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易傳》 「觀生」之法詮釋
第一節 《易傳》的組成及其性格
二、 從經到傳:人生哲理的開展
正因有占筮之功能,一般解《周易》古經多就此說其為迷信的占筮語言,但 筆者認為,在看待這些條目、方向時,應連結到占筮者或請占筮者占者的動機,
也就是他是為解決問題而說,本來就是詢問「將如何」、「如何做」的性格。如
《小畜》卦辭說:「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言當下占筮所得之象,是指所問
展,及所相應之方,如上九說「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征凶」,
高亨注說:「在月望之後,君子有所征伐則凶。」9卜得此爻,若為行人,意指出 行艱難不順,但會有人幫助。不過若此爻是為婦女所占得,則為此行危險;若是 為國君占征伐之事得此爻,意為月望之後不應征伐,否則結果為凶。此亦可見,
同樣之卦象,會因所問之人身份不同,而有不同占筮的預言。
由卦爻辭為占筮語言來看,《周易》古經仍不脫迷信的色彩。但是在迷信中,
漸趨於理性思考禍福緣由。之後儒家觀之,更詮釋出富有人生哲理的系統,在〈要 篇〉記載孔子對《易經》的態度:
子曰:《易》,我後亓(其)祝卜矣!我觀亓(其)德義耳也。幽贊而達 乎數,明數而達乎德,又仁[守]者而義行之耳。贊而不達乎數,則亓(其)
為之巫。數而不達於德,則亓(其)為之史。史巫之筮,鄉之而未也,好 之而非也。後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吾求亓(其)德而已,吾與 史巫同塗而殊歸者也。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也;仁義焉求吉,故 卜筮而希也,祝巫卜筮亓(其)後乎?10
孔子讀《易經》並不用於占卜判斷事情吉凶,他注意的是其中對德、義的論述。
孔子觀《易經》是從它的幽深微妙之處通達事物變化的規律,並明曉事物變化的 規律是可以通達德行修養,又能夠以此持仁且以合宜方式來行動。巫覡用《易經》
占卜,只是見其《易經》顯示的事物變化卻不能通達變化的規律。而史官能看到
《易經》所顯現事物的規律,卻不能通達人的德行修養。因此對於史官或巫覡能 夠用《易經》占卜預測未來,雖然讓人嚮往,但孔子並不學這個;孔子好讀《易 經》但否定了迷信卜筮的部分。孔子的探求是《易經》中的「德」,所以孔子和 史官、巫覡雖然都學《易經》,但學習的目的完全不一樣。君子是注重道德修養 而不是自身的禍福,所以對於求福的祭祀很少參與;君子依仁行義做事,不會去 探究做這件事對自身有沒有好處,所以很少去占筮做這件事情的成果如何。簡言 之,「巫覡」用《易》占卜,是藉由巫術從《易經》中人事的經驗累積尋求解答;
「史官」用《易》通達歷史變化,這是從人事的經驗歸納出事物變化的規律,以 此作為國事借鑒;孔子用《易》作為德行的修養,這是從自然的規律,上升到人 文價值的建立。並從中可以見到史官對巫覡《周易》古經「將如何」、「如何做」
的詢問目的,一轉為「為何如此」的理性思考;而孔子再轉為「為何應如此」的 價值建立,由此將迷信於外力的占卜,拉回到以人作為本位,開啟面對未來的事
9 高亨:《周易古經今注》,北京市:中華書局,1984 年,頁 187~188。
10 廖名春釋:《馬王堆帛書周易經傳釋文・要》;《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頁 38。
情的態度。因此儒家解《易》的系統,是從個體的修養來看待,並將經中的語言 占筮意味淡化,賦予道德價值意義。徐復觀先生說:
儒家思想特性之一,它不是以打倒現實,去改造現實;而是想攢入到現實 之中,採用脫胎換骨的方法去改造現實。這用儒家自己的術語說,即是所 謂潛移默化。因此,儒家是在封建制度的形式中,注入新的精神,以改造 封建制度。譬如,禮樂本是封建上層社會的東西,但「人而不仁如禮何?
