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戀花開未?主人話語下的文本轉向
第二節 摧折孤戀花:改編電影的人物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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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共同存活於此一幻想之家,進而引發致命的危機。職是之故,我們才能理解 娟娟對柯老雄的反擊,其真正的原因,並非導因於娟娟在血緣裡遺傳了母親的瘋 癲,也不全是小說中有意暗示的、五寶鬼魂的回返復仇,更甚者,也不可能會是 因為同性戀作為一種血裡帶來的原罪,必須在殺死具有父親形象的柯老雄之後,
才能獲得赦免;26它真正的原因,即是主體以這樣瘋癲的姿態,質疑主人能指所 代表的準則,以及其所勾勒的世界。27這也正是小說透過人物所要對話、控訴的 文化語境:一個女性、甚至是具有不同性傾向的人被壓迫的世界,一個一切話語 的主導權都掌握在男性手上,並且是用以維護男性自身利益的世界。28只是當小 說的最後,娟娟因澈底的心神喪失進入了精神病院,而雲芳與幾乎看不見的楊三 郎,孤獨地自精神病院踏上歸途之時,那樣的悲苦,似乎也昭示了這樣的控訴,
似乎只能是蚍蜉撼樹,永遠沒有獲勝的一天。
第二節 摧折孤戀花:改編電影的人物斷裂
承上節所述,如果說白先勇〈孤戀花〉的悲劇性是建構在主人話語下的背景 下,所肇生之產物的話,那麼改編電影若有意對作品進行「忠實還原」或再現的 話,其結構也應是建構在同一的主人話語結構,而呈現出相似的模式與敘事結構。
但是,當我們仔細觀察電影時,卻不免發現其雖有意在改動小說設定之餘,盡可 能地「貼近」小說原著的發展,但它的內裏,實則早已走向截然不同的發展脈絡。
就最基本的時空條件而言,改編電影便已有不同之處:電影《孤戀花》將小 說中雲芳早年的上海背景完全捨棄,改作為台灣日治末期的酒女,而在台北的生
26 有關同性戀作為一種必須被赦免的血的原罪,參閱蒲彥光:〈白先勇《台北人‧孤戀花》主題 試析〉,《中國文學研究》第 20 期(2005 年 6 月),頁 338-339。
27 就此而言,小說在這裡透過娟娟所展示的,是話語結構的另外一種型態,是透過質疑主人能 指,而產生一種新的知識的「癔症話語」結構。然而,由於本章節乃將主力放在主人話語的展現 之上,為免蔓生枝節,可參閱後續於第五章所進行的補充。
28 有關論點,可參閱王艷平:〈男權壓迫下的女性哀歌——解讀白先勇《孤戀花》〉,《文學界(理 論版)》2011 年第 7 期,頁 56-57。按:王艷平雖指出這種男性的壓迫,但該文僅是概括性的描 述小說中的女性處境,故並未進一步挖掘女同志情愫在其中所面對的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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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也不以原著的 60 年代為主,而改易為 80 年代。29隨著這樣的改動,小說中 的三名主要女性也因此有所轉變:就五寶而言,電影文本將之與林三郎愛慕的白 玉樓(電影改稱醉楓樓)酒女合併,改稱白玉,並且確實地與林三郎發展出一段 浪漫的愛情故事;而雲芳與後來照料的娟娟,則因為改編後時間差距的拉大,故 而從原本的姊妹關係,變為母女般的溫情看照。30
更重要的是,筆者在上節中已經指出、關係著小說命定悲劇的重要關鍵「家」, 在電影中,實則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者,乃是截然不同「菜館」一途:在電影 中,白玉母親來信,告知其兄長離開,致使家中現況更為艱困,需其寄送比往日 更多的錢財以維持生計;白玉閱信後,擔心自己現在已是酒女,家中要求再增,
恐怕將會陷入更惡劣的處境,因而落下淚來。此時雲芳見狀,旋即上前安慰,要 她別著急,等她存夠錢,兩人便能一起出去經營餐館,到時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 而解。
從原本情感聯繫的「家」變為生存取向的「菜館」,這種殊異之甚,使我們 意識到改編電影在本質上,或者已與原著拉開大幅度的距離。誠如筆者在上節中 所指出,雲芳與五寶的成家心願,顯示著兩者間確有流動的同志情慾;但在這裡,
以供養生活為主要目的的菜館,卻只能顯現出兩者之間有某種合作的、互相扶持 的友誼關係。此外,接續在這段故事背後的兩段情節,更令人玩味:電影先是安 排林三郎來訪,送給白玉一塊白綢緞作為日前弄髒她衣服的賠禮,並在白玉探出 窗外,目送他搭車離去之時,特寫雲芳既不甘又落寞的眼神。爾後,電影更安排 雲芳拒絕黑社會大老柯阿俊31取做姨太太的提議,並於其後對白玉講述被人賣到 上海,在逃回台灣的過程中,本有意下嫁他人,可惜對方已是有婦之夫,而不願
