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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壓力因應機制之形塑

第四章 生活軌跡

第三節 家庭壓力因應機制之形塑

在清楚少年的家庭、學校生活與壓力後,我進一步討論少年面對家庭衝突與 暴力之困境時的因應策略,以及影響他們策略選擇的機制。藉以凸顯少年於事件 當中的動能,以及其選擇離家前,於家中曾有的嘗試與作為。

我首先以下圖(見圖 4-17 少年面對家庭衝突、暴力之因應方式)概括說明 少年因應策略的樣態,以及其策略發展的脈絡,再繼續探討影響少年因應策略選 擇的機制。面對衝突與暴力時,少年多會先採取隱忍或順從的方式應對,直到負 面情緒及自主性累加時,才會轉而採用更積極之求助、被動保護與反動的因應策 略。初期抵抗行動策略失敗後,少年會恢復順從、隱忍的應對方式;此兩類因應 策略的採取,是按情境來回擺盪的選擇過程,直至壓力源依舊或是加劇、初期行 動難以扭轉情勢、或少年萌生脫離與自主的意念,便會轉而採取離家的策略。離 家的情境與意涵,我將於下章說明。以下,我探討究竟少年為何隱忍與順從?又 為何起身對抗?其對抗的策略又如何展現?

內在情緒:負面情緒的累積

個體動能:自主性的增加/改變現狀的動機

情境因素:初期行動策略無法扭轉劣勢/壓力源持續、加劇

圖 4-17 少年面對家庭衝突、暴力之因應方式

後期行動策略:

逃脫危機/

抵抗威權/

追求自我生活 初期行動策略:

抵抗 個人能力的缺乏

/共構家庭的一份子

/求助的不安全感

/說家暴太沉重

順從/隱忍

被動保護

求助 離家

反動 家庭壓力源:

暴力行為/

親子衝突

返家

壹、 順從與隱忍

少年採取順從與隱忍的原因共有四類,我以「個人能力的缺乏」、「以『家』

為框架:共構家庭的一份子」、「現實考量:求助後果的不安全感」、「說家暴太沉 重」四部份依序說明:

一、 個人能力的缺乏

半數參與者回顧自小經驗,都提到受限於年紀較輕,認知上尚未理解暴力行 為的意涵,或是缺乏經濟與能力資產作為與家長抗衡的籌碼,便只得忍耐、承接:

「因為我小時候還不太知道那是什麼,就不知道他的行為是對還是錯,就覺得害 怕,那麼小就一直被家暴,我當然不會覺得那是家暴……我還小我什麼都不懂,我 很想做(離家)可是我不敢,我小時候很膽小,是直到叛逆期才改變的。」(佳佳)

「我還比較小,不太能跟他抗衡的時候……。」(娃娃)

「我沒有錢呀,我有想過存錢逃跑,逃回來○○(地名),可是我沒有錢跑不回去 對呀,因為對我來說○○到○○(地名)很近,所以我要存錢,可是存的被我吃掉 了,對,就會嘴饞就買東西吃,對呀跑不回去。」(Fish)

「因為我小時候不會反抗,然後姑姑從小一直偷打一直偷打……就是小時候就開始 被打到大那種感覺,就反抗都不能反抗,因為國小沒什麼反抗能力……小時候自己 沒有什麼自主能力可以幹嘛,就覺得待在家裡要嘛不是被打,要嘛就是被罵了之後 沒有錢吃飯。」(飛翔)

阿霖也表示哥哥就是因此而不敢離家。哥哥曾在他離家時,勸告其識時務者為俊 傑,主動低頭與父親認錯,因為哥哥認為年紀太輕,就僅能暫依靠家裡、別無他 選:「我哥哥不敢出去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沒辦法自食其力……我哥就說跟爸爸說對不 起呀假裝沒事就好了,他就說反正你以後大學可以選別的縣市的學校,我們就再忍三 年。」

