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易傳》 「觀生」之法詮釋
第一節 《易傳》的組成及其性格
三、 陰陽的加入：儒家宇宙論建立
儒家對《易經》哲理闡發，是將《易經》從迷信占筮語言，上升為參透天地，
貫串人生的哲理思考。《易經》不再只是掛鉤於現實世界的指令左右人的行為，
而是顯示有一形而上的根源為人所從。為了說明這根源與人的關係，《易傳》藉 由對卦象、爻辭詮釋，建構出「易學」的宇宙論。
《周易》古經以對立的符號「—」、「- -」的排列組成的卦象，表示人事的 變化。而儒家易學，則是將此對立之概念，推進為萬物生成的原理。《彖傳》以
「剛」、「柔」表示，《咸・彖》說：「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 與。」28將「剛」、「柔」作為兩對立的氣，用以說明人事的發生為二氣相感應 而生成。但「剛」、「柔」仍是人事所顯示的作用，不足以作為促使萬物生成的 元素。所以《易傳》需要一個能涵蓋人事萬物的元素，來作為「剛」、「柔」的 本體，才能將原來《易經》變動不居的性質，透過哲學的系統建構起來。《繫辭 傳》作者就《周易》以「- -」、「—」組合表達卦象之概念，賦予此二符號為「陰」、
「陽」作為形成萬物之元素，較《彖傳》更有系統的建立宇宙論。這兩個元素在
《泰彖》、《否彖》有出現，但是用以表示《乾》《坤》之卦象，而非宇宙生成 萬物之元素。《繫辭傳》的「陰、陽」亦常與《乾》、《坤》相通，但《繫辭傳》
更明確的表達「陰、陽」是「體用」合一的概念。於生成萬物的作用力上，「陰」、
「陽」化為二氣推動人事，即為《彖傳》「柔、剛」二氣之用，於萬物存在的體 現來說，則為其組成的元素。《繫辭傳》說：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生生之謂易，成象 之謂乾，效法之為坤。 （《繫辭上・5》）29
「道」是形而上的總體，是一切萬物開展的根源，萬物皆為「道」所生。「道」
分成「陰」、「陽」二氣，「陽氣」承繼「道」創生之德，推動萬物生發；「陰 氣」為成形的依循，受「陽氣」的推動所感，稟性而成萬物。沒有陽，則萬物無 有象可成，沒有陰，則象無可著形而成萬物，故萬物皆為「陽」、「陰」相互呼 應而成，缺一不可。於是「道」透過「陰氣」、「陽氣」的變化流行於天地，創 生萬物不絕；而這生成萬物不止的變化，即是「道」的體現。「道」是生生不窮
28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63。
29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15～319。
的變化，在《繫辭傳》對《易》詮釋中，以「乾」表示陽氣成象之德，以「坤」
表示陰氣效法乾之象而形著萬物。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 生大業。（《繫辭上・11》）30
「太極」是《繫辭傳》對《易經》生成卦象的「道」的表示，「太極」分「乾」、
「坤」二儀，作為描述宇宙的變化之用。二儀相互變化，而有四季之象；四季交 替的變化，就有了描述世界組成的基本八卦。由八卦的變化，就能定萬物的吉凶，
「吉凶」就是《易經》一書的用途了。
下再就此《繫辭傳》的建構，來看《周易》卦爻之象的形成。《繫辭上・1》
說：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 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31
《繫辭》首章釋「乾」、「坤」二卦，象天尊地卑之性。32《周易》的卦象效此 天地尊卑，列一卦之上下，並在一卦中，設六個爻位明示位有貴賤之別。萬物為 陰氣、陽氣所組成，陰靜陽動，皆有其常道，因此在六個爻位上，效此「陽氣」、
「陰氣」立「剛爻」、「柔爻」以明陰陽之常。爻位與爻位之間，以所示之位的 陰陽相聚分類；爻與爻間，有「剛」、「柔」之別，象萬物之性情不同，依此而 分群。由剛柔之爻對應陰陽之位，即能見一物是否合於道，合道則吉，失道則凶。
「乾」為純剛爻象「天」昭示萬物之象；「坤」為純柔爻象「地」順天象成形萬 物。其餘六十二卦皆為「乾」主導「坤」所成之萬象，由「乾」「坤」相感相生 的過程，即可見「道」創生宇宙萬物之變化。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動 者也。 （《繫辭下・3》）33
30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40。
31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02～303。
32 此處「天地」的概念，已非生活所見之天、地，而是就創生萬物的宇宙說，作為能涵蘊生活 世界天地萬物的天地之道。
「道」創生萬物的變化是無形的，它是萬物生成的動源，亦是萬物生成的原理，
天昭示以象，地感天之象而使象成形，所有萬物的化生，皆源自此理。因此《易》
以卦象表達此令萬物化生的不同象，如此，不可見之象被卦爻體現出來，即為可 見之形像。卦象的構成，來自於彖與爻的搭配。「彖」，用來論斷此象之意；「爻」， 效法天昭示萬象的變動陳列，讓「彖」所斷之象意表現而成像。所以「原始要終 以為質也。六爻相雜，唯其實物也。」（《繫辭下・9》）34《周易》之卦象，是 探求一類事物變化之始終，表達事物的複雜性；六個爻位代表著時位，剛爻柔爻 在此六爻之位，象徵此特定時位下具體事物的變動性。《繫辭下・10》又說《易》
無所不包，每一卦象皆有「天道」、「人道」、「地道」，每一道各有一陰一陽，
故卦象以六爻象此「天」、「地」、「人」三道皆有陰陽。此亦顯現出，以「陰 陽」創生萬物的「道」，在自然與人文社會都具有普遍性。35
《周易》的卦象爻辭本來是占筮的結果，卦爻辭中的「吉凶、「悔吝」、「進 退」、「剛柔」原是對此占卜結果的判斷之詞。但從儒家易學的體用論來看《周 易》，則卦爻辭不再僅是占卜之筮辭，而是聖人對萬物現象的認識與「道」的體 認。《繫辭傳》說：
