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漂浪青春》:(女) 同志生命史的自我書寫
第三節 水蓮:召喚「同志」情誼與同志社群連結
【水蓮】這個段落故事呈現了兩位老年男女同志在失去伴侶後,茫然失去方 向的生命狀態。老年同志作為社會中極度邊緣弱勢的族群,是在日常生活裡幾乎 不可見的群體。而在崇尚「青春的肉體」的主流大眾媒體中,老年人原本就是相 對於其他年齡層最少被關注的一群。同志題材電影裡,老年同志的再現也十分缺 乏。是以,《漂浪青春》對於老年同志的電影影像再現,就顯得相當特殊與難得。
周美玲在這個影片段落所欲處理的是同志晚年生病且又失去愛人之處境下的生 命課題,片中呈現了同志個體在生命歷程中 (可能是) 最為隱憂與恐懼的情境:
罹患愛滋病、老年孤獨無依。對於這樣看似悲慘及絕望的生命處境,周美玲透過 講述一段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年女同志與患有愛滋病的老年男同志,兩人相互扶 持共同生活下去的溫馨故事,提出了當失去生命伴侶時以「同志」情誼作為出路 的可能性。以下首先簡述劇情大綱,接著將檢視此段故事中所欲關懷及凸顯的同 志處境與生命課題,以及結尾所具有召喚男女同志間的「同志」情誼和同志社群 連結的作用。
敘事是從水蓮與阿彥久未聯繫後的重逢,患有阿茲海默症的水蓮將阿彥誤認 為已過世的阿海並要他留下來的情境中展開。情節首先顯示片頭一開始癱坐在輪 椅上、眼神空洞失語、需要看護照料的水蓮,由於阿彥的意外來訪,使得水蓮在 將誤以為阿海回來了的情況下重新恢復活力。劇情接著以診斷書及服藥後強烈嘔 吐的情節,說明阿彥為愛滋病患者以及藥物副作用的痛苦,並透過插入回憶片段 帶出飽受愛滋病治療折磨的阿彥,在面對無法根治之疾的艱辛療程的過程中,更 遭逢發現男友劈腿背叛打擊的經歷;如此也間接交代了他之所以拉著行李箱出現 在水蓮面前的原因。之後敘事藉由阿彥在與水蓮起衝突後憤而奪門離家、水蓮欲 追回阿彥卻迷失在馬路車陣中的橋段,呈現阿彥對於自己究竟要何去何從感到茫 然,以及失智的水蓮內心四處遍尋不著已逝愛人的落寞心境。對於劇中阿彥與水 蓮兩位老年同志在失去伴侶後生命頓失重心的處境,電影最終以兩人之間的「同 志」情誼,使得原本各自茫然失去人生方向與生命力的兩人,在生命的尾聲相濡 以沫共度餘生。
這個故事明顯具有關懷愛滋病患者的意圖。片中透過阿彥此一角色呈現了愛 滋病患者面對藥物副作用難受且又無法痊癒之疾的漫漫艱辛療程,而可能完全失 去生命意義與動力,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的心理狀態。值得注意的是,對 於愛滋病作為由於無法根治、具有致命性、性愛為主要傳染途徑之一,以及男同 志為患病之高危險群等因素,而受到大眾長期以來抱持恐懼與汙名化的疾病,電 影反而刻意不去觸碰到汙名的部分。情節避開了大眾對於此疾病與「現代黑死病」
或「男同志性愛」的負面連結想像,以及進而引起的恐懼與排擠,例如就業歧視、
家人親友刻意地疏遠斷絕往來等愛滋病患所可能面臨到的社會處境。劇中純粹將 愛滋病再現為一個無法痊癒且藥物副作用強烈的疾病。故事以遭遇愛人劈腿背叛 此一較具普同性而不與愛滋病直接相關的情境,作為對阿彥生存慾望的主要打 擊,一方面減少降低大眾 (也包括患者及同志社群可能內化的) 對於「愛滋病」
的污名連結和恐懼排斥,一方面也較容易獲得理解或引起觀眾共鳴的效果。電影
顯社會大眾對於愛滋病者的汙名化與歧視以促成反思,而是企圖透過故事中原本 自暴自棄放棄治療的阿彥,最終因對水蓮處境的於心不忍,決定努力活下去以照 顧她,彼此成為對方生存動力而相互扶持的溫馨故事,帶給愛滋病患者撫慰並鼓 勵。
同志伴侶必須對外隱藏/瞞關係的困窘與壓抑處境,則是另一個所欲凸顯的 議題。影片透過患有阿茲海默症的水蓮,將年輕時與自己假結婚的男同志阿彥,
誤認為已過世的同性伴侶阿海,在兩人互動的情節中情節間接顯現水蓮與阿海的 過往互動與社會處境。對比阿彥在面對外籍看護和警察質問與水蓮之間關係時,
只須簡單地拿出身分證配偶欄作為證明,即可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以「先生」
的配偶身分自居,水蓮卻低聲告訴阿彥「在外面不能說得那麼明白」,並小心翼 翼、打躬作揖地向警察自稱與阿彥 (實際上水蓮指的是阿海) 為「好姐妹」,在 劇情情境下看似突兀而滑稽的舉動 (因而引起警察疑惑懷疑的眼光),所顯示的 是同志在公領域中無法對外表明兩人為同志伴侶關係的尷尬狀態。而當水蓮陪阿 彥去醫院複診,面對醫生詢問是否為阿彥的家人時,水蓮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 應,以及當醫生轉移話題後終於鬆了一口氣的反應,再次凸顯了由於被排除在婚 姻體制之外,同志伴侶無法對外主張表明兩人為配偶及親屬關係的議題。