人而不仁如樂何?」「克己復禮為仁」,禮樂便在「仁」的新精神中脫胎 換骨了。「君子」本是封建制度下的貴族之稱,但在「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的新精神中脫胎換骨了。11
徐氏所言,儒家脫胎換骨的改造現實,於《易傳》亦是如此改造,如《乾》卦卦 辭:「元亨。利貞。」高亨《周易古經今注》說「元,大也。亨即享字。……利 貞猶言利占也。筮遇此卦,舉事有利,故曰利貞。」12原本「元亨」作為「大享 之祭」解,「貞」作「占卜」解。但《乾・文言》則說: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
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 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13
「元」為「善」,「亨」為「美」,「利」作「利物」,「貞」為「貞正」。《文 言》將原來的占筮語言,一轉為天有此四德,君子效天行此四德。此一轉,便改 造了《易經》的迷信,繼以人之道德與天道結合代之。另如《易經》筮辭「君子」
之用法,原是指封建貴族,一變也為道德高尚之人,其餘還有前面《小畜上九》
「既雨既處,尚德載」之「德」,《周易集解》:「『德』作『得』」原意為「可 得」,《小象傳》則釋為「道德」之「德」,說:「『德』積『載』也」。14此 類改造在《易傳》屢見不鮮,可以說《易傳》將《易經》從人之迷信的神話中解 放,還原人之為人,立基於人,賦予人倫價值、哲理,此為《易傳》對《易經》
最大的改造。
《易傳》改造《易經》所欲彰顯的內容,是自孔子以來,孔門所關切人生的 兩個問題:「如何成己」及「如何成物」。「成己」是完成自己之生命,實現生
11 徐復觀:《中國思想史論集》,頁 120,台北市:台灣學生書局,1983 年。
12 高亨:《周易古經今注》,頁 161。
13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4。
命之價值。「成物」是以「成己」之心推及於他人,助他人「成己」,實現其生
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
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 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
(《孟子·盡心下》)23
萬物的存在,乃為天道所生,故口目耳鼻身對於味色聲臭安逸的感受與欲望,雖 是人與生俱來的「性」,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他是有限制的,故說為命。
仁、義、禮、智、聖人,這些價值概念需在父子、君臣、賢者、天道關係下顯現,
所以這些價值概念是因「命」而有,但他們卻是人所共有的普世價值,是以說此 普世價值為人之「性」。顯然地,孟子認為此「性」使人成為獨特存在的,即「仁 義禮智」四端,是人所固有存在於人心,使人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思維 活動。24孟子強調這是人與其他萬物最大的差別,並以此作為人能行仁義之根據。
孟子說:
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庶物,察於 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 (《孟子·離婁下》)25
人與禽獸之不同處,在於人有「仁義禮智」,不過一般人不會在意,只有君子 會去保存涵養。「仁義」並不是人所創的道德價值,而是天所彰顯之理,所以 舜能成為聖人,讓萬物能各安其所,是因為他涵養「仁義」,依「仁義」行 事,故能契合天道使天道彰顯於人事。「仁義禮智」四端存於人心,落實為惻 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所謂「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26又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 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27天道存於心中,「反身而誠」、「強 恕而行」即是盡其心以知性的工夫。而契合天道,成為聖人,讓「道」行於天 下,使生民安身立命,即是「成己成物」的實踐。
孟子透過對心性認識,而使人有能契合於「天道」的根據。而「天道」的 彰顯是「仁」,所以「仁」是宇宙生成的原理,是一切萬物存在的根源,但他 如何運行,其內涵如何,孟子並沒有更詳細的說明。而這宇宙生成原理的建 構,則待《易傳》開展。
23 《孟子注疏》,頁 463~464。
24孟子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 端也。」並說沒有此四心者,皆非人也。(《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注疏》,頁113。)
25 《孟子注疏》,頁 264。
26 《孟子・盡心上》;《孟子注疏》,頁 414~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