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事件

本節說明少年離家前夕的心理狀態，以及讓少年決定離家的事件情境，以探 得少年是在何種內、外在狀態交織下而選擇離家。

壹、 悶燒的壓力鍋：離家前的心理狀態

Peled 與 Cohavi (2009)曾深度訪談 10 位以色列的逃家少女，發現其離家前 於家中長期感受到「疏遠／不和」（alienation）、「孤獨」（loneliness）、「疏離」

（detachment），以及被迫違背他們的內在認同（inner identity），讓她們產生 了「無價值」、「羞辱」、「失去自我」的感受，這與本研究參與者表達「心理沒有 寄託」、「沒有存在感」、「被排擠」、「不被愛」、「家裡沒有我更好」等感受確有共 通之處。然而相較國內逃家少年之研究，指出少年對家庭多有「無聊」、「不被疼」

之感（林巧翊，2003；曹育瑞，2001），本研究參與者的內在負面感受強度更高，

甚至已影響到情緒與行為反應，如有「恐懼」、「焦慮」、「緊張」、「無助」、「鬱鬱 寡歡」與「噁心」等等身心症狀。而這些情緒感受長期存在、持續累積，成為一 股巨大的內在「壓力」與「推力」，挑動少年逃離家人／家的情緒。

這些感受同時也映照出其充滿挫折、傷害的家庭經驗。對於參與者而言，回 家要面對的是不可預期的衝突與傷害，這彷彿是「羊入虎口」，因此回家的每一 步都異常沉重。家是無法讓你想回的家，而不回家又能去哪呢？不回家又是做壞 事，那怎麼辦？心中許多進退兩難的掙扎聲響，不停撕裂參與者的心，其內心的 壓力便如滾雪球越滾越大：

「我就覺得活在陰霾當中什麼都不想想，我每天最開心就是去上課，最開心的時 光，一到三點喔就四點就放學，我就開始非常的鬱鬱寡歡，就每天都想著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可是妳又沒辦法不回家，因為沒有錢呀，妳也不知道去哪。」（佳佳）

「你會覺得騎腳踏車回家有一種阻力在一直推著不讓人回家，然後覺得說不然先不 要回去好了，然後腳踏車彎進某個巷子裡，停下來休息一下，就覺得好舒服喔，然 後過了十分鐘，ㄔㄨㄚˋ賽⁴⁴（台語）了今天又要晚回去一定又要被罵，不然就真 的不要回去好了。」（娃娃）

44 台語「拉屎」之意，形容情況糟糕。

「因為很煩，就很不喜歡回家，每天只要想到回家就很煩……那個時候每天都是坐 車回家，然後其實我每天都覺得壓力很大，很不想要回家，我只要上車就會覺得噁 心。」（小樹）

「那種壓力會很大，你回家你會緊張，會緊張，會想說……嗯會想說回家會遇到什 麼事情，我就會開始想可能會遇到什麼事情，回家前我在走路的時候可能就會想一 下，就是說、就是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今天有沒有喝酒、心情好不好，對對對，我 覺得就會在那邊想……對呀就會緊張。」（阿霖）

在如此高漲的壓力張力下，不難想見任何的衝突或傷害發生，都會使逃離的行為 一觸即發。

貳、 離家事件的觸發：「我在離家前夕爆炸了！」

記得跟一位朋友聊到當時他離家前的感受，他答：「簡單的說，當時的我爆 炸了！」對照研究參與者的經驗倍感貼切，離家事件往往僅是導火線、是壓倒駱 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為使少年離家的脈絡更為清晰，我將以離家事件為主軸，同 時輔以少年於離家事件發生時，決定離家的多種考量為說明，以闡明少年的離家 實是當下事件與過往經歷交融而成的結果。

以下，我將離家事件分為「突發式離家」與「計畫式離家」兩類情境進行說 明。此兩類離家事件皆與過往負面情緒的累積有關：「突發式離家」事件的導火 線，是源自家庭內的親子衝突、嚴重暴力／體罰、父母衝突、家長驅逐行動，以 及同儕因素與逃離機構管理、懲戒等，多數人首次的離家是突發式離家；「計畫 式離家」事件，則是在無直接、急迫的離家衝突下，少年因長期壓力累積而醞釀 離家自立，他們通常比較有機會預先為離家做準備，也較有脫離家庭、長期獨立 生活的打算，採用計畫式離家的人多有重覆離家的經驗。由此可見，少年除了可 能涉及不同的離家情境外，其離家行動更可能是經一連串事件交織而成（如由突 發式離家轉為計劃式離家）。因此，我同時會將互為牽涉的事件一併說明，以顯 現少年離家、被逐或不被允許回家等的動態脈絡。

一、 突發式離家

除 Fish 外的七位參與者都曾歷經突發式離家。其中，有半數參與者（小樹、

燕兒、阿霖、飛翔）曾於失控的親子、親戚衝突後離家；三位參與者（佳佳、燕 兒、娃娃）於嚴重受暴、體罰後逃開；兩位參與者（小樹、佳佳）遭父親酒後逐 出；僅 Angel 一位是為躲開父母衝突與親戚言語攻擊，欲向外尋求溫暖而離家；

