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少年群像

關於離家的次數，共有四位少年表示已多到數不清，另外四位少年離家的次 數則為一到兩次；離家期間最長為兩年，最短為三天，離家一個月以上者共有七 位。值得注意的是，離家次數一至兩次者，其離家的次數雖較少，但期間卻相對 較長，皆在八個月至兩年左右（可參照表 3-2 研究參與者基本資料）。而聆聽他 們的訴說時，我驚訝地發現他們的生命故事，竟或多或少都有互通與共鳴之處，

他們甚至對於未曾謀面的其他少年，現今與家人的關係、返家與否及生活概況，

都有不同程度的興趣，彷彿想透過彼此的經驗找到一種可能性。這八位生命故 事，也就如此交織出豐厚的離家生活群像。

壹、 小樹：離家，是為了找一條回家的路

「我覺得是出走，你才知道為什麼要回來。對，嗯，我覺得如果不是這些過程，我 不會知道家對我的意義是什麼。」（小樹）

圖 4-1 小樹的家系圖

一、 重新找回生命之「根」的小樹

小樹是一位充滿能量的女生，談起想做的事情眼睛會發亮，是標準的行動 派。就算是與當時情境中的文化或是傳統不同，她也一無反顧向前，在同學眼中 她是一個值得跟隨、有遠見、有理想的大姊。她也致力於各項社會運動，並如此 形容自己：「我的老師曾經跟我講過一句話：『無視命運的自由就叫韌性。』……我覺 得我一路走來其實蠻韌性的，好像蠻隨波逐流或是什麼，有時候其實蠻可能被社會決定 什麼，但是我一直，我覺得我一直都有點特異獨行，然後一直很想要去走不一樣的路，

對，我不知道耶，我覺得我常常想反抗。」生命中層層堆疊出的壓迫與邊緣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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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造了她奮戰反動的性格。

她生長在純樸且有緊密家庭與鄰里關係的鄉村中，是家裡的獨女。國中時，

她不經意地發現自己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姊。一直感到孤單而希望有兄弟姊妹的 她，曾展開一段尋找親人之旅，卻因彼此生活疏離、對方對父親不諒解等種種因 素，使得這段手足關係的發展不如預期。小樹的父親擔任客運司機，母親則是家 庭主婦。父親自小受祖母對於手足間不公平的對待，被迫輟學工作支撐大伯與小 叔就學，與照料他們的生活，甚至在未滿十八歲就被祖母趕出自力更生。較為公 平的祖父在小樹國小一年級過世後，家裡便掀起一片災難，分不到財產的父親開 始嚴重的酗酒與酒後暴力。她兒少時期的記憶是痛苦的黑，是以那一位「脾氣比 較差……有在看精神科……比較易怒，然後很不信任任何人……酗酒後又比較不能控制 他自己的行為」的父親為核心，填充了父親的酗酒、暴力，對她與母親無窮盡的 言語貶抑跟精神折磨；以及母親對伴侶的不捨離棄、為了維繫與照顧家庭而來的 身不由己；與無法逃脫的吞忍、承受跟痛苦；還有被父親在馬路上、學校內「起 笑」³⁰教訓的羞愧，以及被外人嘲笑有一個酒鬼父親感到的自卑丟臉。這種種壓 力伴隨著她而成長，內心便漸生了對父親不可抑制的憤怒、對母親的自咎，以及 對家庭生活的焦慮、恐懼與無力。

在家中找不到舒適、合適位置的小樹，在國中時期便展開了離家的生活，其 後更曾被父親驅逐出門。而在經歷暴力覆蓋與懷疑自己存在的童年，與漂浮失根 的離家後，小樹帶著離家過程中生出的力量，最終還是為自己尋到了一條回家的 路。現在的她覺得自己不再孤單與孤立無援，終於有了可以依靠的避風港。

二、 離家歷程

（一）長期緊張關係醞釀劇烈的親子衝突：自我放逐、返家伺機而動 小樹上國中自主性漸增後，就開始反抗父親的暴力與怒罵，故意在校表現不 佳讓父親生氣等。使她在家中與學校都被視為叛逆的小孩，親子衝突就此加劇，

而被貼上家庭麻煩者的標籤。國二一次與父親的嚴重親子衝突後，她難掩憤怒在 牆上亂塗、砸壞房間東西與自殘，後即奪門而出。父親卻冷眼相待，隔天更到學 校威脅她不准回家，她就此離家一個月。離家後期她心中永久脫離父親的念頭成 形，也對母親的關心與勸告心軟，加上想要靠讀書作為抵抗學校負面標籤，與合 理離家的方式，她便返家開始苦讀，也順利地考上理想高中，但與父親關係依舊 疏離衝突。

（二）童年的恐懼找上門：精神障礙成為壓倒生活的最後一根稻草

小樹考上高中後感到夢想成真，並由母親贊助在學校附近租屋，順利搬出家 門。一切美好的開始，卻在高一下學期時，被精神的障礙打亂。她開始嚴重失眠

與惡夢，惡夢都是父親暴力的片段，生活作息就此被打亂，也跟不上學校進度。

學校雖安排就醫卻沒有協助諮商，後續她因服藥副作用的嚴重影響，以及被老師 與同學歧視、排擠，便開始翹課。母親為就近照顧便將租房退租，請小樹搬回家 中。但小樹受不了漫長的通勤路程折騰，便開始離家晃蕩，母親才恢復租屋。期 間，父母對於小樹病情並不諒解，不停灌她符水，父親有次更酒駕到她宿舍大鬧，