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 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 象也。（《繫辭上・2》）36
聖人所設之卦，皆來自於聖人對於卦爻象的體會，並將其看法繫于此卦象下，即 卦辭、爻辭，以明此象吉凶之理。前面說到，爻畫為剛柔二類，剛柔互相推動，
在六個爻位中上下流行，由是而生變化。聖人從此變化中論斷此象之理。言「吉 凶者」，是從其剛柔之爻是否得位，得位者是順理為「吉」，失位者是逆理為「凶」。
「吉凶者」是一特定時位之象，是客觀之理，而「悔吝」是就人事於此吉凶之象 之間的應對。「悔者」，即處於逆理之象，知若於此時有所行動，因逆其理所為 皆失，故而憂懼不妄動，反使自身趨向為吉。「吝者」則是處於順理之象，尤須 深思熟慮，不可貪圖此時象，否則會使自身趨向為凶。「變化者」以表示此象會 由凶轉吉或由吉轉凶，皆取決此時位上的進退。變化，即是陰陽的進退，進退合 於時宜即合於道，則凶能轉吉；進退不合時宜與道相背，吉亦轉凶。37「剛柔者」
34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72。
35 《繫辭下・10》說：「《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 材之道也。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周 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375。）
36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06。
37 船山說：「『變』者陽之退，『化』者陰之進。進所宜進，退所宜退，則得；進而或躁或阻，退
示「晝夜」之象，「晝」為「夜」之極而變剛，「夜」為「晝」之極而化柔，此 言剛柔的變化，亦是陰陽變化的規律。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變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 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補過也。（《繫辭上・3》）38
卦辭是就此象全體的論斷；爻辭則是言此時位之象的變化。卦爻辭中的「吉凶」，
示人行事之得失；「悔吝」言所處時位有小弊病，但無礙於大局。「無咎」，因 不明白「道」之善，於行事上造成過失，後修「道」改過遷善，補救過失即沒有 過錯。以上這些卦爻辭的斷詞，由是，一轉為聖人深諳天理的體認。
四、 《易傳》之性格
孔子晚年好《易》乃至韋編三絕，他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 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17》）認為學易可以讓人行事無大過。焦循亦 據此說《易》為改過之書：
《易》之為書也，聖人教人遷善改過，故吉多於凶，悔吝亦吉也。
（《易通釋》卷二）39 聖人作《易》，教人改過也。改過者改言動之過也。知者仁者觀于《易》
之辭，而言動之過可改。 （《易章句・繫辭下》）40
焦循認為《周易》彰顯天道所象有其吉凶，但即便是失位、悔吝、有過，只要通 曉天道變化，皆能趨向於善。故所處之時位雖有吉凶，但禍福皆為人自取。子曰：
「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論語・里仁・7》）41人所犯的 過失，並不是真的過失，如令農人為文書工作不能，此非農人之過，而是農人未 被置於適合的工作而造成的。所以過失的發生，是因能力不同所造成，觀察過失 的緣由，將人置於適合的位置，讓他們得以盡其長才，便能讓其人有益他人，使
而或疑或怯，則失」（王夫之《周易內傳・繫辭上》，頁515。）
38 《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310～311。
39 焦循：《易通釋》，頁 162。（《續修四庫全書》二七・經部・《易》類，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1995 年 3 月）
40 焦循：《易章句》卷八〈繫辭下〉第八，頁 111。（《續修四庫全書》二七・經部・《易》類，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 3 月）
群體更為美好和諧，這就是知仁「成物」的展現。所以聖人取「卦象」昭示天道 變化，對於將要或已發生的失位、悔吝等令人憂懼的現象，以正向的態度觀之，
並從其對「道」的體會，以卦爻辭指點人事該如何應對。此《易》之性格，與前 面言《易經》組成，以卦辭為影響君王決策之說相似，皆為欲明當下境況，使其 轉危為安，遷過為善。或可以說，「教人改過」是儒者承繼《易經》以占筮影響 決策之用，並經由自身的體會，將其轉化為人事如何合於道的指點。「改過」其 實就是聖人修己持人的實踐，使其行不違背天道，並能助成萬物之生長。
人與萬物皆是陽氣示象，陰氣感之而成形，但唯人有自覺，能承繼「道」的 生生之善，體現天道的存在。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 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 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 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 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