二、 以「家」為框架:共構家庭的一分子

家中的規則與位階限制、形塑了家庭成員的家庭角色與行動,少年也不例外。

在以家為框架下,可見少年受傳統家庭權力位階觀點的影響,扮演、強化「聽話 乖小孩」的角色,因而合理化照顧者失當的管教行為,或對受暴自我歸因;而在 共為一家的思維下,部分少年更會於家長脆弱、家庭動盪之時,反轉應受照顧的 角色、進而同理家長,或決定與全家人一同承擔家的苦與愛。

(一)家庭的權力位階與角色:乖順的少年

賈紅鶯、陳秉華與黃宗堅(2002)的研究顯示,中國文化脈絡下的父子關係 是呈現「父親權威,父子疏離」的樣貌,父親於家中的權威地位是不允許動搖的,

必須謹守「父子尊卑」的禮節與「上對下」的親子型態。因此,對父母而言,教 養出「聽話」的「乖小孩」是受到極高肯定的,故中國孩子的發言權往往被父母 長輩忽略。自小家長便交代我們「小孩有耳無嘴」,兒少被視為需謹遵家長的乖 順角色,所以其意見的表達被視為逾矩。在沒有表達與抗議機會的情況下,少年 便常有「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清」的壓抑,抑或是只能採取「父母主,子從」

的逃避策略,因此便在家中失去聲音與意見。

參與者提及過往便多次嘗試與家長溝通,但都被視為對權威的冒犯,而被訓 斥、忽略,甚至是被冠上「變壞」的名。久而久之,他們便不想再跟家長「耗」

下去,也打從心裡認為面對這些「放不下身段」、「高高在上」的家長,溝通根本 就是天方夜譚:

「反正他都不會聽我講話,他從小就覺得小孩子講的話沒有什麼好聽的。」(小樹)

「像自己的家人,他們覺得就是你錯了,你還有什麼好講的,一講出來,就說你還 有理由!對就是那種感覺……就是因為在家就算我有事情講出來,要嘛就是被他們 覺得說你還小你不懂,或者是你講這些是廢話,就是被不當作一回事。」(飛翔)

「剛開始很氣他每次都不聽解釋,就生氣一直打我;長大國中的時候,會氣他為什 麼不聽我解釋就是亂告別人……要跟他談(溝通)沒被打就不錯了。」(娃娃)

(二)受暴者自我歸因:照顧者理所當然的管教

余漢儀(1995,頁 93)表示體罰可能傳達「打人道德」,即「對方明顯犯錯 時,打他是正確的」,以及「打你的人也是愛你的人」如此愛與暴力並存的困惑。

正因為覺得家長本就持有體罰的權力,娃娃覺得受罰固然可怕,但因是源於自身 的錯誤,在感到愧疚下便不敢讓學校的老師、同學知情:

「可能是認為好像是自己做錯事呀,就只是做錯事了就被打得比較嚴重而已……那 時候就覺得說自己做錯了,罪該萬死……可能就覺得老師就會笑我吧,而且又不能 讓同學知道我被打,就覺得很丟臉呀。」(娃娃)

(三)家庭的秘密:家庭成員皆為受害者

小樹、佳佳、娃娃與燕兒成長於雙重暴力的家庭中,家內長年的暴力,除了 讓他們不感為奇外,也因為體認到家人「同在一條船」上,「我的家就是如此」、

「一定有人要承受」的事實便成為家人的共同意識。如燕兒所說:「對我來講我的 家一直都是這樣的狀態,所以也不會想要突然拉很多資源進來救。」家庭成員接受受 暴的事實,成員間共同或各自發展因應策略,母親可能為了家庭與小孩繼續壓 抑、承受傷害,小孩也重覆害怕、觀察、拯救的模式,按部就班扮演自己的角色,

