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誰(不)愛瑪莉?大學話語與倒錯話語下的文本錯綜
第一節 我愛瑪莉?大學話語下的主體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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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他者的內涵是否有其更迭變貌,以致於在改編的過程中易寫了原著作品的精 神內涵,並建構了改編電影與原著之間另一重型態的結構關係?
因此,在本章中,筆者企圖透過對小說〈我愛瑪莉〉以及其改編電影的分析,
指出小說和電影之間實有著複雜難解的話語結構交錯:就小說而言,其所顯現的,
正是本章在初始之時所指稱之威權話語的另一種型態,也就是大學話語;而改編 電影卻因為在改編的情境中,透露出將小它物這樣的「剩餘絕爽」奉為圭臬的面 貌,而使得電影最終呈顯為與分析師話語(The Discourse of Analytic)具有相同 結構,但意義卻全然倒錯(perversion)的話語型態。2甚至,這種倒錯話語的結 構,還因為電影對於原著的差異呈現,而在改編電影的不同面向中展現出來。在 這樣的情況下,改編電影與原著間的關係遂變為更加錯雜;而這種結果,方使我 們得以更清楚地看見改編電影的生成,其實是受到文化語境此一大他者的影響,
而在另一重大學話語的結構中,所產生的形變。
第一節 我愛瑪莉?大學話語下的主體分裂
承前所述,作為一篇諷刺小說,黃春明實際上是藉由故事中的陳順德,去批 判當時台灣社會的一味崇美,以及其背後的資本主義對這片土地所帶來的影響與 傷害。〈我愛瑪莉〉作為「買辦三部曲」3的最後一篇,齊益壽先生認為,係為黃 春明在寫下〈蘋果的滋味〉以及〈莎喲娜啦‧再見〉後的必然產物,因為這是他 當時對台灣人民崇洋媚外,甚至失去自我,甘作他人奴隸的狀況,進行思考後的 結果。4因此,這篇小說正如同徐秀慧所指出一般,是黃春明在受到民族意識高 漲的時代風氣影響下,以「隱含著寓言的方式,將台灣殖民地的主體性置於小說
2 有關分析師話語的闡述,本文將在第四章中透過討論〈風櫃來的人〉的原著與改編電影,進一 步申述之。因此,在本章中,將僅以倒錯話語作為主要的闡述面向。
3 黃春明所寫之〈莎喲娜啦‧再見〉、〈小寡婦〉,以及〈我愛瑪莉〉,因為皆牽涉到台灣人與外國 人士的互動,甚至是替後者奔波服務的種種事情,因此被稱做是「買辦三部曲」。參閱褚錦婷、
曾雨潤記錄整理:〈黃春明文學與宜蘭風土座談會記錄〉,《宜蘭文獻雜誌》(1994 年 9 月),頁 59。
4 齊益壽:〈一把辛酸淚——試評《我愛瑪莉》〉,收於王夢鷗編:《當代中國新文學大系‧文學評 論集》(台北:天視,1979),頁 472、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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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脈絡之中」。5故小說中處處得見其以種種的比擬象徵,將當時沉浸在西化(美 國化)美夢,乃至於對洋人逢迎拍馬的台灣社會風氣,凝縮在這個故事裡,進而 達到他喚起社會自我醒覺的目的。
透過這樣的詮釋角度,我們很快便能發現,在這篇小說中,陳順德積極領養,
並全心呵護的狼犬瑪莉,即是那觸及美夢的媒介,是他為進入那「崇高境界」而 不可或缺之物,甚至,還是那被刻畫為進步化的美國文明的具體形象。在小說裡,
我們可從陳順德的自白,作為切入觀察的點:當陳順德告知他太太玉雲,其將領 養調職返美的上司(衛門)的狗,並遭到生性怕狗的玉雲反對時,他便坦言其養 狗的目的,並非是真心想豢養一隻寵物狗,而是只想養「衛門家的狗」,因為「衛 門雖然回美國,但是還是跟我們有關係,並且他可能還有回到台北的機會」。6換 言之,這番話的言下之意,正如同玉雲所設想的一般,養狗是「和大胃的職業成 就連在一塊想了」,7是藉由養狗而能有向上攀升的機會。這點也可從陳順德後來 的內心獨白獲得驗證,其言:
對於用盡心機,一心一意想接養瑪莉,本來是一件很具體的,和他想在這 外國機構爬升的事業的計畫有關,而〔且〕是其中的一個步驟,是很重要 的。……他認為糟蹋瑪莉,在他社會性的本能上,覺得是在糟蹋他的前途,
甚至於過去一切辛勞。8
但是,這僅僅是就其表象而言;真正盤旋在陳順德心中而未曾說出口的理由,
實際上是其「醉心於美國式的生活方式」9的緣故。在小說中,陳順德對於美國 文明——或者實際上是西洋文明——的傾慕,可說是俯拾皆是:例如他心裡嚮往 的居所,是如衛門在天母一般的房子,而現在雖未能完成這個目標,但至少他開
5 徐秀慧:《黃春明小說研究》(淡江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1998),頁 72。
6 黃春明:〈我愛瑪莉〉,收於氏著:《莎喲娜啦・再見》(台北:皇冠,1987),頁 241。
7 黃春明:〈我愛瑪莉〉,頁 241。
8 黃春明:《我愛瑪莉》,頁 272。
9 黃春明:〈我愛瑪莉〉,頁 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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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車,是從洋同事手中接過的一部歐洲舊車子。除此之外,嗜甜的他,日常生活 中的飲品,也刻意改變為本質苦澀的咖啡,甚至在閒暇時日,也會到咖啡館去,
