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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豔光四射歌舞團》:性別越界的俗艷與淒美

第四節 看見扮裝主體

對於扮裝者等跨性別主體,有種普遍的解釋說法是「靈魂裝錯了身體」,意 指「男兒身,女兒心」或「女兒身,男兒心」。不過,正如何春蕤 (2002) 所提 醒,用身體和靈魂的概念來談認同,或許鮮活地說明了跨性別者的身體矛盾之感 和尷尬狀態,但是卻容易掩蓋而忽略了跨性別主體在調解靈魂與身體之間的錯置 差距時,於「做性別」(doing gender) 上的努力。由於扮裝的裝扮過程進行於私 領域中,再加上扮裝者往往也正是在扮裝狀態下,才被辨認識別為「扮裝者」, 大眾對於扮裝者大多只會、也只能看到其扮裝後的「成果」。在《豔光四射歌舞 團》中則可以觀察到,電影有意讓觀眾看到扮裝皇后們打造身體的實踐過程。其 中最具體的是扮裝皇后們於更衣室換穿表演服的場景。一開始是以略為俯角的全

景鏡頭拍攝,透過帶到鏡頭左右側和背景共三面環繞的隔間再加上地板,四面阻 隔下讓此更衣室場景呈現出相對獨立封閉的空間感,並使觀眾位於與角色之間帶 有些距離的視角,觀看在這個封閉而不受外界干擾的小空間裡,扮裝皇后們之間 邊換裝邊嬉鬧而充滿歡笑的整體互動氛圍。在敢曝歡愉的橋段之後,接著則以特 寫鏡頭捕捉包括裝上假奶、伸手拿羽毛頭飾以及照鏡子仔細確認妝容等細節,透 過鏡頭的特寫凸顯扮裝的動作實踐。而在另一場扮裝皇后們梳妝準備為阿陽跳牽 亡曲的戲,除了透過鏡頭呈現扮裝皇后們均對著鏡子化妝打扮,亦透過璐璐經胖 妞提醒才發現忘記刮鬍子,在被眾人戲稱是「鬍子美人」的同時,連忙放下睫毛 夾改換成刮鬍刀,以及團長媽媽也是在旁人提醒下才驚覺還沒戴上假髮,戴上後 還反覆強調今天的假髮有特別請人做造型的橋段,顯現打造性別身體所需要特別 付出的努力,且扮裝是主體有意識地自我裝扮。由璐璐被安排在畫面前景、以特 寫鏡頭拍攝團長媽媽戴上假髮可見,敘事乃有意凸顯這些情節。

除了呈現扮裝皇后在打造外在的性別形象所做的努力,電影也試圖引導觀眾 從內在的身體安居 (inhabit) 感來了解扮裝實踐。何春蕤 (2002) 在《認同的「體」

現:打造跨性別》中有關跨性別者與身體安居感的討論,有助於在此說明周美玲 所欲傳達的觀點。何春蕤於文中引用了Didier Anzieu「表皮自我」(skin ego) 和 Jay Prosser「體現」(embodiment) 的概念來理解跨性別主體的身體實踐。何春蕤 強調,自我和身體都是動態的存在,在與社會的互動中,於不同的時空情境下,

會因應各種欲望、期待、規範、幻想而不斷斡旋,以尋求身體安居感。何春蕤進 一步指出,跨性別主體正是由於當服膺於其所處的社會文化脈絡,並無法達到自 身所需的安居感,於是採取各種方法來打造身體的外觀和感受,且由此「體」現 了自我的認同。何春蕤也從所訪談的跨性別主體的經驗中觀察到,他/她們唯有 當穿著自己所認為是該有的、想要的性別表皮時,心裡才有了安穩、自在、欣賞 等平息焦慮的身體安居感。

從上述何春蕤對於跨性別者的闡釋,可以發現身體安居感與「靈魂裝錯了身 體」這兩種觀點對於跨性別者和主流群體之間的差異有著不同的看法。「靈魂裝

錯了身體」此一說法所謂身體與靈魂在性別上的錯置 (或說是倒錯),彰顯出的 是跨性別者與主流群體之間正好相反的差異性。而身體安居感則顯示了跨性別者 與主流群體其實也同樣是在尋求自我的身體安居感,只是跨性別主體所希冀的個 人自我形象,有別於男女二元對立框架下的主流性別規範。《豔光四射歌舞團》

中即呈現了外在身體裝扮與內在身體安居感之間的連結,並似乎有意運用人類追 求身體安居感此一共通的心理需求,引導觀眾去理解扮裝皇后的扮裝實踐。

扮裝皇后們換裝以去看靈堂阿陽的橋段,該片段的主題正是在呈現被迫換上 非自己理想形象之造型的心理反應。正由璐璐幫忙打領帶的胖妞抱怨道:「穿這 樣,我平常也不會這樣穿啊 這根本不是我的 style」,除了透過台詞顯示社會規 範下的性別形象與角色個人的衣著風格之差異落差,也顯現了被迫做不符合自己 風格造型時排斥不滿的情緒。一旁已換穿男裝的麗麗,拿起扮裝歌舞時的亮片羽 毛披肩,對著鏡子擺出嘟嘴裝可愛的姿勢,卻面露不悅的表情,透過此鏡頭裡角 色的表情及肢體動作表演,不僅呈現出角色對自己此時的造型不甚滿意,裝可愛 的舉止與男裝衣著在性別形象上的衝突,更具體反映了主流性別規範下之外在裝 扮與個人內在期許之性別形象的落差。

