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離家事件與意義
第二節 少年離家行為之意涵
本研究參與者的經驗,符合過往研究所指,是因為遭受虐待、剝削、羞辱、
忽視、拒絕(Hyde, 2005; Rees & Siakeu, 2004; Tyler & Johnson, 2006)與嚴 重親子衝突而離家,因此他們的離家行動,隱含的是「逃脫」束縛、傷害、桎梏 自我之家的意涵,以及被迫提前獨立自主生活。綜觀少年對於離家行為的詮釋與 感受,是受「行動之動機」、「自主能力的展現」,以及離家行為的「社會觀感」,
與行為造成的「家庭負面情緒波動」所影響。我以「少年離家之動機與詮釋」、「逃 家抑或被迫離家?」、「是與非、自我保護與背棄家人間的矛盾與掙扎」三部分,
討論少年對「離家行為」之詮釋與感受。
壹、 少年離家行為之動機與詮釋
由上章節離家事件的討論,可見少年的離家行為多開始於「逃生/保護」與
「抵抗」,離家是為由衝突、暴力的情境中離開、逃出,也是抵抗親子衝突當下 家長權威的施行。然而隨著參與者離家次數的增多、離家的歷時較長以及年齡的 漸長,參與者對離家行為之主觀詮釋,便隨著時間有所挪動,漸漸由「自我保護」
「抵抗」轉為「追求/被迫獨立生活」。 一、 求情緒與身體上的自我保護
在離家少女的生活敘述中,離家之意義為心理上(psychological)抑或是 身體上(physical)之「生存」(survive),除了是逃離身體上的暴力外,更是 為了解救自己快被消滅的心靈(Peled & Cohavi, 2009)。換言之,離家是為了降 低身體與情緒上的傷害,就如 Angel、Fish、佳佳、阿霖、燕兒所言,他們對於 家庭充滿強烈之負面感受,使得心理上產生「窒息感」,因此才會藉由離家「喘 口氣」,避免情緒再度受傷。如 Angel 提到縱使從不覺得自己受暴,也從未有「脫 離」原生家人的想法,但對她而言,離家是讓她得以從封閉的家庭中,得以探頭 呼吸、暫時不用面對困境、降低心中壓力的方式:
「但那一次沒有要離家的意思,就只是出去玩……我沒有要離開家裡的想法呀,
對,就只是在家裡因為他們那樣子(父母病發、爭吵),他們好的時候很好,但是 不好的時後,嗯,我那時候不知道這是壓力,但就會覺得很悶,然後就會可能出去
找朋友。」(Angel)
而對 Fish 來說,離家則是讓自己從無解、彼此傷害的祖孫關係中解放的途徑,
她表示即便家中有免費的住宿、飲食與些許照顧,但這些都不足以彌補家庭對她 的傷害與帶來的不開心,因此她只想「逃離」:
「我覺得受害兩邊都是吧,對呀因為一定都是有互相傷害,我覺得啦,才會想要離 開這裡,像是我可能傷了他們(阿嬤、哥哥)的心,然後我也覺得他們很冷落我,
所以我想逃離那個讓我不開心的地方,我回家對我來說好處是有,但是不開心。」
(Fish)
更多的參與者,則是在恐懼家中的暴力及嚴重體罰下「逃開」。佳佳就表示當 時對「回家」的感受只有害怕與難過,家從不是一個溫暖的避風港,而是一個她 避之唯恐不及的地獄;因此,雖然離家的決定來來回回在心裡徘徊、醞釀許久,
她也曾因為害怕離家的後果而卻步,佳佳仍非常慶幸離家給了自己一個遠離家暴 威脅的機會:
「只是為了逃那兩天,逃那幾天我也開心……因為我很怕,所以就想到就趕快走掉,
就趕快走掉,可是那時候我要跑出去的時候我很怕,我超怕的,然後我還在那裡猶 豫,可是後面我就跑掉了,可是我很慶幸那時候有跑掉,不然我可能到現在還是被 他家暴。」(佳佳)
娃娃的情形也如是,雖然離家在她的心中一直是一件「不對的事」,但是對他 而言,很單純的,離家:「就至少不會被打了。」雖然她的父親未將她逐出且也一 再找尋她,因此她看似「有家可回」;但事實上,情感與理智都告訴她「家歸不 得」,回家之路既是「苦痛」,那何不向家外嘗試:「如果他還是一直打我,我當然 會走呀,誰會沒事在那邊被打。」
其實,就如阿霖所述,當家庭不再是一個能夠讓人安心、自在的處所,離家 除了是逃離情緒的傷害外,更也是為使自己的內心可以比較「好過」,不用再戰 戰兢兢,而能有安全與自在感:「就……安全感,我覺得舒服自在很重要,讓你可以 覺得我很輕鬆,不用壓力那麼大。」而燕兒的敘述則更為細緻、貼切的說明家庭衝 突與暴力,是如何長期侵蝕孩童的成長與心靈。她表示曾與姐姐討論,若非長期 得到保母家的幫助,姊姊恐怕就自殺了;而若非自己所幸嘗試以求學翻身,以她 小時候那「傷人並不感到憐憫、疑惑」的性格來看,她不意外自己有天會走上「殺 人」一途。自小她就在學習如何在保母家及學校社會中生存,對她而言,離家便 也是其求生的策略之一,她以「從落後國家逃往先進國家」的形容,描繪離家是 長期身處無法扭轉的困境中,極力意圖「往新的世界逃生」的意志、行動:
