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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戀花開未?主人話語下的文本轉向

第一節 悲情孤戀花:主人話語下的成家幻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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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貌?雖說即如李歐梵所指出,文學與電影係因語言模式不同,後者只能用相對 等或不同的電影技巧去重構前者,因而使兩者間必然有所差異;2但當電影作為 一個視覺性的產物,是以一個更為直接的方式在面對大眾之時,改編電影所面對 者,就不再只是文學文本與自身的關係,而必然地將文化語境——也就是本文所 稱的大他者——考量在內。因此,1985 年由林清介改編、執導的電影《孤戀花》,

其雖以白先勇原作為底,但若仔細對照,則不難發現在人物角色的安排、情節發 展的細節上,皆有所差異;更有甚者,其間或易時代背景,或改人物關係,或增 添場景者,可謂不勝枚舉。有鑑於此,透過「閱讀」這些在改編文本中的種種更 動,便能替我們在理解其所欲達到的效果之外,揭露出導演甚或是編劇的意圖,

並顯現出改編電影改變原著的真正原因,也就是筆者所認為,乃是創作主體在文 化語境此一大他者中,尋尋覓覓,最終所得的幻想產物。

職是之故,本章乃藉由話語結構去重新分析小說與電影文本,並試圖指出小 說因其本即建構於一個以異性戀、男性霸權為主人能指的主人話語之上,故作為 話語產物並帶有痛感的小它物「家」,實則早已蘊含了「命定悲劇」的要素於其 中。另一方面,改編電影在改編原著的過程中,由於未能超越文化語境此一大他 者欲望的束縛,以致於最終遊走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文脈之時,形成對自身的挫傷。

在這重意義下,改編電影遂顯現出其在另外一重主人話語結構下的運作面貌:它 一方面是一種資本主義式的邏輯,是「向錢看」的商業話語;而另一方面,它則 顯現為異性戀霸權論述的再次復刻。

第一節 悲情孤戀花:主人話語下的成家幻滅

正如本文前述所言,過往的研究評論之所以未能切中核心,乃是因其迴避了 原著中的同志情愫。因此,本文對該小說的研究,勢必重回此一關鍵,以啟下文 之開展;而有關此一面向,實際上可從小說中的「家」作為切入的要點。在小說

2 李歐梵:《文學改編電影》(香港:三聯書店,2010),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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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白先勇透過雲芳的自白,來講出關於「家」的祈願:

從前我和五寶兩人許下一個心願:日後攢夠了錢,我們買一棟房子住在一 塊兒,成一個家,我們還說去贖一個小清倌人回來養。……「娟娟,這便 是我們的家了。」我和娟娟搬進我們金華街那棟小公寓時,我摟住她的肩 膀對她說道。五寶死得早,我們那樁心願一直沒能實現,漂泊了半輩子,

碰到娟娟,我才又起了成家的念頭。3

在這裡,我們看到了敘事者雲芳在上海與台灣有過成家的念頭,且其對象,

皆為在酒女生涯中遇見的另外一名女性。甚至,在最初的成家願望之中,這個家 還以一個具有近似於親子關係的長幼結構形象被想像著。正是這樣的畫面,方使 我們理解到,這個家並非只是一個純粹的、基於互相扶持的友誼產物,事實上,

它還帶有私密情感的成分在其中。如同曾秀萍在近期的討論中所指出,〈孤戀花〉

不同於其他同志小說,不以「性」的表現作為同志情誼的展現,相反地,白先勇 則是藉由「成家」一事,來確認角色之間流動的女同志情愫。除此之外,作家陳 雪也認為,小說中雲芳與兩名女性的互動,已不僅僅是姊妹模式,而有著戀人的 關係。4再者,朱偉誠更指出這種排除男性的未來想像與具體實踐,其實頗近似 英美文化與文學中的「浪漫友情」(romantic friendship)與「波士頓婚姻」(Boston marriage),又或者是中國南方的「惠安女」與「自梳」:藉由指向一種強烈的 情感甚至是堅定的共同生活,即已替同志揭示該種型態是為自我歷史軌跡的一部 分。5由是可知,雲芳之於五寶,或者之於娟娟,其間確有流動的女同志情愫。

不過,小說中的「家」除了為我們確認女同志情愫的流動之外,更重要的是,

3 白先勇:《台北人》(台北:爾雅,2002),頁 191。

4 〈青春欉誰人害,變成落葉相思栽——電視劇「孤戀花」座談會〉,收於白先勇原著:《孤戀花》

(台北:遠流,2005)。按:該書為〈孤戀花〉於 2005 年重新改編為電視劇及電影的影像集結,

另收錄導演、演員、作家等人的訪談,不著頁碼。

5 朱偉誠:〈〈孤戀花〉‧文本解析〉,收於朱偉誠編著:《台灣同志小說選》(台北:二魚文化,

2005),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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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是貫穿整篇小說的核心要素:因為唯有這個「家」的想望,小說中三名人物 的命運才能產生連結;也唯有在「家」的牽絆之下,小說的情節最終才會走向宿 命的悲劇。就「家」的想望所造就的人物命運連結,上述小說的引文已概略地指 出這層關係,因此本文於此暫且按下;但在後者的部分,筆者則認為,我們可以 藉由紀大偉對於本篇小說的解讀,以獲得進一步的啟發和闡釋。

在〈愛錢來作伙——1970 年代台灣文學中的「女同性戀」〉一文中,紀大 偉援引美國經濟學家齊利澤(V. A. Zelizer)所強調,經濟活動對親密關係的促成,

來重新看待女女關係的結合:他指出,台灣文學裡的女女關係,往往是建立在這 兩個相互滲透的關係之中。其言:

