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易傳》 「觀生」之法詮釋
第二節 《易傳》的觀法詮釋
三、 實踐工夫——觀象進德
從前面所觀看的部分來說，可以發現聖人不僅觀天地之象，見其變化之幾，
更常將之類比於人事。如《咸・彖》：「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 天下和平。」《恆・彖》：「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久於 其道，而天下化成。」都是以卦象之所顯示的變化，對應人事。《賁・彖》說：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62卦象昭示天道變 化，聖人知其剛柔運行的運動，與人事之變動原理相同。所以聖人觀卦象，察其
60 《繫辭上傳・10》（《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35。）
61 《繫辭下傳・5》（《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62。）
時變，將之與人事對照，則能從中得到啟發，以教化眾人。筆者認為，這樣的類 比，其實就是工夫的實踐。
因為《周易》的聖人所觀之象，是感其與自身道德相應的實存感。《繫辭傳》
說天道變化「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 鮮矣。」63天道一直都存在，百姓生活天天都是「道」在其中作用，但他們沒有 覺知有「道」。「仁者」與「智者」，都覺知其存在，仁者見「道」說其為「仁」，
智者見「道」說其為「智」，這是因為「仁者」感天道「生生之仁」，故而見「仁」；
「智者」則見天道之法則，而思其所用。此二者之別，實是兩個道德實踐的面向，
一為「成己」，一為「成物」。
《繫辭傳》以〈履〉、〈謙〉、〈復〉、〈恆〉、〈損〉、〈益〉、〈困〉、
〈井〉、〈巽〉九卦陳列三義。
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恆，德之固也；損，德之 脩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
和而至；謙，尊而光；復，小而辨於物；恆，雜而不厭；損，先難而後易；
益，長裕而不設；困，窮而通；井，居其所而遷，巽，稱而隱。履以和行，
謙以制禮，復以自知，恆以一德，損以遠害，益以興利，困以寡怨，井以 辯義，巽以行權。 （《繫辭下傳・7》）64
〈履卦〉示人依禮而行，調和人與人之間的行為，是實踐德性的基礎。它使人和 而不爭，處世周到圓融。〈謙卦〉示人順從於禮，為人謙恭謹慎，是實踐德性的 要柄。為人謙恭即獲得尊敬，故能光大。〈復卦〉是回復人的德性，這是人的自 覺，是實踐德性的根本。它的實踐，從小體的復善做起。〈恆卦〉示人立志當如 天道恆常，德性所以能鞏固也。效天道剛健不息，故遇事雜亂，也能不厭倦實踐 德性。〈損卦〉損小體之欲而就大體之德，是德性的修持。它起頭困難，修持久 了就容易，依道而行，便能使人遠離禍害。〈益卦〉實踐道德之善，是德性的充 實。德性充實，在實踐德性上就能不設限，能興利他人。〈困卦〉示人處於窮厄 之局，考驗人的德性。守窮而能待變通之時，故能寡怨。〈井卦〉象井不變其所，
然水能施與眾人，故實踐德性能施及於人，使人遷善。〈巽卦〉德性的實踐能深 入事理，懂得權變，故能裁制事宜，公正而又不顯露。上面所述，為聖人處於憂 患之世，以此九卦三義，為亂世所需秉持之德性，以做為人安生立命之用。此中 即展現了卦德的「成己」與「成物」。
63 《繫辭上傳・5》（《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17。）
64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68～370。
「成己」是由下而上，主體的修養，以體會天道。「成物」是由上而下，根 源於天道，施行於萬物。《周易》中，聖人觀象，而有道德的情感，這是因其與 自身的道德實存感感通，所以能由觀象見德，並由見天德而進主體之德，是為「成 己」。聖人見天道昭昭，觀其變化之幾，以神道設教，這是將天德施用於人事，
使萬物各得其所，是為「成物」。聖人觀察天地之象，體會其天地生化之道，以 啟發自我德業。但需補充的是，聖人亦可從生命經驗，觀照天地之象，而領悟人 文與天地之道之不二，此是由其道德實踐之經驗，觀天道變化感通所立。亦可說，
觀象所見之德，是人基於「仁」的感通興會。
(一) 成己
孔子說：「德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
65又說「天生德於予」66，「德」是天所賦予人的本性，是內在於人，並為君子所 注重。就孟子來說，「德」是我固有的四端，是君子之所以為君子之性67。「德」
本為人所固有的本性，依「仁」而感通，但一般百姓不知「仁」，「庶民去之，
君子存之」68四端被蒙蔽，惟君子對自我的德性有自覺，並將其彰明，是以為君 子。〈晉・象〉說：「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69〈晉卦〉（䷢） 象太陽出於地上，而光明生。君子觀之，以為自我彰明德性的彰明。「自昭」，
是德性為人所固有的自覺。這自覺，即孔子所說「據於德」之「據」，也是《坤
・文言》所說之「敬」：
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70
「敬」是一念之警覺，亦即「仁」之怵惕惻隱之感，使內心正直而保有其德性。
「義」是依於「仁」行事，對外在事物有正確的判斷，並做適宜的應對。「直內」，
即為「明德」，「德」為天道所賦予，故「內」之「直」、「德」之「明」依從 於「天」之所示。因此「直內」、「明德」之根據，實以「天道」為「志」，而 能「直」、能「明」。「天道」為「乾」、「坤」交互變化，〈乾〉為君子進取 之德，《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71君子見天道運行，一日復一日，
不怠不倦，剛健不止。故君子立志，力求「志」如天道運行恆久不止；君子修德，
65 《論語・述而・3》（《論語注疏》，頁 93。）
66 《論語・述而・23》（《論語注疏》，頁 103。）
67 《孟子・盡心上》：「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孟子注疏》，頁 426。）