在上述愛滋病與法定伴侶關係議題之外,電影故事也刻劃凸顯了男同志與女 同志之間的「同志」情誼。片中後來促使阿彥決定為水蓮而活下去的關鍵,正是 基於同志共通生命經驗的「同志」情誼:阿彥之所以配合水蓮的要求穿上女裝,
除了表面上認為自己反正也不久於人世故無妨的想法之外,更是由於他看到了水 蓮過往承受遭他人指點以及受到父親的監控規訓,於內心所留下的陰霾而動了惻 隱之心。之後男扮女裝的阿彥,因此在公園裡遭到青少年挑釁並以暴力欺侮霸 凌,狼狽的他原本歸咎遷怒於水蓮,然而在見到水蓮邊哭泣離開邊自責地表示當 初不該要求阿海與自己在一起後,也於心不忍地上前追她。無論是承受家庭包袱 的壓力或是面臨外在歧視或霸凌的羞辱情境,均為男女同志於生命歷程中共同會 面對到而共享的生命經驗。事實上,促使兩人有進階連結的「假結婚」,亦是男
女同志在面對異性戀父權家庭結構之社會環境下合作因應出來的變通對策。是以 阿彥對水蓮包容與付出,不僅僅是出自人性本質的同情憐憫,更包括了「同志」
情誼的理解與同理心。這個影片段落的結尾處更將此「同志」情誼具象化與浪漫 化。結局的場景中,水蓮與阿彥坐在火車月台的長椅上候車時,路過的小女孩帶 著天真的笑容好奇地詢問阿彥:「你是阿公還是阿嬤?」一旁的母親連忙邊道歉 邊將小女孩帶走。這個不算難堪但略顯尷尬的情境在此所欲強調的並非性別質疑 (不過當與後來竹篙的段落呼應時確又有此功能),而後水蓮與阿彥相視而笑,除 了顯示阿彥已經能夠坦然接受為使水蓮安心而順著她的意打扮成女裝,也就是出 於心甘情願地犧牲配合,同時也呈現出兩人均了解 (習以為常) 旁人對於性少數 主體的特殊眼光並能淡然處之,彼此心照不宣故而會心一笑。正是共通的受到主 流異性戀霸權壓迫歧視的生命經驗,促成兩人相互理解憐惜進而互助扶持的基 礎。
相較於現實情境中,男同志 (圈) 與女同志 (圈) 往往除了同志運動的場域 之外,普遍於生活面中彼此並無太多交集互動的情況,周美玲在電影《漂浪青春》
中藉由故事創造了男同志與女同志相互扶持的想像,提出以「同志」情誼 (除了 女同志之間或男同志之間的社交網絡,周美玲更特別強調了男女同志之間的互助) 作為克服生命困境時的出路,具有召喚同志社群連結的作用,除了可以給予罹患 愛滋病、老年獨身的同志帶來溫暖與安慰,並一定程度消解了同志個體無法想像 也不敢想像自己的老年生活的不安與惶恐。
第四節 小結
《漂浪青春》是一部以 (女) 同志生命史為主題的電影,片中含括觸及了同 志於不同人生階段會面臨到挫折或失落的生命課題:兒童時期的情慾啟蒙、青少 年時期面對身體發育的身分及性向困惑、晚年失去伴侶的處境。可以觀察到本片 在處理同志議題時有所選擇和包裝,無論是在劇情設計或結構安排,還是透過影
像美學,均刻意淡化了可能更為殘酷的現實。例如,避過了女同志和男同志假結 婚後實際相處會面臨的種種問題,而讓他們在年老時以友誼的溫暖相濡以沫,又 如第一段【妹狗】中菁菁很自然地接受了竹篙,沒有任何對同性情慾的遲疑或掙 扎,且避談了社工和寄養家庭對其同性伴侶關係可能有的質疑與歧視,最後並以 勇敢追尋愛情、探索生命的勵志精神收尾。可以說,在作為向社會大眾呈現同志 的生命經驗之外,《漂浪青春》毋寧更是一部同志導演企圖撫慰同志社群的電影。
本片在同志運動媒介上的意涵,有別於過往以去汙名化為主要訴求,試圖藉 此消解異性戀大眾對於性少數主體的排處或敵意態度,《漂浪青春》則更具有面 向同志社群的意圖。周美玲試圖藉由溫馨的故事,與同志觀眾個人之生命經驗的 有所共鳴,進而召喚同志身分認同之建構,或引起安慰與鼓舞之情感效果。值得 特別注意的是,周美玲透過影片故事創造了同志情誼的想像,提出以男女同志之 間的互助扶持作為化解同志老年面臨獨身無依之危機的可能。同志情誼的召喚亦
本片在同志運動媒介上的意涵,有別於過往以去汙名化為主要訴求,試圖藉 此消解異性戀大眾對於性少數主體的排處或敵意態度,《漂浪青春》則更具有面 向同志社群的意圖。周美玲試圖藉由溫馨的故事,與同志觀眾個人之生命經驗的 有所共鳴,進而召喚同志身分認同之建構,或引起安慰與鼓舞之情感效果。值得 特別注意的是,周美玲透過影片故事創造了同志情誼的想像,提出以男女同志之 間的互助扶持作為化解同志老年面臨獨身無依之危機的可能。同志情誼的召喚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