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漂浪青春》:(女) 同志生命史的自我書寫
第一節 竹篙:走出認同疑惑
相較於歐美電影工業歷史上,女同志電影無論在製作規模或數量上都比男同 志電影相對缺乏,臺灣近年的同志題材電影風潮中,女同志題材反而明顯多於男 同志題材。然而相當弔詭地,即使T 婆角色的情慾組合與互動模式是臺灣女同 志文化中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一環,這些女同志題材電影中卻往往少有陽剛的T 形象再現29,自然就更別說是再現目前在臺灣學術研究和文獻論述上都相對缺乏 的婆認同。誠如在第四章中所指出,陽剛的T 形象在臺灣主流的大眾電影與電 視影像作品中幾乎不可見,跨性別的T 主體可以說在《漂浪青春》中才算是第 一次再現於大銀幕。
【竹篙】這個段落中,電影呈現了T 作為厭惡自己的女性身體並且具有同 性戀情慾特質的跨性別女同志主體,在青春期面對性徵發育與同性情慾時的性別 認同難題 (自己究竟算是男生還是女生) 和性向困惑 (女生是否可以喜歡女 生),以及遭受到來自家庭與環境異樣眼光壓力的情境下,透過自我探索來建立 身分認同的過程。儘管先前的臺灣同志題材電影,不乏有關青少年或青少女喜歡 上同性友人,而陷入無法面對同性戀性傾向的壓抑心理狀態劇情,例如《藍色大 門》、《盛夏光年》和《渺渺》。然而在這些或可被歸類為 (校園) 青春片的電影 裡,同性戀性向的迷惘往往僅是作為一種代表青少年成長課題的表現方式,且在 電影最終不是依舊懸而未解 (如《藍色大門》和《盛夏光年》),就是隨著戀情 無疾而終而自動畫上句號 (如《渺渺》)。Fran Martin (2005) 在對《藍色大門》
(2002/臺灣/易智言) 作為一部跨 (國) 文本的分析中,即指出該電影以模糊主 角性向的開放性結局為策略,使觀眾可依其偏好對主角的性向發展有不同的詮 釋,亦即女主角可以被解讀成T (tomboy),也可能被視為一名「普通的少女」,
此多義性 (polysemous),或許正是為了吸引除「小眾」的同志社群之外更大的觀 眾群。在周美玲的《漂浪青春》裡,則藉由竹篙此一角色最終找到答案而走出認 同疑惑,並且建立了自我同志身分認同的故事,透過電影故事對於銀幕前困擾於
29 對於 T 的性別形象和認定標準存在不同的認知觀點,本文此處所指的是偏向性別光譜極端,
自我期許之身體與性別形象不符合男女二元性別常規,或是/以及是否可以喜歡 同性,而對自我同性戀性向感到疑惑與焦慮的性別主體,給予了直接而正面肯定 的回應。以下將檢視此段故事中所呈現T 主體面臨的認同難題與處境,以及結 尾所具有的認同召喚作用。
在此段落開場的戲中,敘事便藉由竹篙向好友阿彥吐露心事,顯示出她對於 自己「我這樣算不算女生啊」的性別困惑。電影在此透過將竹篙與氣質陰柔的男 同學阿彥並置,對照凸顯她男孩子氣的性別氣質,而這樣的對比也打破了男女性 別形象的社會刻版印象。此外,竹篙因為阿彥「很像女生」而要他的和自己交往 的玩笑話30,除了暗示竹篙的同性性慾特質31,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服膺於「男生 女生配」之異性戀邏輯的強勢支配,然而有趣的是,這種性別氣質倒置的男女組 合想像,可以說亦是一種對異性戀霸權的反諷。
這場戲中所插入的兩個竹篙遭遇性別質疑的回憶片段也值得進一步討論。第 一個片段呈現的是「廁所難題」32:竹篙走出公廁洗手沖臉時,面對清掃阿桑刻 意確認女廁標誌後帶以懷疑的異樣眼光注視,只能不予理會並時而對望的尷尬場 面;這種廁所空間所暗藏的性別巡邏眼光,對於許多T 和跨性別者來說,正是 每次如廁時必須一再切身面對的壓力與困擾。另一段則是呈現日常生活中直接的 性別質問:在渡船頭遭遇票務員突如其來地詢問「你是查甫還是查某」,竹篙先 是吃驚而後回應「查某啦」便旋即離開,最後鏡頭畫面橫搖 (pan) 並收在對方 一臉狐疑地望向竹篙的表情特寫;這裡不僅顯示了社會中無所不在的性別監視
33,此「男或女」二選一的問題更反映出性別二分的強制性 (何春蕤 2002: 25)。
由回憶片段出現於竹篙心情沮喪的劇情脈絡亦可知,相較於第一段影片中,竹篙 面對妹狗的性/別詢問,能泰然自若地以「妳看呢」輕鬆應答,在尚未建立身分 認同前,這樣不時的質問不僅令她耿耿於懷,也是造成性別認同疑惑與困擾的來
30 對竹篙的交往提議,阿彥表示:「如果妳真的是男生就好了」,這暗示了阿彥的同性性慾特質。
31 當阿彥說:「如果妳真的是男生就好了」,竹篙回應:「小君也這樣講啊,然後她就去交了一個 真正的男朋友」則是同性性慾特質的另一個暗示。
32 參見何春蕤 (2002: 22-25)。
33 參見鄭美里 (1997: 147)。
源。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兩個簡短的片段中,是透過清掃阿桑和票務員 (以及觀 眾) 的質疑凝視,建構了竹篙作為性別曖昧主體的酷異性 (queerness),且當中也 隱含著社會二元性別規範對於不符合性別角色期望之主體的否定和羞辱,而這種 難堪的性別質疑所帶來的羞辱感,正是賽菊寇認為可轉化為酷兒操演並建構身分 認同的強大動力 (Sedgwick 1998)。
