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銀幕之外：電影外延的社會空間
本論文對於同志題材電影的探討，側重在電影文本本身，檢視了同志運動意 圖下的再現策略與影像政治。不過同樣值得關注的是，若欲探究電影作為同志運 動媒介的社會影響效果，由電影延伸出來的相關場域，諸如新聞媒體報導、綜藝 節目宣傳、校園見面會、放映座談、簽名會，或是官方電影部落格上的討論互動 等，不僅增加了同志議題於公共領域的能見度，也創造了討論交流的互動空間，
53 文字取自《極端寶島》DVD 內頁訪談記錄。
因此亦是理解同志題材電影可能具有的同志運動作用時，值得剖析的面向。以周 美玲的《刺青》來說，這部電影在取得票房佳績的同時，也引起不少同志及非同 志觀眾的共鳴與迴響，進而形成官方電影部落格達300 多萬造訪人次、創作影迷 次文本 (如《刺青》續集、前傳、古代版) 等影迷效應。以下將以《刺青》為例，
透過檢視數個電影外延的社會空間以及一位影迷所自述的個人經驗，初探電影外 延之社會空間，可能開啟了怎樣的同志議題討論與性／別主體形構空間。
從《刺青》的電影海報以兩位女主角裸肩深情對望的特寫照片作為主要形 象，即不難察覺這是部將宣傳焦點放在片中女同志情慾的電影。在電影的各項宣 傳活動上也幾乎是如此，不僅首映會上兩位女主角應現場影迷的要求當眾擁吻，
校園宣傳活動亦將女校列為重點，先後到家齊女中和北一女中舉辦座談會。或許 是以電影藝術之名而取得校方同意，又或者是部分關注性別教育師長的有意牽 線，欲藉由《刺青》進行一堂性別教育課程，於是促成了這樣少見的讓同性情愛 議題公開談論的校園活動。難得近距離與多位偶像藝人面對面接觸的機會，只見 女學生們興高采烈，尖叫與歡笑聲四起55。在電影宣傳工作人員的主持下，除了 讓演員介紹自己在劇中的角色並分享拍攝的甘苦談與趣事，可發現有意引導演員 去談自己與同性拍攝感情戲與吻戲及床戲的經驗，或是對於女生喜歡女生的看 法。甚至現場進行調查，請學生針對自己能否接受女生喜歡女生舉手表態。可能 是出於真心，也或許多少與基於宣傳電影的目的有關，演員們均對同性情愛持正 面態度。陳意涵56表示：「跟女生接吻感覺會比較舒服，因為感覺很乾淨。」梁 洛施57強調：「如果你是真的是愛一個人，就男跟女都無所謂，因為我覺得是感 覺是最重要的。」謝秉翰58則說道：「我是理解為什麼女生喜歡女生啦，因為醫 學有報導，有一篇報導它就說其實每個人不管你是男生還是女生，他多多少少都
55 本文家齊女中與北一女中座談會內容的參考資料來源是收錄於《刺青》電影 DVD 中的花絮，
由於僅有部分活動內容的片段 (錄影長度各 14 分鐘和 7 分鐘)，因此無法完整掌握整體，在解讀 上或有誤判的可能，特此聲明。
56 飾演真真，女刺青師竹子高中時的初戀女友。
57 飾演竹子，與楊丞琳飾演的視訊少女小綠同為片中的女主角。
58 飾演大宇，負責對色情網站進行釣魚的網路警察，過程中愛上小綠。
有一種同性戀的傾向，只是有沒有同性戀到某種程度，比如說我要跟他廝守到一 輩子，還是我必須要跟他結婚。」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現場看似開放暢談同性情 感與身體親密接觸，但「同志」和「同性戀」卻弔詭地幾乎完全缺席 (花絮收錄 的座談片段中僅上述謝秉翰引言中提到過一次)，而是多用「女生喜歡女生」等 委婉的說法來取代，矛盾地凸顯出「同志」和「同性戀」難以啟齒的社會現象。
而謝秉翰在提出可用醫學角度來理解同性戀傾向後又緊接著補充：「那像我可能 也有很好的男性朋友，可是我不可能說我很喜歡你，然後我要跟你結婚，是不可 能的，可是哎呀我們真的很麻吉，就是很談得來這樣子。」突如其來澄清自己絕 非同性戀的潛意識反應，是造成前後話語邏輯不通的根本原因，也再一次呈現出 恐同心態。不過，仍不可否認《刺青》校園座談具有開啟討論性／別議題的作用：
在座八成學生舉手表示可接受女生喜歡女生 (三四位表示無法接受)，即是一種 公開自我表態並能了解他人態度的實踐行動；亦可看到有學生於開放發問時直接 向演員提問：「請問梁洛施，妳在跟楊丞琳拍床戲的時候有感覺嗎？」，更不論頻 繁不絕的私下竊竊私語。儘管觸及的議題深度有限，在向來被視為孕育同志的搖 籃、同性戀是看得見卻不被輕易提起的禁忌話題的高中女校環境，《刺青》的電 影宣傳座談可說是讓不同於異性戀的性／別意識與情慾有了被公開談論及給予 正面肯定的一次機會。
