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戀花開未?主人話語下的文本轉向
第三節 孤戀花開未?追尋絕爽的主人話語式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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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之後,共同牽著原著中未曾誕生、那因娟娟被父親強暴而生下的孩子,一起走 在寬闊的馬路之時,這個刻意的姿態就更清楚地被顯現出來:因為這個「畫面中 有父親、母親以及小孩,不但合乎當代社會對家庭的想像,也符合雲芳一夫一妻 的思維」,並隱含有「家庭延續的傳承」的意味。35換言之,這個作為整部電影 收尾的畫面,彷彿象徵著這樣破碎的生活,終要以核心家庭的面貌,來重新迎向 未來的希望,而異性戀的「正統」論述,至此終於「成功」地將原著,改頭換面。
由此,我們終於能夠切入改編電影和小說之間的交互關係,並解釋為什麼電 影改編最終走向這個局面:因為這個被排除在電影之外的、在大他者空洞之處被 我們窺視到的真相,事實上就表明了電影本身正處在另外一重的主人話語結構之 中,並占據著那代表著漏缺與絕爽雙重意涵的小它物,在結構中的「產物」位置。
而這一重結構,正顯現出改編電影與原著之間的第一種關係樣態:一種終將失敗 的不可能關係。
第三節 孤戀花開未?追尋絕爽的主人話語式改編
誠如前述,為了理解這種不可能的關係,我們必須藉由電影對女同志情節的 排斥,作為切入觀察的角度;而這個角度,實際上就顯現了在改編電影的文化語 境裡,大他者的欲望正是以這樣一個異性戀霸權為主導的框架,拒斥並否認任何 同志情誼的合法性。換言之,作為文化語境的大他者,它為我們展現的,即是一 個只以異性戀為「正統」的社會主流,而作為改編電影創作主體的導演,正服膺 於這種主人能指的指導,因而對於原有的作品進行刪減修改。
事實上,從電影以外的資料,我們也可以得到進一步的佐證:例如從後來白 先勇長篇小說《孽子》及其改編電影的處境,我們或許也能回推由林清介執導的 這部電影,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實是主體在接受了大他者欲望後的必然結果。
《孽子》這部以同志作為主要描述對象,並在後來成為文學經典的小說,在 1983
35 林宣孝:《女同志書寫:白先勇小說〈孤戀花〉及其改編電影研究》,頁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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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孤戀花》既為《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的跟風之作,若又以上海時期酒家作為 背景,對觀眾而言不免喪失新鮮感。因此,改編電影最終將上海時期的背景改置 台灣,不僅可以免去《金》片所遭遇到的困境,同時,又可以結合「孤戀花」本 身即是台語歌謠的特性,強調在地本土的特質,以迎合當時因新電影而繼起以鄉 土為趨勢的台灣影壇,而「使本地觀眾更能接受」。44此為其一。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忽略的是,《孤戀花》在製作期間,實際上仍是身處在 上一章中筆者所提過的、80 年代以性、暴力、社會失序、女性復仇等主題為主 流的市場中。因此,電影《孤戀花》所受到的影響,不僅有由新電影引發的文學 改編浪潮,也還包括了此類所謂「社會寫實」的電影。不過在這裡必須指出的是,
雖然新電影和「社會寫實」的電影都強調「寫實」,但這兩股潮流在「寫實」或 反映社會現實這一點上,實則大相逕庭:新電影的寫實在於在題材上貼近庶民的 日常生活,並且在風格上企圖真實的再現現實世界;而聲稱「社會寫實」的這類 女性復仇電影,由於過度渲染擴張,除了原始題材可能還取材自社會事件之外,
實際上早已完全地脫離了現實。正如陳儒修所指出,「社會寫實」電影往往建構 出一個倒敘的框架結構,由一個權威性的人物去回溯事件的歷程。然而,這個看 似要對事件發生原因進行探討的結構,卻往往對事件背景相關的事物(例如國家、
社會、家庭)進行簡化,並且將之排除到框架之外,以致於電影最終在把社會問 題個人化之後,實則沒有提供任何的答案。因此,這些電影最後其實是藉由女性 的報復,甚至女性被欺負的過程,來使觀眾在觀影過程中,獲得快感與刺激。45 有鑑於此,則不難想見原著之所以獲得片商青睞,正是因為小說中娟娟所經 歷的種種悲苦情事,以及最終不堪折磨的瘋狂殺人,在影像畫面上,都有著大量 胴體的暴露,並且能帶來極大的視覺刺激;在當時,這種經由視覺刺激所挾帶的
後一夜(劇本)》(台北:遠景,1985),頁 116-117。
44 見未著撰者:〈花心紅杏拖住女星〉,《聯合報》,1985 年 4 月 15 日,第 9 版。
45 參見侯季然《台灣黑電影》中,對陳儒修的訪談。又,或可參其碩士論文:《「台灣黑電影」