68 《孟子・離婁下》（《孟子注疏》，頁 264。）
69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77～178。
70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7。
當以「自強不息」無倦無怠。〈坤〉為君子厚生之德，《象》曰「地勢坤，君子
德性深厚，則能對事物有正確的理解與判斷，這不是一般之認知，而是從「仁」
感通所見，故見「不仁」，能反省自身。〈小過・象〉：「山上有雷，小過；君 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80〈小過卦〉（䷽），象雷在山上，聲 音稍過於常，故稱小過。君子觀此象，反省自身可能出現執禮過於「恭敬」，居 喪過於「哀戚」，日用過於「節儉」等小過，雖可接受，仍當自警不可太過。〈大 壯・象〉：「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81〈大壯卦〉（䷡），為雷 在天上震動，君子感其陽氣大盛，因而謙卑就下，依禮而行，故所行當反求其合 於禮否，若不合於禮，則不行。上都是仁心之發用，透過反省調整自身行為，使 人行事能合乎其義。
孔子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遇困境之時，君子能固守窮困，小 人則無所不用其極。在憂患之世，人更需修道以面對困境，方能不犯過錯。聖人 之所以能固窮，乃在於其德深厚，透過前述觀象反身進德，其德性在亂世中更加 彰明，立志亦堅定不移。〈恆・象〉說：「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82雷 風相搏相生，成其恆常之象。君子見之，以此為立志堅貞不移之意。王船山說：
君子之行於世也，因時順應而不執，唯其以自立者持其志而不遷，故行一 不義、殺一不辜得天下而不為，物豈能移之哉！83
君子行於世間，知有所為有所不為，不論在什麼環境下，都不會以不合「義」的 方式得天下，這是因君子德之深厚，堅守其志，不因萬物改變他對道德的尊崇。
〈明夷・彖〉亦說：
明入地中，明夷。內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
晦其明也。內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84
〈明夷〉（䷣），卦象為光明潛藏於地底，卦體是下離上坤，離為文明在內，坤 為柔順在外，這是大難之局，示人內有文明之德卻只能潛藏之象，於此須「堅守 正道」以應世。文王遭蒙國難，以此象行之。箕子遭逢家難持正其志，裝瘋避禍 以待之後之用。〈困卦〉（䷮）：
80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289。
81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74。
82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69。
83 明・王夫之：《周易內傳》，頁 285～286。
彖曰：困，剛揜也。險以說，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
象曰：澤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85
《彖傳》說處險難而能喜悅，窮困而不失其操守，待時變而亨通的只有君子了。
《象傳》說〈困卦》水澤無水乾涸之象。君子觀此項，體會到困境的發生，實為 天命，是「天將將大任於斯人」，故能堅守其志而行。文王、箕子處憂患能持正 己志，蓋因德厚知天命也。
(二) 「成物」
聖人觀照天地萬物，以其自身德業與萬物感通，又可見天地化生萬物之道，
啟發自身德業。是以天道與人道，在聖人的身上，體現其對應關係。如〈咸・彖〉：
「天地感而萬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天地感通而生化萬物，聖人感 通人心，天下為之和平。〈頤・彖〉：「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86天 地以生化不息之道生養萬物，聖人培養賢人以化育百姓。〈節・彖〉：「天地節 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87天地變化節度適中，分為春夏秋冬；
於人事，稅收的節度適中，能不傷害稅收收入，也不會妨害人民生活。〈豫・彖〉：
「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動，則刑罰清而民服。」88 天地順從規律推動萬物，所以日月運行不會出錯，春夏秋冬之序也無差池；聖人 順從規律行事，則賞罰清明人民信服。
《乾・文言》說：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 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 鬼神乎？89
大德之人，其德性與天地契合為一體，能與日月一同照耀萬物，能與春夏秋冬四 季的次序相合行事，能與鬼神合斷萬物吉凶。大人感通天道的剛健，地道的柔順，
因而能參贊天地之化育。「先天」言大人契合於天道，他的言行無一不是「道」
的體現，故不違背於天。「後天」言「大人」的言行雖為天道的體現，但因其體
85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227。
86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44。
87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282。
88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99。
89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27。
現於現實生活，需依天道之時序而動。如此，大人成就萬物，與天道不相違背，
則鬼神人事亦不能違背大人。
則鬼神人事亦不能違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