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結

藉由相關臺日兩地史料的參照與分析，可發現日治時期臺灣商業教育的發展 模式，基本上依循著日本殖民母國實業教育的發展歷程，只是在政策的改革與實 施上會較日本殖民母國慢個幾年。且因當時臺灣為日本殖民地，主要扮演角色為 提供宗主國在經濟、政治等層面上的各種資源與人力，在政策內容上會稍加調整。

之後進入戰時體制，因戰情告急，相關法令的修訂與課程的改革則變臺日成完全 同步，內容上更是相差無幾。臺北第二商業學校前身為臺北商業學校校內所開設 的夜間商業講習所，設置目的為讓小公學校畢業後因家中經濟等因素，無法接受 更高一層教育的民眾，有習得商業相關知識與技能之機會。之後於 1936 年改制為 夜間甲種商業學校，如修業期滿，且成績合格者即能取得甲種實業學校學歷。若 與日本當地的夜間商業學校兩相比對，不難發現臺北第二商業學校在入學與修業 制度等的規劃及性質與日本本地甲種夜間商業學校相同，惟成立時間較日本晚，

至昭和期間臺灣才有夜間商業學校的成立。

臺北第二商業學校為 4 年制的甲種商業學校，與一般日間上課的甲種商業學 校比較起來，少了一年的修業時間。不過因為入學資格提高至高等公學校或高等 小學校畢業，加上其課程規劃不因是夜間上課而有所馬虎，畢業生的實力並不比 其他日間商業學校的學生遜色。北 2 商學歷具有與其他中等學校的畢業生具相同 學歷資格，對於完成初等教育，想要兼顧更高一層學歷的追求與賺錢維持家計的 臺灣民眾而言，報考北 2 商成為另一種進路選擇。北 2 商臺日籍學生兼收，每年 錄取學生人數臺日籍學生各佔半數，看似公平，但實際上臺籍生錄取率遠低於日 籍生。依據校友的受訪內容，戰爭結束多年後，在一個歡迎晚宴上日籍教師曾公 開向臺籍校友們表示歉意，因為當時在處理入學考試時，採取日籍生優先錄取，

剩餘名額才分配予臺籍生的不公平作法。

受訪校友們報考北 2 商的動機，除家中經濟因素考量或對於商業知識的學習 有興趣等因素外，亦可看出藉由更高學歷的取得，以求得好前途與發展的期望。

入學考試上，日人子弟不僅有優先錄取之保障，口試亦佔有先天之優勢。對於臺 籍學生而言，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進入北 2 商就讀。而部份住在離學校較 遠地區，又不方便在外租屋的校友，因戰爭的緣故，晚上下課時已無交通工具可 搭乘，使得回家之路充滿艱辛。加上隔天需早起趕赴白天的工作，勞心勞力的程 度，已非生活在現今社會的我們能完全體會。校友們在校外所擔任的大都屬於最 基層、較不具專業性之打雜性質工作。也因校外的工作經驗，讓臺籍生能接觸到 同學與教師以外的日本人，瞭解到並非所有日本人都是歧視臺灣人民，會適時表 達關懷的日人仍不在少數。

因戰爭之故，有校友畢業後被徵召入伍，亦有人在學期間就被迫協助各種軍 備生產或是支援軍方工程。部份受訪校友也因戰爭被迫中斷學業，以致戰後必須 再回學校上課，取得完整學歷。後期因戰事情況日漸不利，殖民政府開始鼓勵臺 人子弟進入軍隊成為少年航空兵，或是幹部候補生，受訪校友表示曾有北 2 商的 臺籍學生志願從軍入伍。至於畢業後的就業情況，有人因各公司行號人力短缺，

畢業後順利進入銀行或商社工作。亦有校友於戰爭結束後回學校取得完整學歷，

再經由學校推薦進入金融界服務。不論境遇如何，多數校友們畢業後的職涯發展 仍與商業相關，以進入金融業工作最多，其次為就職於一般公司行號或自行經商 作生意，不失其商業學校出身的本色。雖缺少更多實例，來明確證明商業學校的 學習經驗與階級向上流動有關，不過仍可看出商業學校的學習經驗對其往後職涯 發展具有相當程度的影響。