29 此處認定為 80 年代,係由電影台詞所推斷:劇中以娟娟八字給相士測算時,言其癸卯年四月 出生,屬兔,年 23。由此可知為 1963 年出生。又,農曆以虛歲計算歲數,故可推知測算當時應 為 1985 年,符合電影製作的年代。前行研究中,林宣孝判斷其為 70 年代,有誤。有關林宣孝的 判斷,見氏著:《女同志書寫:白先勇小說〈孤戀花〉及其改編電影研究》(輔仁大學大眾傳播研 究所碩士論文,2012),頁 54-57。
30 改編電影中並未實際指出雲芳的年歲,但若假定雲芳於日據末年為 20 歲,80 年代之時,雲芳 也已 55 歲,與當時 23 的娟娟,大抵符合母女的長幼關係。
31 電影所增設,柯老雄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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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做他人之妾的心情。這樣子緊密時間內的兩次強調,其所暗示的訊息,無疑是 告知觀眾,電影中的雲芳是一名「一般的」、異性戀的女性,其嚮往的,仍是一 個單一的、美滿的感情世界。電影中雖偶令雲芳橫亙在白玉與林三郎間,使兩人 的交往遭到一些阻隔考驗,彷彿有意要使讀過的原著的讀者,在此間捕捉到一些 嫉妒的元素,但就整體觀來,反則更接近是是將白玉視為妹妹的雲芳,在替妹妹 檢視對方是否確為可交付的人。期間雲芳望向白玉或三郎時,或有流露出落寞神 情,也只是因為他人覓得良緣歸宿,而自己仍孤單一人的不甘而已。換言之,原 作中雲芳與五寶之間的情愫,在此已蕩然無存。
在這樣的情況下,原本在小說中的主人話語結構,遂在電影中有了改變:當 小它物 a 從家變為菜館,其與分裂主體所形成幻想結構,就形成了另外一重意義:
如同筆者在前述已曾指出,主體透過幻想所企圖回應的,乃是「你究竟要什麼」
這個被主體所設想、文化語境此一大他者的欲求;因此,菜館所帶出的意義,正 是一個文化語境所認可的、正當且能安身立命的職業。因此,在電影的前半,主 人話語所透露出來的結構,便揭示出雲芳作為一個異性戀者,如何在酒池肉林的 性產業環境中,因為懷抱著脫娼以回歸一般女性身分的願望,而在社會文化對於 女性「正常」面貌的期待(S1)中,展開周旋在酒客之間以取得金錢的工作(S2), 好完成賺取足夠的財產脫身,或者甚至是覓得真心人的心願。
這種小它物的變異,乃至於主體意識的改動,致使改編電影在後繼的發展過 程中,不得不有所調整,以使整個故事能夠合乎情理;其中,影響最甚者,便是 原著中眉眼間與五寶有幾分神似,而使雲芳產生移情作用的娟娟,——畢竟在電 影中,雲芳與白玉(小說中的五寶)的關係已經轉變,雲芳與娟娟之間的關係,
也就因此必須重新考量。電影文本遂在這種情形下,為了維持雲芳與娟娟後續的 同居關係,而填入一段白玉於空襲中身亡的情節,企圖重新建立起雲芳與娟娟、
白玉間的錯綜關係:在電影中,酒樓突地遭逢美軍飛機空襲而起火燃燒。被林三 郎拉出屋外的白玉,因未見雲芳逃出,故而從林三郎身邊掙脫,又再次衝入火場;
此時,在旁人幫助下較晚逃出的雲芳,眼見此景,遂於屋外高聲疾呼,要白玉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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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離開酒樓。不料,就在白玉回首看見雲芳之時,一顆飛彈正好炸中屋舍,將所 有的一切付之一炬。雲芳對這一切的親眼目睹,致使其心中充滿對白玉的愧歉,
因而在日後看到形似白玉的娟娟時,將這長久以來的歉疚感,彌補至娟娟身上。
於是,之於白玉是姐,之於娟娟是母的雲芳,在電影中,就再也未曾顯現過 曖昧的情愫於兩兩間的互動之中;對於他們,雲芳的心中存在著的是憐憫之心,
是因為對方皆是涉世未深,不諳酒家生存之道的年輕女子,而擔憂對方上當吃虧 的同理心。此外,雲芳之於娟娟,更因為前述增添的情節,而有著一份愧歉補償 的心理。
不過,這樣的改動雖然看似合於情理,並使故事得以繼續推行,但事實上,
其內部卻充滿著矛盾及難以說明之處,——因為其內在發展的邏輯,又回到了形 似小說的層面上。在上述的分析中,我們已經知道對雲芳而言,過去其「合開菜 館」的心願,實透露出她一心所求者,乃是追求財富,好與白玉得以脫離這個複 雜的生活處境;然而在白玉死後,當她再見到娟娟時,其所具有補償意願的心理,
卻並未使其做出相對應的抉擇,而是如小說中所描述一般,為了照顧獨自從蘇澳 來到台北酒店上班的娟娟,而在台北買了棟新房子,並使娟娟入住自家。這個從
「菜館」又回到「家」的過程,使我們意識到,電影在這裡為了回到小說的發展 脈絡,而不自覺地造就了某種斷裂:因為在這裡作為生存選擇的「菜館」,和作 為庇護所的「家」,都必須抵上雲芳所有的一切才能換得,故而無法同時併存;
而在沒有任何前提預兆下,以「家」作為最終選擇的雲芳,更使得局面像是進入 了某種精神錯亂的時刻,任她忽視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並將自己的過去和現在
而在沒有任何前提預兆下,以「家」作為最終選擇的雲芳,更使得局面像是進入 了某種精神錯亂的時刻,任她忽視自己長久以來的心願,並將自己的過去和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