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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2004 年 9 月 27 日台灣外館正名聯盟運動成員向外交部長陳唐山請願,陳唐山 以台語「捧卵葩」形容新加坡對中國的奉承,媒體報導這項新聞時,都以英文 LP 替代「卵葩」這個詞語。陳唐山在兩天後所召開的記者會上再度使用這個語彙,

外交部核定新聞文化司公佈記者會紀錄在外交部的官方網站上。(今日新聞:2004 年 10 月 1 日)當然,陳唐山的鼻屎說和 LP 風波成為期間眾人注目、討論的焦點。

2008 年 6 月,喬治.卡林過世後的幾天,沈雲驄寫了「會講髒話的人」:

他死了。他在電視上髒話連篇。他讓家長氣憤不已。他在媒體、學術與法律 界鬧得滿城風雨。他,是四度被提名葛萊美獎的單口相聲演員喬治.卡林(George Carlin)。星期天,七十一歲的他心肺衰竭,死了。

……,一九七二年的「髒話事件」。當時卡林推出一齣表演,叫做「七個不 能在電視上講的字」。藉著反覆「說明」這七個字為什麼不能公開用,連續地 大聲說出這七句髒話。

在那既解放又保守的年代,卡林的挑釁式演出博得掌聲,卻也激怒很多人。

有人在廣播中聽到卡林大剌剌地滿口髒話,憤而向聯邦傳播委員會檢舉,卡林 本人也於一九七二年因此遭到逮捕。

卡林博得掌聲,當然不是光靠著講髒話。人們喜歡他,是因為他總是透過一 句又一句的髒話,刺激人們反省自己的語言使用習慣。藉由髒話,他揭穿人類 躲在語言背後的偽善,揪出隱藏在委婉措詞中的真實人性。「什麼時候開始,

人們以為光靠著改變說法,就能改變事實?」今天,傻子不見了,都是「智障 人士」;「廁所」成了「洗手間」;甚至還有人主張「醜」,應該改叫「外貌不足」,

「被強暴」改稱「非自願接受精蟲」,「屠殺」是「去人口化」,「死人」要叫「往 生者」。不用直接語言,卡林說,意味著我們根本不願面對真相。

髒話,能說得引人深省,能說得讓人忘了髒話,死了都令人懷念。沒這種 功力,不要亂講。(沈雲驄,2008:《中國時報》A15 版)

對於陳唐山與卡林,這不同地域(台灣、美國)的兩個人(外交部長、表演工作 者),筆者在本文的開頭做了這樣的「聯結」,而這聯結的背後,潛藏著筆者的研究 動機!

Fromkin 等人說:「語言本身並沒有淫穢或乾淨可言;對於一些特殊的詞彙或 用語視為禁語,反映了整個文化和社會對於這些語言使用者的行為舉止的態度。

有時候俚語可能被認為是禁語,但相同意義的科學性或標準詞彙則被『上流社會』

所接受。禁語或禁忌行為造成了委婉語(euphemisms)的出現,用來取代這些禁忌 語。」(Fromkin 等人,2005:630)他並以性別歧視為例,指出「語言本身沒有性別 歧視;有性別歧視的是這個社會。」(同上:624)

而依照索緒爾的說法,語言符號包括「能指」與「所指」,「能指」是「意符」,

「所指」是「意旨」,而所謂的「能指」,具有「任意的武斷性」的特質,(吳潛誠,

1997:79)就如莎翁名劇《羅蜜歐與茱麗葉》女主角所言:「玫瑰如果不叫玫瑰,它 還不是一樣甜美!」人過世了,不論我們使用的是粗直的「死了」、戲謔的「翹辮 子」、不捨的「百年」,或是揄揚的「成仙」、「鶴歸」,都不能改變肉身停止呼吸的 事實。但顯然的,在實際的應酬、溝通中,詞彙的選用並不是那麼的簡單。說「一 言以興邦、一字而覆邦」或許是誇大了些,但是「良言圓融人際,惡語危害倫理」

的社會認知還是存在的,否則卡林也不致於因為說了髒話而被逮捕。而陳唐山對 新加坡的「捧卵葩」形容,引起了正反兩面的評價,有人認為粗俗,不登大雅之 堂;有人擊節讚揚,認為語彙選擇貼切,既能達意又消氣。但筆者深感興趣的是 後續的報導,記者大都以 LP 代替「卵葩」,這其中已隱含禁忌、委婉語言的運作 與思維。「卵葩」是語言的禁忌,它涉及的是難以啟齒的「性」。

而我們知道,卡林嘲弄委婉言語,並且在節目裡大說髒話。他的「七個不能

在電視上講的字」,分別 shit(狗屎)、piss(尿)、fuck(幹)、cunt(屄)、cocksucker(狗雜 種)、motherfuck(幹你娘)以及 tits(奶子),這七個字代表了「性」及「排泄物」兩大 禁忌系統,也就是俗稱的髒話,特別是「性語」,更是髒話中的髒話,直接挑動受 話者的敏感神經。

依 Fromkin 等人的說法「語言本身沒有淫穢或乾淨可言」,但它「反映了整個 文化和社會對於這些語言使用者的行為舉止的態度」。對於涉及「性」的相關詞彙,

不論是英語、華語或是台語,不管是書面或是口語,毫無修飾的表達,都被認為 是在說「髒話」,是違反社會期待的,當不得不說、一定要說的時候,「委婉語」

的使用是必然的選擇。也就是說,「禁忌語」跟「委婉語」是很普通的語言現象,

也是普遍的文化現象,有「禁忌語」的粗直表露,就有「委婉語」的婉轉言說,

它們是文化語言學的孿生子(周淑清,1995:72)。語言無罪,發話者選擇他的詞彙、

用語,受話者接收訊息、解讀訊息後,給予反應跟評價,這是人的溝通,語言僅 是溝通的工具,但是工具的選用卻會決定溝通的成效。在請願場合的溝通,陳唐 山使用的語彙是成功的,他表達了憤怒並且獲得現場的贊同,但在話題持續發燒 時,記者報導都以 LP 代替「卵葩」,並不是如卡林所說的不用直接語言,意味著 不願面對真相,而是在實際語言運作中,考量多數人在意溝通過程的得體表現,

