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北 2 商臺籍學生學習經驗探究
第三節 學習經驗與身份認同
身份認同是個複雜的議題,且個體並非被動地被接受某種身份,而是遊移不 定、隨時變化,主動找尋自我定位與歸屬的歷程。身份認同的形塑會受到生長家 庭、所處之社會文化環境,以及學校學習經驗等因素之影響,本論文則將焦點置 於學習經驗對於身份認同的影響。本文所定義之學習經驗,係指臺籍學生在北 2 商及白天職場等場域移動間,與各種人事物互動下,所產生與累積,帶有個人主 觀性質之價值觀與觀點。這樣的學習經驗不會只限於學校的課業學習,而是包含 師生、臺日籍同儕,以及職場同事與上司的相處與互動等因素影響下,所產生的 結果。依據前一章節所歸納出的臺籍學生學習經驗中,有關與日籍學生及日籍教 師的互動、課業學習及職場工作經驗等因素來分析,可將學習經驗對其身份認同 所產生之影響歸納彙整如下:
壹、和諧與衝突並存的學習經驗:自我與他者的一體兩面
當時的臺灣是日本殖民地,受訪校友們認知到自己身為被殖民者的身份與處 境,在追求更高一等學歷的路途上,勢必比日人子弟付出更多努力,以及進路選 擇受限等身為被殖民者所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雖然在升學制度上存有區分臺日 籍學生,給予日籍學生在優先取錄這樣特殊待遇、不公平的作法,但如能通過入 學考試進入北 2 商就讀,日籍教師一視同仁的態度,讓臺籍學生能與日籍生立足 於相同的基礎點,學習商業相關知識與技能。雖然在升學或某些科目的成績考核,
上難免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以及日籍學長的欺凌,對此校友們也表示,並不會因 此而討厭或憎恨日本人,或有明顯的反抗行為。對於在北 2 商求學階段所學習到 的商業知識與技能,受訪校友們均持正面的肯定態度,認為對往後職涯發展有相 當的助益。此外,一路走來對於自己曾受過日本教育的經驗與想法,校友們持正
面、肯定的態度,認為對於自己在做人處事、態度養成上有正向助益。受訪者說 道:
受日本教育我覺得很好啊,就是按部就班的來,對上輩、同輩或是對下的講話方 式都不同。我教我的小孩也是如此啊,做人做事的道理,當然要知道。公民課都 有教,做人處理的道理,對上對下應採什麼樣的態度,如何進退應對,修身、道 德要領、作法,這些都有教。我們就是照這樣做,按部就班,他們日本人教的好,
教的很成功,做人的基本道理當然要學。(受訪者B)
我個人覺得在做人、待人處事上我覺得受日本教育很好,很成功。當時在北2商所 受到的教育,和我們人生的這個個性啊,影響很大啊,等於是幫我們打下好的基 礎。我從日本教育那學到最重的是有要責任感、做事情要有頭有尾、有責任心。
(受訪者G)
對於身份認同的形構,他者為不可或缺且重要的存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彼 此互為自我與他者,雙方之間不會存在直接或清楚的劃分,因為雙方互為他者,
相互影響。殖民者的自我認同,需透過將被殖民者視為他者來進行,不管認同或 不認同被殖民者,都無法排除其在場。相對的,身為被殖民者的臺籍生,其自我 認同形塑亦同。如同臺籍生與日籍生,以及和日籍教師之間的互動關係,殖民者 與被殖民者之間的關係具有排斥與吸引的雙重性格,和諧與抵抗原本就是同時存 在於殖民關係之中,呈現出一種擺盪不定的樣貌。北 2 商臺籍學生們出生於日本 殖民母國已統治多年的時代,學習由日本政府所提供的教育內容,努力求學向上,
希望能改善自身處境或家中經濟環境。不管日本殖民政府如何用盡各種方法,設 法改變臺灣人的身份或文化認同,但想同化被殖民者卻又擔心太過像自己反而無 法加以管控的矛盾心理,反而採取種種限制臺灣人民取得更高學歷或是刻意區分 臺日籍身份的不公平措施。此外,遇見能一視同仁對待臺日籍學生的教師日籍與 故意挑起種族突衝的日籍學生,以及對於自己關照有佳的日籍上司或同仁等等事
情,讓臺籍生在北 2 商就讀與白天工作於職場時,形構其正向與負面感受並存的 學習經驗。而這樣含有正反兩面共存的學習經驗,自然會對於其身份或文化上的 認同與歸屬感產生影響。
貳、漢民族意識與皇國民認同的混雜與分裂:跨界、遊離的身份認同
訪談最後筆者詢問到,生活在殖民社會之中,會覺得自己是日本人或臺灣人 等有關自我認同的問題時,有校友說:「我不會覺得我是日本人,不過也不會和 日本人起衝突或去討厭日本人。」,而多數校友的回答是:「不會特別覺得自己 是臺灣人或日本人,也不曾認真思考這樣的問題」、「雖不會覺得自己是日本人,
不過認知自己是臺灣人或中國人的意識並不強烈」。對於自身身份認同的問題,
校友們的回答彙整如下:
那時候的我是生長在臺灣,但到底是臺灣人或日本人其實也弄不清楚,現在想想 自己臺灣人是沒有錯,但當時是日本人在管,怎麼會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當 時的我根本弄不清楚自己是臺灣人或日本人,也沒有特別想過這問題。(受訪者A)
