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關文獻與 Homi K. Bhabha 後殖民理論
第四節 Bhabha 的後殖民論述
後殖民理論的代表性學者有Edward Wadie Said、Frantz Omar Fanon,以及Homi K.Bhabha等人。Bhabha與Said及Fanon的理論思想不同之處在於,Said幾乎完全專 注於殖民者對於他者意識的形構,Fanon則是將焦點放在被殖民者身上,Bhabha則 強調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共同性與兩者之間的折衝,Bhabha的學術思考可以 說是從質疑Said,和解構Fanon開始的(彭准棟譯,2004:206;平林美都子,2010:
51;翟晶,2013:8)。Said最著名的思想理論「東方主義」基本體系結構是二元 對立,將殖民者與被殖民者視為背道而馳的兩端,是一種殖民者與被殖民者對立 的對抗關係。另一位後殖民理論代表人物Fanon在其著作《黑皮膚,白面具》(Black Skin,White Masks )一書中,敘述了法國殖民主義在阿爾及利亞人心靈中烙印的 殖民傷痕,使他們宛如戴上白人面真的黑人,在殖民文化與教育的同化政策實施 下,以白人觀點看待自己,異化了自己,並將白人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予以內 化,因而導致自卑與依賴的情結(王婉容,2004:71)。Fanon的獨特之處在於,
他試圖從對於他者的關係中確定黑人的身份,由此擴展至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關 係,顯示出歷史及語言符號構建身份和主體的過程。而Bhabha的後殖民研究,則 將重點擺在殖民雙方文化互動與交織,以及文化匯雜,透過分析殖民主義意圖與
其實際效果之間的錯位,呈現殖民論述中的複雜性與矛盾性,顛覆殖民霸權,並 在殖民和被殖的歷史交錯中開闢新的文化空間,重構被殖民者的主體性(章輝,
2010:62)。以下便針對Bhabha後殖民理論重點進行分析與說明。
壹、自我與他者: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矛盾、複雜關係
自我與他者,簡單來說,即所謂的主體與客體的二元關係,黑格爾將其演繹 為主人與奴隸的二元關係辯證。黑格爾認為,真正的自我意識,只能是自我(即 主體)與他者(即客體)之間,相互承認關係下的產物。他認為在此種相互關係 中,存在著二種意識,一是獨立的意識,其本質是自為存在,另一為依賴的意識,
其本質是為對方而生活或為對方存在,他將前者稱為「主人」,後者稱為「奴隸」,
主人不但需要得到自己的承認,亦需得到奴隸的承認。而Fanon則認為在真實殖民 世界中,殖民領主與奴隸之間的關係是屬於「單純的片面性」,主人非但不需要 奴隸的承認,還嘲笑奴隸的意識,奴隸只有得到主人的認可,才能生存(許光武, 2006:29-30、41)。亦即是,黑人只有在能進入白人的價值體系時,才能真正成為 一個人。因此,被殖民者是沒有主體性可言的。
從Bhabha的理論思想角度來看,白人代表的是文明與進步,黑人只能一心一 意地想擺脫加諸在其身上的歧視與貶抑,同化為白人;相對的白人看待黑人的態 度也是矛盾的,一方面黑人是落後、原始的象徵,排斥的對象,但同時也是性能 力旺盛的代表,為白人男子既嫉妒又憎恨的對象,渴望自己也能擁有那樣的性能 力。簡言之,這樣的焦慮是雙向的,揭露出殖民關係中精神與心靈上的不確定性。
基於此,Bhabha認為,主奴關係中的二個主角是需要彼此承認,並在過程中合而 為一。惟這之間彼此矛盾的心理情感模式(例如對他者的欲望與恐懼)是流動循 環的,因而殖民關係的結構,形成一種複雜、多重而又矛盾的辯證過程(彭准棟 譯,2004:207;許光武,2006:44)。Bhabha認為「他者」是主體構成的必要條 件,認為在殖民主體的凝視中(即殖民者的認同建構之中),永遠需要有一個被 殖民、帶有潛在敵意的他者的存在(彭准棟譯,2004:233)。也就是說在殖民時
期,西方列強或是亞洲的日本,透過將這些東方的殖民地建構為一個他者的方式,
來建立殖民母國自我的認同,由此衍生出「文明與野蠻」、「現代與原始」及「進 步與落後」等等殖民關係中的二元對立論。
自我與他者,亦即是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不可能有直接清楚的劃分或分割,
雙方互為他者。如此一來,被殖民者身份認同就不可能有最初、最原始或最純淨 的本質,亦無法永久固定佔據某一個位置,是雙重的卻又是分裂的,是在所處的 社會文化中被建構的結果,呈現出曖昧、模稜良可,居間性的特質,永遠處在一 種缺失和矛盾之中。所謂的他者,並不是一個異己的存在,而是和自我統整為一。
被殖民者接受了殖民者建立的教育體系,透過宗主國所傳達的知識與文化建立自 我認同,因為殖民者這個他者的在場,被殖民者的身份認同就不可能是單一且穩 定,既分裂又會是雙重的。相對的,對於殖民者而言,因為長久與被殖民者接觸 的結果,其自我認同也必須透過將被殖民者視為他者來進行,不管認同或不認同 被殖民者,都無法排除其在場。所以對殖民者而言,被殖民者的他者角色,是非 常重要的存在,亦構成殖民者身份認同的一部份。
