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與奮戰的韌性

經由前幾章節的討論，我們知曉離家少年往往處於高危機、極具脆弱性之環 境風險中。他們一路上要面臨家庭與學校生活中的多種困境、社會大眾對他們的 負面觀感，以及危機四伏、顛沛流離的離家生活，這讓我不禁想問，在如此的生 命泥沼中，他們是如何步步前行至今、由逆境中存活，或是仍能保持正軌的生活？

參與者皆表達離家經歷使其深刻體會到家外生活危機重重，同時，幾乎全數 的參與者也同聲說道，相較於離家過程中所遇到的其他離家少年 ⁷⁰，自己實在是

「幸運」與「運氣好」；因其離家歷程雖有顛簸，但尚算能全身而退。這也讓我更 為好奇他們所稱的「幸運」究竟為何？

整理參與者所說之幸運之處，除了「貴人相助」、「尚有棲身之地」兩大外在 之資源外，尚有「靠自己」的內在力量，協助他們面對、度過離家生活，與學校、

家庭中的難關。其所提之之內在力量，包括個人由過往動盪家庭生活經驗中，所 培養出之能力，以及其於離家生活中所學習到的新態度與行為等。以下我以「個 人內在優勢」、「學習街頭智慧」及「外在資源進駐」三類，說明少年得以走過幽 谷，及在逆境中適應之能量。其中，不少個人內在力量的促發與增進，是由內、

外在環境資源，及個人過往與現下經驗互相激盪而來，兩者並不能全然切割；因

68 台語「沒出息」之意。

69 台語「沒有用」之意。

70 小樹、燕兒、娃娃、飛翔與阿霖都主動提及，離家過程中眼見許多處境類同的少年們，無處可

此，我以少年的敘述為主題分類，再搭配說明其他資源對此主題的影響，以忠實 地反映少年的感受與經驗。

壹、 個人內在優勢

個人內在優勢包括「個人特質」及「維持正向生活、脫離困境之決心」兩類。

個人之特質，是少年主觀認為並非透過離家之生活經驗學習而來，而是與生俱來 或由過往成長經驗裝備好之能力；維持正向生活、脫離困境之決心，則顯示了少 年透過借鏡親人、自身或同儕之負面經驗，而決定追求更好生活的決心與行動。

一、 個人特質

Lindsey 等人(2000)訪談了 12 位曾經歷離家、無家可歸的少年，以探求其 成功轉銜為成人之內外在資源，研究結果發現少年展現了「決心」、「獨立」、「責 任」與「成熟」四項個人特質。本研究參與者則提及「自主」、「保持自制之意志 力」、「情緒調適與對未來保有希望感」、「適應力與資源維繫」、「擁有熱愛之事與 生活目標」五種個人特質。兩研究得出的特質面向雖有不同，但皆發現個人特質 的培養與過往的經歷有關，他們由經驗中發掘到此特質對生活之重要性為何後，

便進而學習如何有效地使用。

（一）自主

部份參與者因顛沛的成長背景，而提早養成生活自主的習慣，這恰巧為離家 自立的重要能力之一，因此使其離家生活適應較為順利。Fish 表示自小就在不 同親戚家流轉、常常成了三不管地帶，所以很早就學會自主完成生活事項。因此，

她離家前就良善計畫，完成存錢、租屋與搬家，並且於後續穩定工作、存錢再返 校就讀。Fish 認為「從小的訓練」，讓其能夠順利在外獨立生活：

「環境吧還有自主，自己要控制呀……自主吧，像小時候很多事情都自己做呀，像 是像學校什麼都自己弄，然後我有自己小學吧，從台北搭客運，一個人買票一個人 上車到台南找我媽都自己弄，就坐的都可以，就覺得好像沒什麼難的，對呀。」（Fish）

（二）保持自制之意志力

佳佳、阿霖與 Fish 三人認為在全然自由、極易接觸到危機的離家生活中，

時時警惕自己拒絕誘惑且不涉入非法事件的自制力，是讓自己得以保持在常軌之 上的關鍵。佳佳將當前還不錯的生活，歸功於自身的自制力且引以為傲：「我覺 得我，我很自傲我自己的自制力就很好，我真的很慶幸自制力很好，不然我現在也不會 像這樣，生活還不錯。」阿霖與 Fish 則進一步提及自制力的引發與強化，與過往 或當時重要他人的關心與期待有關。他人的善意會觸發情感的連結，讓其覺得不 能夠辜負對方的好意或讓對方失望，同時也期許自己能夠成為更好的人。過往祖 父無條件的照顧，以及離家後工作場域長輩的關心與建議，都讓 Fish 藉以時時 提醒自己要「乖乖的」：

「然後還有很多人幫我，像之前工作的長輩呀，就是店經理她們都會跟我聊天，然 後說什麼開導我有時候應該要怎麼做，對呀，然後因為我感覺到很多的好意善意，

就覺得說我不能變壞，如果變壞她們應該會很難過，所以我就乖乖的……而且還有 祖父呀，他以前也不會對我說什麼，不會說妳、妳要好好讀書，妳要什麼的，他跟 我說妳想要做什麼妳就去做，啊妳不要殺人放火什麼就好了，對呀，我就說他還對 我這麼好，雖然他已經走了我要乖乖的呀，所以都有吧。」（Fish）

