歷與內 心狀態,勢必分散、減少了處理各項題材可用的篇幅。再加上電影採取的是訴諸 悲憫情懷的影像策略,最終使得劇中觸及的同志議題有限,並主要聚焦在個人的 創傷心理。先不論這樣的再現方式,在影像政治上可能存在落入一再將同志再現 為受害者的問題,一個明顯可見的結果是相當程度地影響並限縮了影片處理的同 志議題廣度與切入視角。換句話說,《刺青》將同志題材納入探討人類心靈創傷 的主題之下,在企圖引起觀眾同理心來接受同志的同時,相對的直接代價是造成
電影本身處理同志議題上的侷限。
3.1.2 非線性敘事結構創造的「揭密」情節
「認同」劇中角色 (特別是主角) 是觀眾在觀賞敘事電影過程中,一種時常 被觸發的感知-認知機制。由於電影情節的設計模式通常環繞在主角的身上,且 不時以鏡頭及配樂等電影的表現風格,使觀眾能夠「站在主角的立場」體會並理 解到他們的觀點及情感,進而對角色本身以及劇情的後續發展投入情感與期望。
這實已成為電影生產者和觀眾 (無論是否有意識到) 均熟悉的電影慣例,而觀眾 與文本互動的觀影活動,往往正也賴此認同角色的模式所推進。
除了故事中安排戀愛情節、演員本身的偶像明星魅力等常見的促使觀眾認同 角色的方式之外,《刺青》裡使用插入回憶片段以逐漸揭秘的非線性敘事結構,
亦發揮了關鍵的作用。《刺青》採用的是將時間順序打散的形式主義敘事手法,
電影從小綠和竹子多年後的相遇展開,導演刻意留下未解的謎,然後適時於不同 段落插入回憶,讓觀眾逐漸抽絲剝繭,拼湊出完整的故事 (參見圖 3-1)。
這種敘事手法最直接的效果是製造懸疑與吸引力,電影先提供部分資訊讓觀 眾意識到曾發生過什麼、角色隱藏著秘密,並產生好奇與期待。《刺青》中,小 綠一再接近並試圖勾起竹子回憶的舉動,竹子幾次對往事的欲言又止,以及每當 觸及感情話題時的緊張迴避,還有竹子的弟弟阿青罹患的解離症,均透露出背後 存在一些待填補的故事情節,由此引起觀眾對電影劇情持續投入關注。而當《刺 青》逐漸揭露角色背後的故事,直指埋藏在內心深入的脆弱靈魂,這種揭秘的敘 事結構所營造出豁然開朗的張力,就形成促使觀眾理解、同情甚至進而認同角色 的作用。劇中最顯著的例子當屬幼年時期的小綠假裝與爸爸通話的橋段。這場戲 的張力正在於前面成功地騙過了觀眾,讓觀眾以為小小綠真的是在和爸爸講手 機,但隨後玩具手機的特寫鏡頭戳破了自導自演的幸福假象。小女孩編造出合理 化爸爸不在身邊的緣由,並想像爸爸對她的疼愛與關心,凸顯出她對親人關心的 渴望。在讓觀眾感到意外的同時,格外引發心疼、憐憫的情緒。
回憶片段複雜交織的敘事結構,其出現並非偶然。導演周美玲在《刺青電影 書》對於《刺青》情節的說明中提到:「說穿了,其實這個故事情節很簡單﹝……﹞
可故事竟不照著這些事件走、不照著先後發生的時間順序走,而是跟著愛情的流 動,逐漸挖掘出事件真相。觀眾必須到最後時刻,才能拼解出事件全貌,也在拼 出事件全貌之後,對人性有一份完全的諒解」(周美玲 2007)(粗體為研究者所 加)。由此可見,電影逐漸揭曉角色背後個人故事的整體敘事過程,與導演所欲 傳達「看似膚淺的行為表面下往往連結著更深沉的生命意涵」的主題密不可分;
插入回憶片段來揭密的敘事結構,實際上是導演有意安排的敘事策略。而在增加 故事張力的敘事包裝下,小綠對初戀情人竹子的執著愛戀,與竹子備受壓抑而顯 得神秘的情感世界,隨著角色過往經歷的逐漸清晰,兩位女主角間的同性情慾就 不僅僅是「同性戀」,而是一個以幻想來被減輕被所愛的人遺棄/遺忘之傷害的 寂寞視訊少女,和一個因為自責於導致家庭不幸而否定自我性向的女刺青師,撫 慰彼此傷痛的愛情故事。
揭秘的敘事手法除了是藉由讓觀眾理解角色內心世界而觸動各種正向認同
情緒的機制,亦可在突破社會既定偏見對個人認知和理解的侷限上發揮作用。正 如Bordwell and Thompson (2001) 指出:「﹝電影的﹞形式慣例常使我們暫時擱置 現實生活規範,它也可以誘導我們拋棄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反應」(p. 48),《刺青》
中不先表明角色身分的敘事方式,能夠使觀眾透過劇情推展逐漸認識角色,而非 直接將對特定身分既定的刻板印象加在角色身上。例如電影一開場那段小綠的熱 舞,在不知是色情視訊表演內容的情況下,觀眾並不會先入為主地以道德的有色 眼光加以評判,而是配合背景電子音樂強烈的節奏,跟隨鏡頭的視線在舞者身上 游移,透過感官的體驗直接感受其所傳達出的慾望張力。同樣地,儘管竹子的衣 著風格迥異於一般社會規範下的對女性性別氣質的期許,但電影首先聚焦在竹子 身為刺青師傅的職業身分,以及她與患有解離症的弟弟的互動,且後續敘事上特 意營造的性向疑雲,更讓觀眾無法輕率地對她貼上「女同志」的標籤,從而避免 了全然以此同志身分作為理解並定義這個角色之出發點的情況。對於被邊緣化及 遭受污名題材,特別是社會已形成普遍恐同機制的同性戀議題來說,敘事安排上
中不先表明角色身分的敘事方式,能夠使觀眾透過劇情推展逐漸認識角色,而非 直接將對特定身分既定的刻板印象加在角色身上。例如電影一開場那段小綠的熱 舞,在不知是色情視訊表演內容的情況下,觀眾並不會先入為主地以道德的有色 眼光加以評判,而是配合背景電子音樂強烈的節奏,跟隨鏡頭的視線在舞者身上 游移,透過感官的體驗直接感受其所傳達出的慾望張力。同樣地,儘管竹子的衣 著風格迥異於一般社會規範下的對女性性別氣質的期許,但電影首先聚焦在竹子 身為刺青師傅的職業身分,以及她與患有解離症的弟弟的互動,且後續敘事上特 意營造的性向疑雲,更讓觀眾無法輕率地對她貼上「女同志」的標籤,從而避免 了全然以此同志身分作為理解並定義這個角色之出發點的情況。對於被邊緣化及 遭受污名題材,特別是社會已形成普遍恐同機制的同性戀議題來說,敘事安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