紀錄片之創作與意義》(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研究所,2006),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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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房刺激,可想而知。46這正解釋了為什麼電影在行至後半之時,雖已在邏輯上 無法貫通,卻仍要使用這樣斷章取義的方式來「忠於原著」、甚至是「重回原著」: 因為它考量的即是前述所言的商業賣點,且服膺於商業法則的引領。即如黃建業 所指出,〈孤戀花〉小說本身即暗藏不少可被用做宣傳的煽情素材:諸如娟娟被 強暴、酒女生涯、台語歌曲、黑社會人物、暴力和瘋狂殺人。47為了展現這些素 材,由陸小芬所飾演的娟娟,不僅在服飾上露出較多的身體部分,也刻意凸顯其 身體曲線。葉思嫻指出,電影裡娟娟受暴的三段情節,全都「運用鏡頭特寫女主 角的臉部表情,或者受虐中的身體。這些鏡頭都是以男性主控的觀看出發,使電 影成為男性欲望下所掌控的影像」,更「將他們的情慾幻想投射到螢幕中被典型 化的女人形體——娟娟之上」。48此外,黃儀冠借用蘿拉‧莫薇(Laura Mulvey)
的「男性凝視」論點,進一步指出改編電影將女性的身體作為欲望對象,因而大 量地暴露女性胴體,並藉由男性暴力主動,女性受虐被動的關係,滿足男性觀眾 的視覺欲望。故鏡頭下的男性施暴者都是面目模糊,而女性受暴者的面孔總是被 清楚地展現,藉以凸顯施暴者掌控權力的主導地位。49因此,娟娟這名角色,在 電影中,其實已成為異色凝視的對象:她不再是白先勇筆下那孤苦淒涼的弱小女 子,而是被男性以欲望的眼光所打造而成的關注目標。換句話說,她是犯罪、性、
暴力、邊緣人等多種身分的集合體,也是投資者商業利益的化身。
因此,綜合來說,將〈孤戀花〉搬上銀幕,不僅一方面是受到新浪潮改編文 學作品的啟發,另一方面,它也就有著濃厚的商業主流的影子。這兩種關係的結 合,即顯示出作為主導的主人能指,它所具有強烈的、以利益為導向的特質;而 這種特質,也就更清楚地標記出前述中,主人能指所具有的特定的、異性戀正統
46 從當時的報導亦可知,在拍攝過程中,實際上也有意強調這種裸露的場景。電影開拍第二天,
飾演娟娟的陸小芬便與導演因裸露尺度而有所衝突,一個月後又因一場在酒家穿上內衣的戲碼而 爆發拒演的爭執。由此可知當時影壇製片對裸露的關注程度。參見未著撰者:〈暴露尺度引起衝 突/陸小芬雨林清介陷入冷戰〉,《聯合報》1985 年 3 月 21 日,第 9 版。又,孟莉萍:〈再脫,
她就拒演?陸小芬鬧「穿幫後遺症」?〉,《民生報》1985 年 4 月 22 日,第 12 版。
47 黃建業:〈孤戀花——被商業扭曲的文學電影〉,收於焦雄屏:《台灣新電影》,頁 349。
48 葉思嫻:《性別、離散與空間——白先勇小說電影化研究》,頁 85。
49 黃儀冠:〈性別符碼、異質發聲——白先勇小說與電影改編之互文研究〉,頁 15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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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視野——因為這個在電影中被抹除的同志情愫,在原著中如此隱微且從未被直 接言明的特質,幾乎可說是未影響足以作為電影賣點的部分。
如此,在這種內與外的雙重情境分析之後,我們才能看出這個文化大他者,
由於在走向 80 年代之時與資本主義結盟,而使其不僅強化了原著小說中即有的 男性異性戀霸權思維,同時又附加了以商業利益為導向的面向於自身。即如在第 一節中筆者曾提過的,作為領導的主人能指,其所刻畫的,就是一個社會的理想 面貌,是大眾應知道、應接受的準則;而當文化大他者以這樣一個絕對的姿態降 臨在改編的電影製作過程之時,電影對原著的改編之因,也就因此浮現出來:因 為改編電影本身,即是此一話語結構運作下的最終產物,是那充滿漏缺的小它 物。
異性戀框架下的資本主義邏輯(S1) 商業或文學的選擇($)
→ 電影工業討好觀眾的選材與攝影公式(S2) 電影(a)
圖式 4 改編電影與文化語境的主人話語關係
作為動因的主人能指(S1),它代表的是一種資本主義式的邏輯,是向錢看 消費社會;電影產業在這種原則的指導下,必然以當時最為流行、最受大眾喜愛 的題材進行製作(S2)。其結果,就是在電影內容的選材上,除了當時因新電影 風潮而興起的鄉土文學往往被選擇為改編對象以外,那些充滿性、暴力的黑色題 材,以及具有強烈視覺刺激的內容,也就總是在其優先考量的順位。同時,在攝 影上,也就為了迎合觀眾的喜好,而在有女性袒裸的段落中,不斷地強調那些暴 露的胴體,並且以極具有誘惑性的視覺構圖,作為其吸引觀眾的手法。於是在 80 年代,以性、暴力、情色為主流的製片風格,以及因新電影間興起的文學改 編風潮,便在《孤》片的取材與改編過程中,滲入到電影文本之內。除此之外,
當主人能指的另一面顯現為異性戀霸權的論述時,那電影在選擇〈孤戀花〉作為 改編題材的當下,也就無可避免地必須排除原著中暗藏的女同志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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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夾在這兩種趨勢之間的本片,實際上反而還凸顯了在主人能指背後,
不過,夾在這兩種趨勢之間的本片,實際上反而還凸顯了在主人能指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