劇情中阿陽遺體穿壽衣的橋段,也與扮裝皇后們在外被迫做「不符合個人風 格的裝扮」此主題有所呼應連結。在薔薇與扮裝皇后眾人至停屍間見阿陽遺體的 片段中,情節先是刻意凸顯了阿陽穿上傳統壽衣並畫上屍妝後,宛如古代人的突 兀與荒謬感。而後眾人走在葬儀街上,麗麗、璐璐和胖妞更直接齊聲批評傳統葬 儀把阿陽打扮得很難看,並表示不願自己以後死後也要穿成這樣。敘事透過凸顯 傳統壽衣不合時宜的唐突感,以及往生者無法自主決定裝扮,藉由相互呼應類 比,有助於讓觀眾更容易理解扮裝皇后們不願意穿不符合自己風格之造型的反彈 心情,以及扮裝是選擇符合自己期望之性別形象風格的裝扮,但卻被迫不能以自 己喜歡與自在的方式示眾的無奈。

扮裝皇后們行經登台走道的場景則具體凸顯了她/他們在扮裝下的身體安

一人獨留在休息室中,同時也說明了該空間為通向舞台場地的走廊,為後來薔薇 與阿陽於該場景的互動提供必要的背景資訊。值得注意的是,周美玲在此有意引 導觀眾改由聽覺去感受理解扮裝皇后們。這個畫面是從類似監視器視角的高俯角 斜拍鏡位進行拍攝,觀眾只能透過前景的珠簾間隙隱約看見扮裝皇后們走向走道 另一側的背影。相較於直接近距離正面觀看時,觀眾會專注在觀看角色的樣貌及 舉止,並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對角色的形象進行主觀評價。在視線幾乎完全受阻的 情況下,觀眾則會將注意力由視覺轉移至聽覺,主要是經由聆聽角色間的對話 (胖妞:「媽媽,媽媽,你看我今天有沒有像林青霞」,團長媽媽吐槽:「什麼林青 霞,你是沈殿霞啦」),或是個人的自言自語 (麗麗:「我怎麼這麼美!」、璐璐:

「好high 喔!」),以帶有距離而較為抽離的客觀位置,去認知感受扮裝皇后們 或愛美、或幽默或三八等個性,以及登台前自戀滿意與興奮歡愉的高昂情緒。

另外,在阿陽亡靈現身和薔薇深情慢舞於沙洲上扮裝歌舞表演派對的場景 中,也可以觀察到周美玲企圖以自然融入於情節的方式,讓觀眾看到劇中要角之 外其他不同類型的扮裝皇后自然而然地流露怡然自得的樣貌。在此場景中,周美 玲有意地放入了歌舞團團長與另一名同樣年紀稍長的扮裝皇后,兩人於人群中開 心共舞的畫面。16這個鏡頭出現在薔薇於舞台上演唱的鏡頭之後,就敘事上的功 能來看,是在呈現此刻台下觀眾的情境。側拍的中特寫鏡頭凸顯了這兩位扮裝皇 后隨著音樂自在擺動的身體以及愉悅享受的神情,畫面停留了比先前其他現場觀 眾的畫面都還要更長的秒數 (此鏡頭共 11 秒,這個場景開場時化裝舞會裝扮之 觀眾歡呼的鏡頭時長為6 秒),則能夠促使觀眾對於畫面中的內容進行進一步的 感知與解讀。倘若單就社會主流之性別形象審美價值階序的意識形態來看,團長 媽媽和這位扮裝皇后友人在容貌或體態上都與主流價值所謂的「美」有些差距,

甚至觀者很可能因為辨識出是男扮女裝而引起對於性異議者的排斥反感。不過由 於此畫面是出現於電影敘事的脈絡中,在這個場景浪漫劇情的情緒氛圍渲染,以

16 事實上,在這個場景更稍早薔薇與阿陽在現場眾人成雙慢舞的圍繞下浪漫慢舞的畫面裡,也 都可以看到團長媽媽和這位扮裝皇后共舞於圍繞薔薇與阿陽的人群之中,但並不算特別醒目。這 個中特寫的鏡頭則讓兩人清楚為觀眾所見。

及背景薔薇歌聲的感染力作用下,有助於消解原本所可能引發的排斥情緒反應,

再加上鏡頭刻意引導去近距離地觀看她/他們悠然自在的神韻姿態,因而有機會 在跳脫受到主流性別形象審美價值階序主導的影響下,促使觀眾透過直觀感受而 讓原先對扮裝皇后們可能帶有的負面態度與認知有所改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