要殺了所有的人，讓已在幽谷底的小樹萬念俱灰，就在宿舍自我了斷而被緊急送 醫。被送進精神病房的經驗讓她痛苦與氣憤莫名，至今說起仍會顫抖，出院後她 便辦理休學、回家休養。

（三）父親對小樹患精神障礙的不諒解：被逐出家門

甫回家的小樹，整個月沒有出過房門也不願與人交談。鄰居開始流言蜚語一 個該上學的少年怎麼天天躲在家。一次父親在外喝酒時被人嘲笑後，便氣哄哄的 衝回家，把小樹打出家門，並把母親關在房內。母親只得從窗戶為小樹丟出簡單 的行李與些許的金錢，小樹拿著行囊慌張失措的離去，一離就是一年。

（四）貴人相助與學校的支持：自食其力並重新找回自我價值與生活穩定感 離家時期，所幸有教會貴人的協助，小樹得以在支持下穩定就業，心智也更 趨成熟與穩重。於是她開始對於未來有所想像，對大學的生活更有憧憬，就主動 與母親討論返校讀書的可能性。早已沒有任何聯繫的父親表明不願提供協助，她 苦思幾個月後，仍決定努力存錢以重返校園。然而過去的中輟經驗讓她處處碰 壁，好在母親引薦朋友協助，她才得已進入一所私立學校，從高二開始就讀。學 校支持溫暖的環境讓她順利適應新生活，自身的能量與優勢也才開始展現。

（五）歷經生死，重新關照家的意義與認回不完美的父親：走出返家路 因為積極的個性與離家期間的工作經歷、學習，讓小樹成為學校的風雲人 物。高二暑假時家鄉的一場嚴重風災，讓小樹決定返鄉協助。她救災的表現大受 鄰里與大學教授好評，父親因此看到不一樣的小樹，兩人緊張的關係才開始鬆 解。在服務中看過生死，心理有所創傷的小樹，透過學校老師定期的諮商協助，

而有機會重新觀照家的意義，以及父親的重要性。在學校老師的鼓勵下，小樹主 動與父親破冰並重新建立關係，同時間父親突然病危，於救護車上向她道歉，更 讓她防衛的心就此瓦解。一步一步的嚐試與努力，小樹終於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現在的她因為就學與父母分隔南北兩地，卻仍保持關心與溫暖的關係。

精神科就診／就業

父親重男輕女的觀念，比佳佳多了更多喘息與逃開的機會。國中後，佳佳就成為 家中主要被施暴的對象，讓她烏雲密布的家庭生活更雪上加霜。亟欲脫離魔掌的 兩兄妹，不只一次的鼓勵母親離婚，母親雖說過要離婚卻從未做到，讓她極度失 望。後續母親更對佳佳的求助採取漠視及不相信的態度，並轉知父親，讓佳佳被 打得更慘。孤立無援的她，在情緒上受不了的狀況下，便開始離家的旅程。

佳佳很慶幸當初的離家讓她不用再被家暴，也讓她遇上非常疼愛、關照她的 男朋友，兩人還共同孕育了一個小生命。這讓佳佳覺得終於不用再於逃離或返回 原生家庭的拉扯中，感到毫無選擇且無目的航行，終於有一個地方讓她得以靠 岸。現在她正開始規劃新生活的藍圖，而她甫出生的小寶寶正是她再度起步的希 望與動力，她希望孩子過不同於她，且更好的生活。為母則強，她決定站穩腳步 重新出發，建造一個屬於自己的家，那個裝有真心希望她能夠擁有幸福的家人，

有先生、小孩、還有一隻寵物的家。

二、 離家的歷程

（一）受不了長期高壓的管教與暴力：逃離家門

佳佳前兩次的離家，皆是發生於受到父親嚴重身體暴力後的幾天。第一次的 離家在國一時，她害怕地跑到親戚家「避難」了三天後，因為必須返校讀書，便 主動回家。回家後父親並未有嚴重的懲罰，其暴力的對待也稍有減緩，但平靜的 狀態並沒有維持很久，父親便故態復萌，繼續施以高壓管教與身體暴力。第二次 離家，是在國二，佳佳在嚴重身體受暴後，鼓起勇氣跟兩位感情很好的同學吐露，

好友們在驚嚇之餘，幫助她離家了一個禮拜，直到在路上被輔導老師撞見後才結 束離家。輔導老師知曉佳佳的情形後，協助其返校適應，也連結了家暴中心以及 少年中心的資源，自此父親的身體暴力變得比較節制，但是口語暴力與威脅依舊。

好友們在驚嚇之餘，幫助她離家了一個禮拜，直到在路上被輔導老師撞見後才結 束離家。輔導老師知曉佳佳的情形後，協助其返校適應，也連結了家暴中心以及 少年中心的資源，自此父親的身體暴力變得比較節制，但是口語暴力與威脅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