本地文學中,錢以「照顧」(提供對方生活費)的形式發功:兩女互相照 顧,或是某女一廂情願地照顧另一女,女女作伙的狀態才得以被生產、被 再生產。如果某方不能持續提供利益,那麼女女關係就可能瓦解。6

據此,其進一步指出〈孤戀花〉中的女女關係,實際上是透過女性與男性進行異 性戀式的性交易之後,才能繼續維持這個建立在經濟上的情愛關係。同時,也因 此故,小說中的男女關係與女女關係,實則是彼此相反:前者的關係建立在一種 男性不需考慮成本,將女體用過即丟的糟蹋之上,而後者則是在經濟關係中,撫 慰並安頓女體。因此,建立在金錢關係上的女女關係,便使雲芳在文本中「對金 錢的掛念絕不下於對女體的眷戀」。7

透過此一分析,我們便能更進一步地理解,小說中「家」的構成,除了情感 層面的因緣媒合之外,還有更實際的、經濟層面的因素在其中;而正是這個經濟 層面的因素,才使得「家」一步步地變為通往人物悲劇的門階,——因為排除已 故的五寶不計,小說中被「家」所綑綁牽動的雲芳及娟娟,她們的經濟來源,都

6 紀大偉:〈愛錢來做伙——1970 年代台灣文學中的「女同性戀」〉,《女學學誌》第 33 期(2013 年 12 月),頁 5。

7 紀大偉:〈愛錢來做伙——1970 年代台灣文學中的「女同性戀」〉,頁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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隸屬於這個產業的一部分,而與踐踏她們的男性緊密相關。然而,此二人就現實 的層面考量而言,是全然不可能從此中脫離開來的:就娟娟而言,被父親遺棄的 現實使其在失去所有的依靠之後,只能仰賴此一女性的「本能」生活;而對雲芳 來說,在上海時期積存的積蓄已隨著跑單幫的失利付之流水,而為了建立安穩生 活的「家」給娟娟,在台灣酒樓所賺取的財富,以及放債所得的金錢,也已全數 投入置產,甚至必須將五寶遺留的玉鐲賣掉,才能補足不足的款項。因此,不論 是娟娟或者雲芳,實際上都在「家」的建構中陷入了更艱辛的生存困境,而不可 能自本來的經濟生產模式中脫離。如此,原本在此一情色產業中踐踏女性的男性 力量,便始終隱然地潛伏在她們的生活周遭,而不可能因為「家」的建構完成之 後,就被摒除在外。

這個現象在柯老雄搭上娟娟之後最為明顯:在小說的開頭,雲芳便坦言過去 和娟娟在五月花下班之後,「總是兩個人一塊兒回家的」;但「現在不同了,現 在我常常一個人先回去,在家裏弄好宵夜,等著娟娟,有時候一等便等到天亮。」8 而在其後,她更清楚地講出娟娟一夜不歸的理由,是因為她總被柯老雄帶出場,

以暴力、性虐待的方式對待,甚至因此染上了毒癮。「家」縱使是雲芳耗盡一切 所打造出來的避風港、是撫慰安頓受傷女體的所在,但一旦離開這個區域之後,

所有的庇護之力都成為枉然,而使女體在回歸之後,不斷地撕裂這個安定的所在。

甚至,當雲芳為了娟娟的安危,不讓她再次因為與柯老雄在外苟合,被警察當作 野雞逮捕,而使他們來到此一家中,進行她所不願意見到的行徑之時,本已受挫 的「家」,其傷口就愈被撕裂開來,而再難發揮它本來的功用。為了維持家的完 整與作用,雲芳這個無奈的選擇,反使本是安身所在的「家」,最終引入男性的、

暴力的、霸權式的力量傾門踏戶,而導致不可挽回的局面。

在此,筆者將進一步援引拉岡所開展的精神分析理論,來看待這個情境:因 為在小說文本中出現、是雲芳一心所繫且竭盡所能要維持的「家」,正是小它物

a 的化身。在拉岡的闡述中,小它物 a 是象徵界(symbolic order)無法整合的真

8 白先勇:《台北人》,頁 184。

實界(real order)殘餘;9它作為欲望的對象原因(object-cause),雖然描繪出主 體的欲望,但卻是「一件原初已喪失的、或根本就是缺失的物體,一件否定性的

10 Richard Boothby, “Figurations of the Objet a,” in Slavoj Žižek ed., Jacques Lacan: Critical Evaluations in Cultural Theory, Vol. 2 (London: Routledge, 2003), p. 160. 中文翻譯引自楊小濱:《欲 望與絕爽:拉岡視野下的當代華語文學與文化》(台北市:麥田,2013),頁 29。

11 換喻是為能指的橫向活動,是從一個能指滑向另外一個能指;而因為能指的不斷滑動,使得 意義的出現越顯困難。拉岡在這個基礎上認為換喻與欲望具有相同的結構,都是不斷指向另外的 對象,而沒有終止。參閱:Jacques Lacan, “The Instance of the Letter in the Unconscious, or Reason Since Freud,” in Écrits, trans. Bruce Fink (New York: W.W. Norton & Co., 2006), p. 439.

12 Jacques Lacan, “The Instance of the Letter in the Unconscious, or Reason Since Freud,” in Écrits, trans. Bruce Fink, p. 431.

13 Slavoj Žižek, The Fragile Absolute: Or, Why Is the Christian Legacy Worth Fighting For? (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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