以音變的 LP 來稱呼「卵葩」,避免這個「性語」頻繁出現的尷尬。

對於語言、對於「禁忌」與「委婉」,各國各族有普同的應用、規範,也有認 知上的差異,它既渉及實際的語境,更隱涵複雜的人文背景。

二 OO 八年台灣總統大選,馬英九的高雄競選團隊,以巨幅廣告看板大肆張揚

「『他“ 馬"的』就是愛台灣」。這個廣告的訴求有兩點:

一、語義上訴說「馬英九這個候選人愛台灣」,「『他“ 馬"的』就是愛台灣」, 用台語唸是「『伊“ 馬"的』著是愛台灣」。

二、『他“ 馬"的』諧音「他媽的」,這時侯「他媽的」不是「詈罵語」,而是 一個「加強詞」,這句話變成「他媽的!就是愛台灣」,在表意上更鮮活有力,類 似英語的“fucking good",以“fucking"來強調那個“good"。

但是廣告創意人的創意敗給了社會禁忌!大家知道「他媽的」是涉及「性」

的粗語,雖然「他媽的」藏頭又縮尾,但是使用華語的人知道它完整的語句是「操 他媽的屄」!這一句話跨越了三個面向:侮辱人家母親、破壞譜系倫常、直指女 姓性器。這句髒話「一魚三吃」,在咒罵上原本是很有力道的,可是禁不起社會「日 也操、暝也操」,禁忌度降低,咒罵的力量變弱了,但它終究還是粗直的禁忌語言。

廣告創意游走在諧音與聯想,透過聯想而去呈現「加強」,但是以失敗告終,顯示 台灣的社會文化還無法接受大喇喇的性禁忌挑釁及粗俗直語,特別是社會對總統 大選有預設的期待(較高規格的、符合總統這個「名器」的,此即「語境」),選舉 語言可以活潑,但是不能太過。髒話聯想很顯然的逾越了社會的尺度。

反觀「FCUK」這個服飾品牌,它特意取名 French Connection United Kingdom,

字母縮寫恰好就是引人注目的「FCUK」,而該公司也很樂於把公司的縮寫名印在 出品的衣物上,閱讀者不必有閱讀障礙也能把「FCUK」看成「FUCK」,也就是閱 讀者先想到「FUCK」,然後才意識到字母縮寫排列不同。透過字母的不同排序,

迴避語言的禁忌,原本即是構成委婉語的手段,這家公司顯然知道「迴避禁忌、

委婉代替」,但是它這種看似迴避「FUCK」,事實上卻造成了更突顯的效果,明明 是衝著人家的臉說「FUCK」,卻以排序反差的「FCUK」呈現公司品牌,這種淘氣 的意味,讓該品牌衣服大賣。(露絲.韋津利,2006:223)

這種認知的差異,或許可以從洪堡特(W. von Humboldt,1767-1835)的「語言相 對論」(linguistic relativism)來解釋:語言反映了一個民族的社會、文化、心理結構,

另一方面 ,人類對事物的主觀知覺也必然在語言的構造和運用上得到體現 。(洪惟 仁,2008:83;楊秀傑,2006:92-94)同樣地,「薩丕爾-沃爾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也認為各民族的時間觀念、空間觀念、色彩觀念、親族觀念、主語賓語 觀念都不一樣,而這些觀念會反應在語言上─也就是個人按照本族語言固有的分 類系統和特別的語法來觀察世界。個人處在特殊的語言社區裡,按照語言社區的 詞彙語法互相溝通,所以,在這個語言社區長大的個人,他的思考方式往往受到 語言系統的形塑,因此,語言不僅是生產言語的工具,同時也是觀念的塑造者 (shaper of ideas)。據此,我們可以說要認識一個民族,首先要認識他的語言。民族

的文化精神和文化心理,莫不透過語言表現出來,因此,語言本身就是一種文化 現象。(洪惟仁,2008:83;余光雄,1996:345;張平,2006:104-106)

基於以上的立論基礎,筆者認為台語這一多數台灣人所使用的語言,必然有 相對應於社會文化的語言現象。而要切入語言現象研究,可以從「微觀」跟「宏 觀」兩個面向進行:對台語的聲母、韻母、聲調各種問題做精緻的分析探討,是 屬於「微觀」的研究;而從臺灣社會文化去探究語言,研究二者的關係,這樣的 研究偏向於「宏觀」研究,而宏觀研究是學科交叉的「邊沿」研究。(林慶勲,2001:

63-64)本論文的目的即在從文學的(修辭)、心理的(認知)、社會文化的(語言)學科交 叉研究中,宏觀的探討台語「性」的委婉語。

緣於「性」在台灣社會是一言談的禁忌,刻意犯忌,它即成為髒話或者是詈 語,但是在不得不談的時候卻又須委婉迴避,在詈罵與委婉的使用背後,是深層 的台灣社會文化意識在運作,筆者認為透過社會文化的觀察,可以對台語「性委 婉語」做出解讀。因此,筆者整理台語關於「性」的委婉語(兼及髒話、「性」的 粗直說法),分析它的歷史脈絡,探索台語「性」委婉語的構成方式(修辭格)、認 知理據,進一歩從台灣社會文化的觀點解讀台語性委婉語的語用源頭與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