除了校園宣傳之外，座談會是國片行銷時另一個常見的宣傳方式，通常在書 店或咖啡廳內的藝文空間舉行。專為同志社群設立的同志專門書店晶晶書庫，自 然就成了各類同志相關商品舉辦宣傳活動時的重要場所59，《刺青》亦在此舉辦 了電影座談會及電影配樂專輯發表會。同樣是電影上映前的座談會，於晶晶書庫 舉辦的座談會，由於場地與同志社群緊密相關，活動設定就較偏向是與同志社群 內部的互動，請到了性別人權協會秘書長王蘋來與導演周美玲進行對談60。導演 在開場簡介《刺青》的創作歷程時，提及過程中王蘋和晶晶書庫負責人阿哲等同
59 基於服務社群的宗旨，晶晶書庫免費提供場地，這亦是宣傳單位樂於選擇晶晶書庫的要因。
志朋友給予她很大的支持，這番說明不僅間接點出創作者及這部電影與同志社群 的連結關係，更揭示了接下來與王蘋的對談是同志朋友間的對話。所以可以看到 兩人言談中很自然地使用「T」、「婆」、「圈內」等臺灣女同志社群用來指射性別 身分的詞彙，並分享周遭同志朋友的經驗以及自己對女同志文化的觀察。例如，
王蘋指出一般同志片中偏婆的角色多是被動、猶豫與隱藏自我的，而偏T 的角 色則是不斷被背叛卻仍奮不顧身地去愛，但《刺青》中正好完全相反，「我覺得 每次那個婆出現的時候，我的心裡都在吶喊，就是說真是讚得不得了。這個導演 我一定要給她一個獎狀，她真的演出了真實的狀況」。王蘋並讚許片中調侃竹子 是鐵T 所以才那麼ㄍㄧㄥ的片段「好像就是你在社群裡面聽到有人突然爆出 來」，周美玲則回應道：「聽起來很好笑，不過這個都裡面充滿了行話，我想只有 在座的各位才聽得懂。」周導的這句話，暗指她預設在場觀眾為同志社群圈內人，
或至少是熟悉同志文化的直同志。這個假設可能未必正確，儘管晶晶書庫是著名 的同志書店，但同時也是一個對外開放的商業空間，參與活動者可能僅是因為對 電影感興趣而前來，不一定與個人的性／別身分有關。當然，如此的預設也不無 道理，積極參與《刺青》相關宣傳活動的人之中，確實同志族群或LGBT 友善 人士明顯佔了不少比例。無論如何，此處即凸顯出《刺青》的特殊性：正是這種 兼具大眾流行與同志專殊的雙面特質，讓原本可能未曾接觸過同志社群和同志文 化的人，產生了一個容易親近了解的途徑。而活動場域中將與會者視為「自己人」
的潛預設，則有促使建立個人與同志社群連結之想像的作用。
那在面對一般社會大眾時又會是怎樣的情況呢？以下以2008 年四月在臺中 的一場講座為例進行說明。因著《刺青》獲得國際影展獎項以及國內票房的賣座，
在電影下片後，仍於許多國內小型影展活動上映演，周美玲導演亦多次受邀演 講。這場「刺青~女人標誌愛情的故事」女性導演講座是由行政院新聞局主辦，
針對公教人員和一般民眾的女性影展系列活動之一，包含電影欣賞及映後座談。
由於參加該活動可獲公教人員學習時數的認證，因此現場觀眾除了對這部電影感
興趣的一般民眾外，也有些公教人士。座談中61，觀眾的提問主要圍繞在對於這 部電影內容的疑問、如何走上電影導演的歷程，以及拍攝紀錄片和電影時有何差 異等議題上。而周美玲導演回應時並未避談這是部女同志電影，並於提到拍攝六 部同志電影的心願時，以自己連拍三部同志電影後面臨「是不是你們同志導演只 會拍同志影片」的質疑，間接向觀眾公開同志身分。當講者侃侃而談自己的同志 電影的創作時，不難想見有關同志議題的問題會被連帶提出。就有觀眾發言道：
「關於同性戀，好像感覺到最近幾年不管是文章或者是電影都比較多，勢必說家 長啊、學校的老師都要來關心這個影片。然後您剛才有提到什麼同性戀的彩虹 旗，這個名詞我還第一次聽到，可不可以順便講一下。」這個提問的背後，隱約 顯露出發言者對於同志議題在社會上曝光度日益增加的憂慮。周美玲本人似乎意 識到了，簡單說明彩虹旗的由來後，便加以說明：
我不是在推廣同性戀，因為這種私人感情的事情是無法推廣的。你硬逼著一 個異性戀說，你硬逼著一個男生，他明明就是愛女生，你說：「你要接受同 性戀，你也去愛一個男生看看」，他做得到嗎？他當然做不到。所以同理，
一個女生她就是愛另一個女生，你說：「男人比較好。唉，男人有什麼不好，
一個女生她就是愛另一個女生，你說：「男人比較好。唉，男人有什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