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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櫃人來否?分析師話語下的幻想超越

第三節 風櫃來的人:分析師話語下的意義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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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用膳的碗筷,阿清回憶起的兩段過往,才真正使他觸碰到了真實界在象徵界 中插入的硬核,那個以創傷形式回歸的、早已脫落的父之名「真相」。

事實上,電影在此處有個更耐人尋味的安排:在飯桌上,阿清不停地被母親 與家姊叨唸,言其不要以為到了高雄沒人管,就盡作些不正當的事情,繼續跟不 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然而,透過上述的分析,我們已經知道在這個時刻,阿 清不僅是個已經經過現代化法則洗禮,並且接受象徵體系統轄中的主體,同時,

也是個已然體認到象徵界空洞的主體。但他的親人一方面停留在想像界的時間裡,

以一種停滯的時間觀觀看阿清,另一方面又以失落的父之名大法來規勸他的行為。

這種錯亂的複雜體悟,終使他憤怒地摔下手中的碗筷,衝出家門,並且又再次來 到當初在前往內垵前,眾人曾經齊聚於廝的那棟空屋之前。這個以相似鏡頭構成,

卻只剩下阿清的場景,顯示著曾經是撫慰人心的自然風光如今再也無能為力;被 象徵法則與真實創傷穿透的阿清,已永不可能回歸那虛幻的理想自我。

至此,我們可以說小說與電影在此二方面之所以有不同的展現,係因為文本 中的角色有著不同的發展階段之故:在小說中,當阿清從澎湖來到高雄,進而走 入這種幻滅時,其早已身處在象徵的領域之中;但電影裡的阿清,則先是在高雄 受到象徵法則的穿透,並從澎湖的想像階段脫離之後,才開始體會到象徵法則的 空洞,進而領悟到某種隱在其後的真實創痛。但另一方面,由於兩類文本畢竟皆 以青年成長為題材,其中某種理想或期待的幻滅本就是無可避免的結局;這導致 觀者在相似的情境中,或者便自然而然地將兩個文本等同觀之,而忽視了內裡發 展實際上有著細緻的不同,因此未能注意到在這種差異之下,兩類文本最終走向 截然二分的道路。

第三節 風櫃來的人:分析師話語下的意義重建

如果透過上述的分析,使我們在兩類文本中得出一致結果的話,那麼行文至 此,我們不禁要問,究竟是什麼使得電影走入不同的處境?筆者認為,這可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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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如何面對真實界所透露出來的真相,作為觀察的起點。

小說中的阿清在回到高雄之後,雖明知象徵法則實則充滿罅隙,但卻也更堅 守著這種象徵法則:他企圖建立一種屹立不搖的型態,以面對當前逐步瓦解的世 界。於是當眾人紛紛離開加工廠時,他仍堅守著資本主義社會的運作法則;明知 自身無法取代過往黃錦和在小杏心中的位置,卻仍然奉行著應該要成為一個可靠、

可信賴的男子的守則,甚至即如小杏因黃錦和將返,欲離高雄時,阿清也硬是陪 同往赴車站。這正如同紀傑克所指出,當真實界的回應撕毀了過往欺瞞性的偽裝 之時,人唯一的逃離方式就是把這個過往的偽裝看得更加嚴肅,並堅持著這種信 念。39

可是這些堅持最終都是無用的產物。當小杏走了之後,那個被刻意忽視的真 實界創痛又會重返象徵世界的視野,重新在阿清的生命中展開。當阿清一群人在 西子灣海灘裸奔,重現了當初在內垵海灘的情境時,象徵界的無能滿足又再次地 被顯現出來;只是這次阿清已非過去那個不明事理的自己,而是在一重一重的挫 折過後,深刻地體悟到空洞的象徵界背後,猶有真實界的混沌樣貌。這個體悟在 阿清問阿榮未來規劃,阿榮竟道出娶妻生子的答覆時,尤為深刻:因為如果這個 如此單純的結果,即是象徵界的大他者所欲求的,那他實際上全無外尋的必要;

又,此若非是象徵法則所追求、所希望自身達到的,那象徵的空洞性就愈發顯 著——因為他們在象徵界中最終仍一無所獲。面對此情此景,小說最終以「潮岸 不知伸向何方。他們亦將是、其去未知」40作結,顯現出小說人物在觸碰到真實 界後的無力與頹喪,也為小說的虛無傾向作了最終的定調。

以此回望電影情節的發展,我們則不難發現,類似的情境雖然在電影中也有 所重現,但卻在影片的最末有了極大的轉變:電影中的阿清在回到高雄之後,固 然即如前述對小說的分析一般,進行著某種對於創傷真實的「抵禦」,而過著與 往日無異的生活,甚至表現出某種更為愉快的樣貌。但正如同拉岡所宣稱:任何

39 紀傑克著、蔡淑惠譯:《傾斜觀看:在大眾文化中遇見拉岡》,頁 52。

40 朱天文:〈風櫃來的人〉,頁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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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象徵界中受到壓抑者,都將在真實界中回歸;41這種方式最終仍要走上失敗的 結局,而使主體不得不去面對真實界所透露出來的真實,也就是那些被刻意隱藏、