當時不會特別覺得自己是臺灣人或日本人,生在臺灣人的家庭,讀的都是日本的 書,所以當時也不會那麼仔細地去思考,你是臺灣人或日本人,就輕描淡寫混過 去了(笑)。沒有特別想過這問題,但是你學的都是日本的東西(大笑),這很 難講。(受訪者C)
我們知道自己活在日本的殖民統治之下,不過我當時不會覺得自己是日本人,我 是臺灣人、中國人,不過那樣的意識也不是很強烈,也不可能去表達自己的意見 去反抗日本。對日本的差別待遇我們當然很不滿,不過我們也沒有去反抗什麼的。
(受訪者E)
對此,受訪者B則是斬釘截鐵的回答:「我當然是臺灣人啊,當初改日本名字 是不得己的,不改的話配給太少了,也是為了家庭、為了生活。從日本時代一路 走來,也沒有特別覺得自己幸或不幸,日本人也不敢欺負我,基本上日本人都怕
我。」校友B於日治時期曾受徵兵而入伍,後來日本無條件投降,在被遣返的那天,
一同入伍的朋友才知道他也是臺灣人。光復多年後他到日本旅遊時,還被當地人 誤認為是東京來的日本人,被誇讚日文講的比日本人還標準,可見其日文能力相 當接近母語話者。另一位校友D雖未直接回答筆者有關自身身份認同的問題,不過 對此他說道:
無論是什麼人,一些事情都要有比較之後,才能知道這個人是好或不好。日本人 和支那人比較起來,シナ人(支那人)這要怎麼說,心啊,心が汚い(內心骯髒)。
日本人和さくら(櫻花)一模一樣,做人很謹慎啦。熱しやすい、寒やすい(快 冷也快熱),日本人的民族性,熱しやすい、寒やすい、快熱也快冷。還有日本 人就是團隊,団体の精神、還有敬業,以及團隊,這些東西我們絕對學不到,こ ういうのはシナ人できない(這樣的精神支那人做不到)。這種事情是要比較才 會知道誰好誰不好,我覺得日本人好。(受訪者D)
該位受訪校友的子女們在談及從小對父親言行舉止的印象時,表示自己的父 親在內心深處其實相當認同日本。校友D平日喜歡聽日本的民謠、閱讀日本的文學 著作與文章,多年前至日本旅遊時還買了一個刻有教育敕令的筆筒。此外,其子 女還提及父親有一回去日本拜訪與日本人結婚的親戚之餘,順道參加日本當地的 旅行團,至日本各地參觀、遊玩,從頭至尾,同團的日本人並未發現他其實來自 臺灣。從上述校友的訪談內容與其子女的回應內容來看,不難看出日治時期教育 與生活經驗對該位校友具相當程度的影響,讓他的行為舉止和日本人幾乎沒有分 別。
校友G在北2商畢業後,原本打算至日本留學,但不巧因父親去世,身為長子 的他不得己取消至日本唸書的計畫。對於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的時期,一路走來 的人生,他的感想與體悟是:
反正時勢就是如此,我們都是在臺灣生活的,如果當時我去日本唸書,應該也不 會再回來了。日本戰敗了就是戰敗了,沒辦法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當初確實 曾經想過,改成日本姓氏,讓我變成日本人,恢復我的國籍,然後可以住在日本。
但現在想想變成日本人也沒什麼特別的,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人活的自由自 在就好。(受訪者G)
從上述受訪校友們對於自我身份認同的回應,不難發現臺籍學生對於日本人 或臺灣人認同、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區分與界線沒有明確的界線,也沒有一個事先 預設、能完全分割清楚的空間,而是一種曖昧認同的情境,做為日本皇民化下臺 灣人民的複雜情緒。生於日本殖民時期,接受過由日本殖民政府所建立的教育制 度,習得日文與日本的習俗、文化與價值觀,但這並不表示他們的文化或身份認 同完全偏向日本,而是如同Bhabha的後殖民理論中提到,一種「模擬」的情境下 所產生的結果。在學校與職場的場域之中,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接觸,所帶來的 不僅是文化上的混種,亦是身份認同上的交混與矛盾。自我的身份認同,需要差
從上述受訪校友們對於自我身份認同的回應,不難發現臺籍學生對於日本人 或臺灣人認同、自我與他者之間的區分與界線沒有明確的界線,也沒有一個事先 預設、能完全分割清楚的空間,而是一種曖昧認同的情境,做為日本皇民化下臺 灣人民的複雜情緒。生於日本殖民時期,接受過由日本殖民政府所建立的教育制 度,習得日文與日本的習俗、文化與價值觀,但這並不表示他們的文化或身份認 同完全偏向日本,而是如同Bhabha的後殖民理論中提到,一種「模擬」的情境下 所產生的結果。在學校與職場的場域之中,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接觸,所帶來的 不僅是文化上的混種,亦是身份認同上的交混與矛盾。自我的身份認同,需要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