除了上述性別形象曖昧造成的性別認同迷惘,影片也呈現了T 對於自己女 性身體的抗拒反應。有別於婆或是男同志的經驗 (張娟芬 1998: 84),許多 T 對 自己的身體還具有「奇怪」甚至「厭惡」的複雜感覺,尤其青春期月經的到來和 乳房的發育,女性身體性徵更使T 產生難以接受自己身體的衝突感受34。影片中 竹篙以「很奇怪啦」為由拒絕母親強塞給她的胸罩,並在勉為其難地試穿後,對 鏡中乳房感到「怎麼這麼大,好噁喔」的強烈排斥反應,這些不自在的感受所顯 示的正是T 和自己身體的異化。此外,從竹篙不僅對於乳房也對「粉紅色」和
「蕾絲」的嫌惡可知,竹篙真正抗拒的對象是這些象徵符碼所共同指涉的女性化 意涵35。而另一方面,竹篙也和許多T 一樣,透過束綁乳房來打造符合個人自我 形象感的身體36。相較於穿上胸罩時的反感,竹篙以紗布纏束胸部後,即使須忍 受不舒適的悶熱感 (劇中以拉衣口搧風和吹電風扇的情節來展現),卻在心理上 顯得輕鬆自在,兩者間形成顯著對比,由此亦可知,竹篙看似「自殘」的纏胸舉 動,實際上是一種達到身體安居 (inhabit) 感的自我體現 (embodiment)37。
竹篙建立自我身分認同的關鍵則是與水蓮在卡車內發生一夜戀情的那場 戲。原本騎機車兜風的兩人因突來的大雨躲入車中避雨,隨後特寫鏡頭跟著水蓮 以衛生紙擦拭身體的動作向下直搖 (tilt down) 至胸部,並連接竹篙緊張不安的
34 「西門 T 阿紅表示,從小他就很不喜歡他自己的胸部,特別是國小後期開始進入青春期後,
漸漸隆起的乳房以及月經的到來更令他難以接受。」(蘇淑冠 2004: 94)
35 竹篙騎機車載水蓮兜風散心時,當竹篙表示哥哥希望自己可以像她一樣做舞孃表演,水蓮便 觸摸竹篙胸部然後回應:「怎麼可能」,此處亦凸顯了乳房作為女性身體特徵的重要性。
36 如同趙彥寧 (1997) 所指出「對許多 T (如剛出道的『小 T』),其建構 T 性特質的第一步便是 束胸」(p. 104),可由現今已商品化的束胸,看出此現象的普遍性。另有許多女同志研究對 T 的 身體政治有所討論,可參考趙彥寧 (1997)、蘇淑冠 (2004)。
神情,以及兩人互瞄的背影,暗示了情慾的產生與察覺。接著水蓮主動親近竹篙,
卻被她突然緊張地以「我不能脫」打斷動作進行,兩人遂展開了探索性/別的對 談。在水蓮「妳不是喜歡女生嗎」的好奇質問下,竹篙沉重地說出:「可是我不 喜歡我自己的樣子。」水蓮於是問道:「妳不喜歡妳自己是女生喔?」竹篙沉思 了一會兒後表示:「可是我也不想當男生啊。」然後攤向椅背苦惱地說:「唉,我 不知道啦。」接著轉過頭疑惑地問水蓮:「我這樣到底算是男生還是女生?」水 蓮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女生,一個不喜歡自己身體的女生啦。」竹篙又認 真地追問:「可是,女生可以愛女生嗎?」水蓮堅定地回覆:「當然可以呀,愛就 愛了呀。」卻又轉而凝重地探問竹篙:「不過,妳會喜歡我這種花枝招展的女生 嗎?」竹篙毫不遲疑地回應:「會呀。」隨後不安地反問:「那妳會喜歡我這種半 陰陽的女生嗎?」水蓮溫柔而肯定地告訴竹篙:「我本來就喜歡這樣啊,那有什 麼關係。」且在水蓮的主動引導下,兩人忘情地擁吻,最後,如釋重負般開懷大 笑。
在這場戲中透過對話,呈現了竹篙對自己的看法還有心中的迷惘。由上述的 劇情可知,對乳房的排斥使竹篙不喜歡自己的身體,不能脫衣服即是不願讓人看 見她所抗拒的女性特徵 (即使已經過纏束) 的直接反應。而竹篙性/別迷惘的來 源,除了自己無法認同的女性身體,還有不知可否被接受的同性情慾 (以及不時 遭人質問的曖昧社會性別形象)。此外,她也並不想當男生38。於是,無法在「男 生-陽剛-愛女生」、「女生-陰柔-愛男生」的性/別規範中找到定位的她39, 便陷入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男是女的疑惑。此衝突矛盾形成的背後所顯示的,正 是性別二分主義下,「性-性別-性慾特質」三位一體之異性戀霸權和父權體制 的僵固與狹隘40。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是,對性/別認同迷惘的竹篙,只所以
38 這裡的男生可能是生理性別也可能社會性別的,但不一定等同於認同自己是女生,鄭美里 (1997) 就指出 T 的認同相當分歧,包含男性、女性和第三性 (p. 138)。有趣的是,此處竹篙「勢 必」不想當男生,這是認同衝突的關鍵要素,且反之則涉及「性別倒置」的議題,因此可說是劇 情設計上的某種策略選擇。
39 因此有人認為 T 是男女之外的「第三性」。
40 Calhoun (1997) 指出父權和異性戀霸權的差異在於:父權文化要求女人有「女人味」,異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