視而不見的創傷。例如在看似快樂的生活中,小杏望海所流下的眼淚;或者,在 她接到黃錦和來信後,毅然決然地離開高雄的結局。這些種種,都逼使阿清去面 對那個曾經以為能夠賦予自己方向的「法」的脫落,而揭開過去那個對大他者所 欲的幻想背後,實際上是個無能填滿的空洞,是象徵界真正的面貌。也正是在這 個時刻,電影與小說的最終差異才終於展開:因為當小說在面對真實的創傷而落 入虛無之際,電影卻積極地尋求一條道路,使得人物儘管苦痛傷悲,猶能在現實 之中繼續存活。楊小濱認為,阿清在電影的最後,於市集上叫賣起打折的錄音帶,

便是「成長為商業秩序的語言體系所建構的『主體』」。42但筆者認為,這樣的說 法未能澈底解釋面臨這種創痛與焦慮,主體如何繼續生活於象徵世界之中;真正 的關鍵所在,應聚焦在叫賣打折商品的行為之上——因為這個「買一送二」的賠 本生意背後,泄漏了主體在那個當下,棄絕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思路,從而不再以 大他者或主人能指給予的方向為尊,而走出自己的生命道路。

這正是拉岡認為精神分析的終極目標,也就是主體「不要向欲望讓步」的真 義:主體因為在他者的欲望中認識到自己欲望的不可能性,使自身不再以他者的 欲望作為自身的欲望,才能夠因此穿越過往不斷以幻想填補大他者提問的處境,

到達語言之牆的另外一面,而真正認識到自己欲望的界限。43在這個過程中,幻 想的公式被逆寫,從原本的$a,變為 a$,顯示著那個原本作為欲望對象-

原因(object-cause)的小它物,其根本缺失的性質已被主體所體認到;主體也因 而不再以在大他者中取得位置作為他的欲望,從而改變了大他者的地位。44

事實上,我們還可以從四種話語中的分析師話語來進行更進一步的觀察——

41 Jacques Lacan,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The Psychoses. Trans. Russell Grigg (New York:

W.W. Norton & Co., 1997), p. 203.

42 楊小濱:《欲望與絕爽:拉岡視野下的當代華語文學與文化》,頁 273。

43 Jacques Lacan, The ego in Freud's theory and in the technique of psychoanalysis, trans. Sylvana Tomaselli and John Forrester (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246.

44 Ed Pluth, Signifiers and acts: freedom in Lacan’s theory of the subject (Albany, 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07), p.98.

45 Jeanne Lorraine Schroeder, The Four Lacanian Discourses: or Turning Law Inside-Out (New York:

Birbeck Law Press, 2008), p. 108. 按:透過上述對分析師話語的描述,那麼筆者在上一章中將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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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張為其新生扉頁的起點。

然而,我們必須注意到,這樣的頓悟就其行為本身而言,實際上有著超乎常 理的邏輯跳躍:當阿榮質疑阿清這樣會害他賠本時,阿清卻回他「什麼賠本?郭 仔後天就要走了啦,你還講那麼多幹嘛!拼了!」這不禁使我們疑惑:在郭仔的 入伍與賠本生意之間,究竟如何建立起關聯?事實上,從分析師話語的角度來看,

這種無法道盡緣由的舉動,恐怕即是此一結構下主人能指的特色。對拉岡而言,

透過分析師話語所產生的主人能指,是主體的愚昧(法語 bêtise,英譯為 stupidity): 作為一種還未能被主體適切地賦予意義,並象徵化的真實界創傷,這個主人能指 以一種徵兆(symptom)的形式被表現出來,且缺乏明確的意義。46換言之,主 體實則未能清晰地掌握到這個主人能指真正的內涵為何。除此之外,這個隱藏在 小它物之下、作為真相支持著小它物的知識(S2),實際上就是無意識的知識;

然而對所有的主體而言,無意識的知識都是個謎,只能被「半說」,因而永遠與 主體在話語中所產生的主人能指,相隔著一道鴻溝。47因此,在這個當下,阿清 對自己所做的行為,實際上也無能明確地道出其背後的意涵;甚至對他而言,這 個行徑的選擇,也只是一個偶然的、武斷的、被他所認定能夠超越當前困境的決 定。在這個角度下,分析師話語便為我們展示了一種截然不同於小說的結構:

法則的空洞與虛無(𝑎𝑎)

不可知的無意識知識(S2

→ 異化主體($)

認同徵兆(S1

圖式 9 電影《風櫃來的人》的分析師話語結構

就這個結構來看,電影與小說最大的不同,就在於主體是否能從這個虛無的 空洞中跳脫,將這個有如創傷的結果,轉化為一個自身所能接受的痛楚,進而從 中發展新的、可能的生命契機(儘管其將以一種徵兆的形式被呈現)。因此,在

46 Jeanne Lorraine Schroeder, The Four Lacanian Discourses: or Turning Law Inside-Out, p. 109

47 吳瓊:《雅克‧拉康——閱讀你的症狀》,頁 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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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最末所展開的差異路線,正揭示了主體在面對大他者時,可能走向的不同 道路:即如前述,在小說裡面,由於主體無法解決這種困境,只是不斷地否認、

拒絕面對法則空洞的真相,因此小說最終只能在阿清陷入虛無的同時,也將這個 困境留給了讀者。誠如楊佳嫻所言,這類以少年啟蒙為書寫主題的「成長小說」

拒絕面對法則空洞的真相,因此小說最終只能在阿清陷入虛無的同時,也將這個 困境留給了讀者。誠如楊佳嫻所言,這類以少年啟蒙為書寫主題的「成長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