此外,殖民論述中建構意識形態的他者形象時,其中一個重要的特徵在於依 賴一種「固定性(fixity)」概念。而這樣固性的概念,通常被用來形容文化、歷 史及種族上不變的特徵或穩定的秩序,這種固定性的概念就是在殖民策略中的「刻 板印象(stereotype)」。刻板印象是一種知識和身份認同的形式,用來確認某些 固定不變的形象,而且為了掩飾殖民者的不安,這樣確認的行為會一直持續重覆。
例如說:表裏不一的亞洲人、非洲人那有如野獸般的性能力等等的 刻板印象
(Bhabha,1994:66)。所謂的「刻板印象」原意是指印刷中的鉛板,在形象學 中用來指一個民族長期反覆使用,用來描述外國人某些固定不變的形象(李應志、
羅鋼,2015:137)。殖民者透過殖民的霸權論述製造出他者與自己形象的對立面,
讓殖民論述將他者形象定位、固定化,甚至規訓化,最終目前在於使他者形象成 為他者本質。在此Bhabha所要強調的是,既然所謂的刻板印象係指某種人事物的
最基本特徵,帶有僵化且固定不變的意味,那殖民者為何又要在各種論述或話語 中,不斷地重覆強調與確認彼此之間在文化、歷史及種族之間的差異,但如此一 來,反而顯示出其矛盾之處。
實際上,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勢必會存在著文化與種族上的差異,但殖民 者為了建構殖民統治的正當性,以及建立殖民者的知識與權力地位,會透過殖民 論述中的差異性作為一種權力的佈署(apparatus of power),在認知到種族、文化 與歷史上差異的同時又將其完全否定(disavowal)。透過刻板印象這樣的殖民論 述,將被殖民者視為一個社會實體存在的他者,而這樣的他者是完全透明且一目 瞭然的(Bhabha,1994:70-71)。據此,西方殖民論述不僅是再現一個具有可見 性的他者,也同時否定了彼此之間的差異,一種依據戀物癖(fetishism)7無法相 容的邏輯所建構出的矛盾結構,殖民者的統治是明確的,但總是常常滑落,不停 地被取代,從來沒有完成(Robert Young,1990:143)。殖民論述的目的在於將 被殖民者視為落後、不文明的種族,以便將其侵略與統治合理化,建立組統與行 政體系。殖民者的殖民論述中,將被殖民者視為他者,表示承認了兩者間文化與 種族的差異,但卻又透過刻板印象將其放置於已知、熟悉的事物之中,成為一個 可見和可以預測的他者,以便加以控制與管理。這樣一來同時間又拒絕了彼此之 間的差異,刻意忽視了彼此間不同與不熟悉之處,形成了一種愛恨交織的矛盾心 理。透過戀物癖或刻板印象的作用,讓殖民統治關係取得其合法性,刻板印象被 殖民者當作其統治的基礎,雖然刻板印象所再現的並非全是虛構的事實,而是殖 民者矛盾心理的投射、隱喻與換喻作用下的再現結果,但也正因為殖民論述總是 不斷地重覆此種刻板印象的機制,來維持其殖民統性的正當性,確認自我與他者 的位置固定不變,這同時也讓殖民論述出現了斷裂與縫隙。
7透過隱喻或換諭的方式,讓事物看起來客觀化,來取代事物原有的樣貌,掩飾其真實的本質。Bhabha 透過這個觀念來形容殖民認同的複雜形成過程,Bhabha 認為殖民者對於被殖民者存在著一種內心 的焦慮與恐懼,因此透過戀物癖的方式,以種族的刻板印象,將被殖民者的意象透過某種制式的想 像加以取代與內在化(廖炳惠,2003,45-46)。
貳、模擬與混雜:被殖民者的隱性抵抗
拉岡(Jacques Lacan)將「模擬」視為一種變色龍機制,昆蟲為了因應大自然 空間環境的生存所需,透過轉化自己身體,藉以達到偽裝欺騙手法來攻擊敵人或 獵食動物,這是生物在嚴酷競爭生物界中所發展出來的生存的策略(廖炳惠,2003:
165-166)。而Bhabha則將「模擬(mimicry)」此一概念,運用在消解、反抗及顛 覆殖民者論述的方法之上。所謂的模擬,在此有兩個層面,一個是指殖民地行政 制度對宗主國的模擬;另一個則是被殖民者對宗主國文化的模擬(翟晶,2013:
50)。當被殖民者被鼓勵去學習殖民母國的文化習俗、價值觀,或採用行政制度 時,其結果往往不是簡單的再生產或再現。殖民的模擬所產生的是一個能夠辦視 的他者(recognizable other),一個幾乎很像,但又不完全的差異主體(a subject of difference that is almost the same, but not quite)。為了維持殖民論述的權威,以及 殖民者在殖民地的權力支配地位,所模擬出的他者帶有雙重的意涵,其一為代表
50)。當被殖民者被鼓勵去學習殖民母國的文化習俗、價值觀,或採用行政制度 時,其結果往往不是簡單的再生產或再現。殖民的模擬所產生的是一個能夠辦視 的他者(recognizable other),一個幾乎很像,但又不完全的差異主體(a subject of difference that is almost the same, but not quite)。為了維持殖民論述的權威,以及 殖民者在殖民地的權力支配地位,所模擬出的他者帶有雙重的意涵,其一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