「(問:離家對你來講的意義是什麼?)逃生。對呀因為我姊姊到最後不是得精神 分裂症發病嗎,我覺得跟家裡有很大的關係,我一直都覺得家裡給她的壓力,很多 家庭的壓力是會毀掉一個孩子的,已經不是不教育的問題了,是會殘害、毒害一個
小孩的人生、心靈,對,所以我覺得……就好像你要從落後國家逃到所謂先進國家 是一樣的心境,可是要記得自己是逃生,而不是把自己推入火坑。」(燕兒)
二、 追求自主地位及被迫在外生活
採取計畫性離家的少年都有獨立生活的意圖,對參與者而言,離家不再是短 暫的喘息時光,而是自家庭中長期脫離的行動。面對無法提供他們基本需求、情 感連結的家庭,他們展現了自主的力量,決定靠自己的能力,嘗試追求屬於自己 的新生活:
「後面我們都不理他,我漸漸地都不住家裡,因為我覺得你們是我爸媽耶,你們不 養我就算了……我自己去外面比較快。」(佳佳)
「不是不想回家,我就是打算要搬出去,就是要去工作啦,我不是那種小朋友呀,
我要翹家什麼,我沒有那麼幼稚,我就是準備要去過我自己的生活。」(Angel)
「冒險吧,冒險者,對呀想要去體驗看看。」(Fish)
此外,在突發式離家後,遭遇家長不願其返家(阿霖、小樹)、家長未主動 找尋(飛翔、Fish),或被家長直接打/逐出家門(小樹),而感到「有家歸不得」
的情形下,面對家人拒絕、漠視、不理睬的態度,參與者衡量現實後,也會決定 開始在外生活。而如此離家者,離家的期間都較他人為長,阿霖、小樹、飛翔、
Fish 就因此離家了八個月至兩年。小樹就表示當離家期間拉長,她便萌生不願 意再依賴朋友過活、想要嘗試獨立的念頭:
「(離家)那一個月就是越來越誇張,我後來真的有一些經濟上的壓力,就是,我 不想要再一直依賴別人,我甚至想要自己出去租房子,我哪時候根本就沒想到簽約 什麼的要十八歲,我就是覺得自己想要獨立。」(小樹)
而阿霖、飛翔與 Fish 都表示了離家後,曾經動過返家的念頭,因為就如阿 霖所說,家裡還是有其眷戀之處:「我心裡還是想著要回家的,因為床比較舒服
(笑)……在外面吃東西也沒有家裡好吃呀,然後也沒有媽媽哥哥熟悉的東西,在外面 很不熟悉,很不自在,因為你去哪裡都是說這別人的家呀,別人家的東西、別人家的床。」
但面對家長的驅逐、冷漠,實令他們無法主動返家。飛翔表示離家初期還有將手 機開著,期待父親的找尋與聯絡,但父親從未來電。其後,讓他暫住之朋友的家 長,曾經好意主動電話連繫飛翔的父親,告知先讓飛翔暫住與提供照顧,但仍希 望與飛翔父親溝通與飛翔相處的狀況。然而父親卻憤怒地告知:「不然監護權分給 你們……既然你(飛翔)這麼喜歡在外面,那就把監護權給別人。」讓飛翔覺得:「算 了,無所謂,反正他應該不把我當兒子了吧。」便再也沒有主動跟父親聯繫,直接 住進朋友家中。其後父親仍舊未有任何找尋與聯繫,他也自然而然開始新生活:
「第二次離開算我自己離家吧,就是覺得我不想待,對呀就想自己去外面過新的生 活。(問:你那個時候有希望他們還是找你回去嗎?)一開始會呀,後來(手機)
就被停掉之後,我也慢慢地就覺得無所謂了,對呀……後來走了之後,玩到已經不 在意了,就是回不回家我已經無所謂了。(問:所以你之前還是有想著要回家這 樣?)」對呀,就開始就著玩藥就是什麼都不要想、不要管,然後之後慢慢工作,
然後就是自己顧自己的了。」(飛翔)
Fish 也提到獨自生活一年中,祖母完全沒有主動聯絡,其他的親戚也都不 知道她已離家,讓她心中那股「好像真的不是那麼重要耶我」的感受更為堅定。因 此雖在離家的後期,已經心生返家的念頭,但她認為「離家是自己的選擇與責 任」,因此「不能先低頭」,也就繼續在外生活。她還特別提到過年期間,曾返家 探看祖母,卻發現自己搬出了家門後,家裡的擺設卻完全沒有異動,好似自己的 留去毫無影響,心中滿是惆悵:「真的就有這樣的感覺,至少別人說搬出去會帶一些 東西出門嘛,然後一定會有擺設會改變,然後我就一回家都沒變嘛,這怎麼回事都沒變 呀,嗯(我有沒有在家)根本沒什麼差,算了。」
三、 嘗試改變現狀
總的而言,其實無論「保護」抑或是「自立」的詮釋,都圍繞著一個中心概 念:「改變現狀」,這與 Urbina (2009)的研究發現不謀而合。Urbina 曾指出少年 的重覆離家,是少年努力嘗試控制家中無法忍受之情境,與獲得生活控制感的方 式;本研究參與者也視離家為嘗試「改變現狀」的手段,是其在進退兩難的困境
總的而言,其實無論「保護」抑或是「自立」的詮釋,都圍繞著一個中心概 念:「改變現狀」,這與 Urbina (2009)的研究發現不謀而合。Urbina 曾指出少年 的重覆離家,是少年努力嘗試控制家中無法忍受之情境,與獲得生活控制感的方 式;本研究參與者也視離家為嘗試「改變現狀」的手段,是其在進退兩難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