另外，有兩位參與者（燕兒、飛翔）表達其離家與同儕有關。

（一）失控的親子衝突

離家衝突導火線中，最多的便是親子衝突。梳理親子衝突導致的離家事件 時，我發現事件中的親子應對，彷彿就是前章少年所提之親子互動的縮影；此外，

我發現在多數導火線事件中，相較於引發衝突的原因，家長於事件中的反應，似 才是觸發少年離家行動的關鍵。這或也說明了為何部分少年早已忘卻與家長起爭 執的原因，卻仍能清楚記得家長於爭吵時說的話、行的動作。整理引發少年突發 式離家的三類互動情境，分別是親子衝突事件中，於親子雙方各執一詞、互不退 讓的僵持局面下：（一）家長以得理不饒人的態度責備少年，並於少年憤而表達 離家意圖時，刻意採取忽視、淡漠的態度，默認少年的離家；（二）家長進一步 以言語驅逐，直接告知少年必須離家；（三）採用威權的方式挑釁少年，透過強 化其附屬的地位、貶抑少年，以激化少年的離家行動。

以下我以第二章所談「被迫離家之類型」為本，進一步說明親子衝突發生的 原因，以及少年於事件中的應對與親子互動，是如何發展出不同離家型態：

1. 衝突後直接離家

燕兒表示因為家庭氣氛混亂，面對憂鬱症母親的情緒攻擊與負面言語、父母 的爭執、父親的暴力等等情境，都讓她早已萌生不願待在家裡的念頭，因此親子 衝突事件可謂是其得以順勢離家的契機。國中時期她的行為問題漸多、母女間的 衝突不斷，燕兒便常在與母親爭吵後憤而離家：

「我不喜歡自己的原生家庭，那段時間就開始覺得說，只要我可以離家我做什麼都 可以，然後有時候就會去老師家住，或者是跟家裡吵架的時候就會去養母家住，就 住好像就一個禮拜吧……去通緝犯老師⁴⁵家住很多次了，次數我已經數不清了，最 長是兩個禮拜。」（燕兒）

也因與母親接觸易引發爭執，她同時期仍常找許多藉口借住在同學家，母親對此 則是不停地指責與謾罵，親子衝突循環再起，她也就一再離開：「因為她管的方式 是非常負面的，會一直罵我責備我或是什麼之類的，那我當然就越逃越遠，然後我國中 跟高中都一直是這樣的。」親子雙方的歧異難以化解，母親也對此感到莫可奈何，

有時候甚至會主動在雙方爭執後，送她到通緝犯老師家住：「就因為我的脾氣太拗 了，好像又起來什麼爭執我忘了……因為她已經走投無路了，她有一次還親自把我帶到 通緝犯老師家，開車載我過去。」

2. 家長默認離家行為，且不允許返家

小樹國二離家前早已與父親吵架及冷戰許久，每晚吃飯碰面都是一場大戰。

直至某天爭執趨於白熱化，她憤怒、難過的情緒終於達到臨界、難以再面對父親：

「真的就是非常衝動，非常生氣……憤怒到不行，就再也不要看到這個人了。」便開始 在牆上亂塗、把房間東西打掉、甚至割手自殘，最後衝動地騎上腳踏車表達要出 門的意圖。然而父親卻刻意忽視她的情緒及身體上的傷，讓她更感受傷、憤怒，

45 燕兒稱的「通緝犯老師」，是九二一時逃難來高雄的男子，燕兒並不知道他的身家背景。直到 她高一時老師被逮捕，她才知道原來老師是一個認真從事「良善行業」（收容離家少年，還協助 教導課業）的通緝犯，故所有認識老師的人，都稱他為通緝犯老師。

因此就騎車至十五公里外的同學家住。其實，小樹並未有長期離家的打算，思索 過情緒較為平和時便會返家。但父親於次日到校進一步大展權威、順勢昭告不允 許其返家，她才會因此離家一個月：

「我那天真的好氣喔，我有點想不太起來，但是我就一直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對我 跟他吵架很容易情緒起來，然後我就很火大，就在房間自己搞一陣子後，我就衝下 去（樓下）了，然後我就跟他說我要出去，然後就騎腳踏車，我就出去了，那個時 候我又更氣，因為他完全沒有看我一眼，就他沒有發現我任何不對勁，我身上有傷 什麼的都沒有……隔天上學我爸就到學校，反正就是威脅我、叫我不要再回來了，

他說你永遠不要再回來了這樣，然後我就說好呀，我永遠不要再回去，他說你就永 遠不要再回來了這樣，你不要回來我們最開心這樣，然後就走了。」（小樹）

我曾詢問小樹何以將父親的氣話當真，她轉知我除了是不願再屈服於父親之 外，她的內心其實早也已有「家裡沒有我會更好」的感受。因此面對父親的拒絕，

她自然也認為「應當」離去：「(問：你那時候有想過說你不在爸爸媽媽狀況會比較好？) 有呀，我就是這樣跑出去呀，因為我媽也怪我說都是我在惹我爸生氣，然後她才會遭殃。」

3. 家長言語驅逐，且不允許返家

少年的被迫離家，也可能是家長一連串的情緒拒絕所致。此情況下，家長刻 意的言語激化，觸發了少年的離家行動；而家長進一步拒絕已離家的少年再度返

少年的被迫離家，也可能是家長一連串的情緒拒絕所致。此情況下，家長刻 意的言語激化，觸發了少年的離家行動；而家長進一步拒絕已離家的少年再度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