阿霖則表示自身自制力的強化，主要是為回應於離家期間持續關心與資助自 己的母親，同時也是向父親證明自己不用依靠其，仍舊能好好過生活：

「講一個比較抽象的東西應該是……意志力吧。我為什麼會講意志力就是……我覺 得因為對媽媽的那種一個愧疚呀，讓你知道說你還是要去學校，你不能學壞，然後 想說要證明給爸爸看呀，然後讓媽媽不要擔心呀，對。」（阿霖）

（三）情緒調適與對未來保有希望感

為情緒找到出口與對未來保有正向態度，讓 Angel 與佳佳能夠調適因逆境而 來的負面、低潮情緒。Angel 敘述因為父母患精神疾病，她便會透過閱讀相關的 心理學讀物來理解此疾病，並學習在父母病發時預做心理建設，及透過找朋友來 紓解壓力：「那時候（媽媽）常常把我拖起來，但是我會給自己一些心理建設，我會看 那些（心理學的）書，我會知道要去找朋友或什麼的。」透過閱讀相關書籍，她也開 始探索、理解自己長期被壓抑的情緒，慢慢地學習適時釋放自己的負面能量。

佳佳則認為於困頓中保有的一絲希望，是她得以繼續前行的力量。她說起離 家期間曾經自殘及有過自殺的念頭。是過去於苦難中生存下來的經歷，讓她看見 了自己的韌性並萌生對未來的希望感，使她沒有放棄：「你好不容易撐這麼大，就 撐這麼多年了，幹嘛不繼續撐下去，總有一天會走出去的，嗯總是會有一個希望在。」

「撐下去，總會得到自己追求之生活」的信念，是驅動她在無助的離家生活中，

繼續向前的力量。因此，她特別強調保有希望感對離家少年的重要性，並建議相 關工作者可由他人的例子，鼓勵失去希望或無助的離家少年：

「像我現在不就好好的，對呀，所以你也要給那些少年一些希望，就跟他說你不要 看現在這樣子，你可以跟他說別人的經驗，我覺得很有幫助耶，你一定要跟他講，

就是一定要讓你有一絲絲的希望，就總有一天你會得到你想要的生活，就可能你只 想要一個人平平凡凡的過生活，你一定會的，你不一定要待在那個家裡。（問：所 以你現在還是這樣深信？）嗯，我覺得會，所以要撐下去。」（佳佳）

（四）適應力與資源維繫

對部分自小就受家暴或到處流轉於親戚家之參與者而言，發展適應不同住處 之適應力與維繫保護其之資源，是自小便需要學習的技巧。為了讓已存的非正式 資源能夠持續提供協助，並且順利地於不同環境（親戚家）中生存，她們待人處

事較同年齡的小孩更加「成熟」與「處事圓融」。Fish表示自己從小就會依住宿 地的不同，發展不一樣的應對方式⁷¹，讓自己能夠安然度過生活。燕兒更表達「維 繫」本已存在的資源，是她自小就體認到的重要保護策略之一，從意會到「不能 失去養（保）母家這個重要的支撐」開始，她就一直設法與保母家保持良好的關係 與連結，因此特別會察言觀色、知所進退：「表面做事就會更圓融一點，不會把自己 視得太高傲或什麼的，我國小的時候就很要求訓練這個講話，然後處處就是不能讓別人 討厭我。」而此「不斷找資源」的模式，持續延續到其少年時期的資源建立上：

「我回去想一下，因為我很怕失去，所以我一直在當這兩個家的連接點，就是偶爾 去養（保）母家幫個忙，幫忙照顧小孩呀什麼之類的，就會變成串聯的角色，大概 從小六就開始了，故意不帶鑰匙呀跑去養母家之類的，就會有一些組織行動呀，這 個行為模式後來帶到國中，才會連結到那些狐群狗黨，我就是屬於一個一直在想辦 法找資源的角色，然後在組織很多人這樣。」（燕兒）

（五）擁有熱愛之事與生活目標

最後，Angle 一人提及興趣讓自己有熱情貫注之處，並使生活有所目標。這 使她不似其他的少年會漫無目的過生活：

「而且還有一個重點是熱情吧，我是對畫畫跟美是很有熱情，所以像我現在工作我 看設計師做那些東西就覺得很開心，就很熱血……就是其實你沒有找到一個你自己 喜歡的東西，你的人生是很不知道你要幹嘛，所以像那些青少年，他們如果找到比 如說他喜歡打棒球，或他喜歡打撞球，他們喜歡打籃球或什麼的，就是一直朝這個 方向努力，他們一定就是不會去就啊我要去唱歌我要去夜店，因為那是很不知道在 幹嘛，我覺得就知道自己要幹嘛。」（Angle）

二、 維持正向生活、脫離困境之決心

二、 維持正向生活、脫離困境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