直到壓力爆發為止(林巧翊,2003)。小樹、佳佳與娃娃受到母親的保護,可以 間斷地避開衝突的場景,她們當時與母親連結關係也較強,燕兒則是因未有保護 她的家長,便很快地選擇逃出的策略。

而若原可提供保護的家人持續受難時,參與者便會轉而體諒原保護者「自身 難保」的苦衷,進而有「與家人共苦」、「犧牲求全」的意念產生,留在家中與原 保護者共同承擔。小樹就表示眼見母親一邊保護她,一邊也身陷苦痛之中的無奈 與無力,自己也就不會再向母親多求協助:

「因為他就是固定周末出去喝,那可能我媽周末就會把我丟到老家,就不讓我回家 之類的,可是後來變每天之後,你就根本沒有辦法這樣做,媽媽精神壓力也越來越 大,她也比較無力再去保護我或什麼的……因為她自己也被打得很慘呀。」(小樹)

佳佳另外提及「保全手足」的意念,是自己未向哥哥求助的原因。她表示父親重 男輕女,因此哥哥得到較多行動自主的「優惠」,哥哥雖然請處佳佳被打得很慘,

但因覺自身難保便總刻意縮短在家裡的時間、拋下佳佳獨留家中。但佳佳並未因 此感到憤妒,與哥哥的感情頗好的她認為與其兩人受害,不如由她一人承擔:

「(哥哥)都去打籃球,故意拖到很晚才回家,就故意不回家,然後一到禮拜五他 就趕快跑回去阿嬤家住,到禮拜日很晚回來……那時候其實我也希望哥哥這麼做,

因為我心裡想說,我寧願一個人被打也不要兩個人被打,你看他光這樣打我哥,我 哥心裡就有陰影了,就有一些陰影,我就覺得那我乾脆一個人被打好了。」(佳佳)

阿霖的家雖未有長年的暴力狀況,但是父親酗酒半年間,家中長期瀰漫緊張的氣 氛,所有的家人都彼此提醒要多注意避開與父親接觸,也頗有共苦的意味。

(四)親職化的小孩(parentified children)、孝道

家人為互相照料的網絡,Howe (2005, p. 194)表示當照顧者患有極度憂鬱 情緒,或是有嚴重的藥酒癮而無法提供照顧或保護時,兒少往往會角色反轉(role reversal)為照顧、支配的形象,轉向給脆弱的父母情緒支持,而以一種非跋扈 而是相當掛心的情況掌握親子關係,此種強迫照顧(compulsive caring)的策 略,讓兒少得以從無能為力中掙脫而提升安全感;他們對於理解父母的情緒相當 在行,但對於自己的需求與情緒理解卻相當少,容易忽略自己的需求。Angel 的 父母罹患精神疾病、哥哥為輕度智能障礙,她便一直認定照顧家人是自身的責 任。因此對於母親的發病與行為失控,她都常認為是自己不夠貼心、努力迎合母 親需求所致,連受到母親持榔頭攻擊的生命威脅事件時,她也只心疼母親的處

家人為互相照料的網絡,Howe (2005, p. 194)表示當照顧者患有極度憂鬱 情緒,或是有嚴重的藥酒癮而無法提供照顧或保護時,兒少往往會角色反轉(role reversal)為照顧、支配的形象,轉向給脆弱的父母情緒支持,而以一種非跋扈 而是相當掛心的情況掌握親子關係,此種強迫照顧(compulsive caring)的策 略,讓兒少得以從無能為力中掙脫而提升安全感;他們對於理解父母的情緒相當 在行,但對於自己的需求與情緒理解卻相當少,容易忽略自己的需求。Angel 的 父母罹患精神疾病、哥哥為輕度智能障礙,她便一直認定照顧家人是自身的責 任。因此對於母親的發病與行為失控,她都常認為是自己不夠貼心、努力迎合母 親需求所致,連受到母親持榔頭攻擊的生命威脅事件時,她也只心疼母親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