看著落地窗中反映的自己,構想著一幅大好的遠景。更重要的是,他對自身原有 的名姓已棄之不用,甚至當他人以本名呼之時,也充耳不聞;在他的心中,自己 的名字,只剩下 David 這個英文名字,或者是經過中文譯音(大衛),又遭同音 字改寫的「大胃」別稱了。
在這個脈絡下,我們便能更清楚地理解當瑪莉跳上陳順德的轎車後座,在椅 墊上留下許多他過往根本不可能忍受的「帶砂的梅花腳印」10時,他內心那根本 不在意的心情:因為他此刻真正在乎的,是他人的關注,是那在接收瑪莉之後,
自覺生活水平又向上提升的狂喜感受。對此,小說如此寫到:
他似乎變得很在意別人是否注意著他;每當遇到紅燈停下來的時候,總在 擺頭左右看看,或是看看反射鏡注意後頭,看看是不是有人看他,然後回 過頭看看瑪莉逗逗牠。11
除此之外,瑪莉在後座不安的躁動,以及因牠用舌頭與腳在兩旁的車窗和後窗,
留下種種「抽象繪畫的傑作」,所引起的「不具任何意義的,只是一種反應的眼 神」,也令陳順德「很清楚的自覺得,他的生活又往上跳升了一格,越來越像美 國式的生活了」,並且從中享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飄然之感。12
至此,我們終於能夠很清楚地指出,狼犬瑪莉雖然一方面確實是陳順德一心 所求之物,但另一方面而言,他真正藉此而欲求的,是那在瑪莉身後所代表的一 種地位提昇,——不論那是職場上實質的職務升遷,又或者是自己在他人眼中,
是否更靠近被眾人稱羨的「美國文明」。因此,陳順德對於瑪莉的在意,即如研
10 黃春明:〈我愛瑪莉〉,頁 238。
11 黃春明:〈我愛瑪莉〉,頁 238。
12 引文俱見黃春明:〈我愛瑪莉〉,頁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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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者周俊偉所言,根本上可等同於他對西方文化價值體系的態度;13而這一結果,
也就使沿襲著拉岡精神分析理論的筆者,在這裡自然地將陳順德與狼犬瑪莉之間 的關係,視做是上一章我們所曾提及過的,經拉岡所闡釋的「幻想」關係:一種 被以$a 所表示的、勾勒出主體內在深層欲望的結構。14同時,這也就意味著狼 犬瑪莉在這篇小說裡,即是一個小它物 a。
然而,我們必須注意到,狼犬瑪莉雖然在這裡與陳順德有著展現欲望的幻想 關係,但是就其深層內涵來看,牠與陳順德的關係並不全然等同於我們在上一章 中,藉由主人話語所揭示的那般,是分處於話語的左右兩端,也就是在話語中分 屬說話者(speaker)與接收者(receiver)的兩個不同面向;15如果我們更清楚地 分辨這之間的不同,則我們便能察覺到,在主人話語的結構中,小它物所處的位 置係為話語最終之「產物」,是主體在某個主人能指的領導之下,最終生產出來 的成品。但在這裡,狼犬瑪莉並非是陳順德努力工作所創造出來的成果(雖然他 確實是為得到牠而費盡心神),而是從前主管手中接過,既有的存在實體。如此,
狼犬瑪莉在小說中扮演的角色,實際上是一個站在他者位置上的客體,一個等待 著、「召喚」著主體前來,卻又是永遠不可能完全觸及到的滿足處境。16
有鑑於此,有關狼犬瑪莉作為一個小它物的詳細論述,筆者將暫且按下,留 待下文論及時再做進一步的說明;而當此時刻,筆者認為,我們更應該將焦點擺 放至對小它物發話的源頭,也就是宣述這個小它物內涵的發話者,以進一步釐清 小說中作為他者的小它物,其與陳順德或者其他人事物間的關聯。在小說中,由 於瑪莉是自衛門手上交付給陳順德領養的,因此,占據此一位置的,即是陳順德 的上司衛門,或者更宏觀的來看,是由其所表徵的洋務公司體系。不過,我們並 沒有在小說中時常看見這個體系直截地闡述它的觀點,或直接地展現它的力量,
13 周俊偉:〈後殖民文化與台灣當代文學〉,收於方忠編:《多元文化與台灣當代文學》(北京:
文化藝術,2011),頁 284。
14 有關拉岡所闡釋的「幻想」,參閱本論文第二章第一節。
15 Mark Bracher, Lacan, Discourse, and Social Change: A Psychoanalytic Cultural Criticism (New York: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3), p. 54.
16 T.R. Johnson, Lacan's Four Discourse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Student Writer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14), p.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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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如筆者在前述中所言,作為小說主要角色的陳順德,實際上已遵循著這種 西方文明的形象,亦步亦趨地打造自己的生活,甚至將自己全然地投入它的「教 導」。換言之,這個體系已經成功地將自身內化於陳順德周遭的種種事物,而不 必刻意被強調出來。所以,在小說中,其最主要的一次展現,是在衛門講述他——
或者,更精確地說,即是黃春明有意暗示的西方——「時間哲學」的時刻:在衛 門的觀點中,工作中的時間運用,當順暢如流水,才能同時兼顧效率、職業道德、
以及工作藝術等多重目標,而使工作本身即是一種樂趣與享受。他更進一步認為,
以及工作藝術等多重目標,而使工作本身即是一種樂趣與享受。他更進一步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