課程中訂定的各項目標或能力指標，與學習者所形構的學習經驗，往往產生 落差。所謂的學習經驗是在學校的場域之中，透過各種靜態與動態的學習活動，

以及學習者與教師及同儕互動與交流等要素，所建構而成。甚至過往經驗與校外 生活經驗也可能產生影響，學習經驗雖有其特殊性，但同時亦具有共通性。學習

經驗可以是充滿歡笑與溫馨關懷，也可能是難過的經驗或回憶。亦即是，北 2 商 臺籍生的學習經驗，是和諧與衝突並存，關懷溫馨與挫折苦難等正反兩種性質，

為學習經驗的一體兩面。在臺日學生共學的學校場域中，臺籍學生不再僅是被殖 民者壓迫的對象，或是日籍學生具有完全優勢的二元對立關係。臺籍學生在課業 表現上優於日籍學生，或是想辦法或利用自身優勢，改變不利情勢或地位，以及 面對霸凌時的反制方法都是最好的例子。正向與負面的經驗結合成為學習者的個 人學習經驗，與最初的理想課程與正式課程中較為抽象的目標或理想不同，是個 體最真實的感受與體悟。

最後，從北 2 商臺籍生的學習經驗來看，臺籍生、日籍生與日籍教師之間非 為殖民者壓迫被殖民者、或殖民者掌握全面優勢的的二元對立關係。在升學制度 上雖存有區分臺日籍學生，給予日籍學生在優先取錄等的特殊待遇，但如能通過 入學考試進入北 2 商就讀，日籍教師一視同仁的態度，讓臺籍學生能與日籍生立 足於相同的基礎點，學習商業相關知識與技能。在北 2 商就學期間，臺日籍同學 間雖少有互動或交流，缺少深厚感情基礎。不過臺籍生深切瞭解身為被殖民者在 求取高一等學歷上的種種限制，更加勤奮學習，因此在課業學習表現上優於日籍 生。亦有受訪校友表示日籍同學還要和臺籍生請教唸書的方法，以及自己的日語 能力不但不比他們差，甚至比日籍生要好等情況。面對來自來自年級較高的學長 或其他不認識日籍生的霸凌行為，臺籍生有其反制與因應之道，並非只能完全被 動地受欺侮。

北 2 商的臺籍學生覺知身為漢民族後裔的意識並不強烈，認同殖民政府所導 入之日式教育中有關待人處事與接物，以及道德修身方面的價值觀涵養與做法，

亦覺得接受商業教育對於職涯發展有相當助益。但並非因為接受殖民教育，認同 其道德涵養的價值觀，或是改為國語之家、改成日本姓氏後，即徹頭徹尾地同化 為日本人。其身份認同有如其正向與反面並存的學習經驗一般，具有模糊、遊離 不定的跨界性質。戰爭世代的臺灣人民生長於殖民地時期，在由殖民政府所建立

的學校制度下求學，其價值觀或文化認同必然會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但日本殖 民政府在保障在臺日人利益的最大宗旨之下，無法一視同仁地對待臺灣人民，以 致其殖民論述與權威出現了矛盾與模糊地帶。具有穩定與衝突雙重性質的學習經 驗，亦會對臺籍生的身份認同產生一定程度的影響，無法讓北 2 商的臺籍學生生 徹頭徹尾同化為日本人，而是在日本皇民與漢民族後裔之間擺盪不定，呈現出模 糊曖味的情況。這亦是「模擬」作用所反映的現象，殖民同化教育的結果，是產 生出單一且雙重並存，與殖民者幾乎相同，但卻有不同的差異主體。在上述學習 經驗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臺籍生的文化或自我認同自會呈現出遊離跨界、混 雜矛盾的性質與情況。因此，在校友們身上看得到日式教育所強調的精神與涵養，

但同時亦可感受到身為漢民族後裔的覺知與覺察。

7 位受訪者中的校友 C，他現在最大的興趣嗜好為書法、日文俳句的創作、以 及中國古典文學的詩歌吟唱。日治時期於北 2 商就讀時間，因修習過日語假名的 書法和教授中國與日本古典著作的漢文課程，學到中日文學相關的基礎知識。光 復後因為在北 2 商就學期間所打下的基礎，讓他開始接觸日本的古典文學，並開 始嘗試日語俳句及短歌的創作。戰爭結束，在臺日人離開後，臺灣這片土地開始 轉向擁抱中華文化，校友 C 此時結交了一些對於中國詩詞相當有研究的朋友。受 到這些朋友的影響，他開始接觸唐詩、宋詞等中國古典文學，更因此開啟了學習 中文書法與中文詩詞之路。受訪者 C 認為不論是中文或日文的詩詞等古典文學，

其意境都一樣美，沒有孰優孰劣之分。對他而言，中文與日文書法的撰寫及詩詞 創作不僅已融入日常生活作息之中，亦有安定、沈澱自身心靈之用。在受訪者 C 的身上，可以見證到中國與日本兩種不同文化歷經揉搓與交融混雜，同時並存且 轉化為另一種文化樣態的文化轉譯現象，該位校友嚴然成為一個跨界主體的最佳 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