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家觀法對比
二、 觀看世間的態度
由上面對三家「語言」的看法做的梳理,我們了解到其對語言的看法,隱 含著其觀看世界的思維與態度。下則依此開展。
(一) 《金剛經》對「相」的不執著
從《金剛經》對語言採「A,非A,是名A」的形式,可以看到佛家對「執 著於相」的敏感態度,故在言說中,隨說隨掃。「相」的梵語是 laksana,意指 形象、狀態,是心對外境起了分別、認知而生起的樣貌。以「存有三態論」的觀 點來說,「相」即是「存有的執定」。是由人執取一物,而使此物定為一概念被 心所認知。就佛家來說,萬物皆是緣起聚合而成,其生起為人所認知之前的狀態,
佛家說其為「空」;而生起後為人所見之存在,佛家認為是「假」。緣起聚合亦 會有緣滅消散,故沒有一物是永恆不變的,所以當此存在為人所見,並予以認知 成「相」時,佛家認為其只是暫時顯現被人所認知的狀態,沒有任何一聚合的「相」
為永恆不變的存在。
佛陀見人有生老病死苦,是人生在世所不能避免,心生悲憫而出家修行,並 從正觀生老病死苦的緣起中,大悟「緣起性空」,並知人會感到憂苦,是因為人
17 《大畜・象》(《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41。)
18 《家人・象》(《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頁 186。)
19 《老子道德經注》,頁 127~128。
有所執著。所謂執著,就是有一認知的「相」被心執取不放,不論是求而不得,
亦或是得而慮失,因為對其的不放,讓人在執取的時候,內心充滿憂苦。但從緣 起觀來說,人之得失,皆是因緣所有,豈能長久?而人所執著的「相」,終會消 散,執著於會消散的「相」,豈不自生煩惱?因此人若能對這些「假相」不執著,
即能去除憂苦得到真正的常樂,而如何能對「假相」不起執著,便須如佛陀能正 觀一切萬物為假有不實,也是說要能「觀空」,契入所見存在的「實相」乃是「空 相」,自然不會生起執著心。如此便能自如其然,不執著於「相」,心也就不會 隨外境而有波動,即從生老病死的憂苦中解脫。
從正觀緣起破除一切煩惱,並脫離輪迴解脫自身的眾生,稱為阿羅漢。而發 心求大覺,並在修行的過程中,見其他有情眾生仍在憂苦,生起悲心欲度化之的 眾生稱為菩薩。菩薩在度化眾生的過程中,歷經多次考驗,對於佛法的體會更為 深入,並因度化他人積聚福德,待果報大覺成佛。方便的說,阿羅漢可視為靜態,
停在一解脫的境界不讓外境沾染自身;但菩薩並不是一靜態的,他是發心求無上 正等正覺,並由求大覺生大悲心行菩薩道,因此即便是凡夫,亦能發心為菩薩。
《金剛經》說:「實無有法名為菩薩。」21菩薩不是有一菩薩的「相」去成就,
而是在度化他人的實踐動態過程中,名為菩薩。
菩薩的修行方式,稱為菩薩行或菩薩道。《金剛經》是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 菩提心者所說,也就是為求無上正等正覺的眾生而說,是最上乘的菩薩道。須菩 提問:
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 伏其心?(《金剛經・善現起請分第二》)22
須菩提的問題乃是關於這菩提心要如何安住及不生邪念。這是因為解脫後,生起 了大悲心,若發願為阿羅漢,則不為所動;但若發心為菩薩,則心生不忍,欲度 化他人。在這度化眾生的過程中,可能會著於相,邪念升起,一念則退轉為凡夫。
所以如何度人又能讓自身不墮於相,就是《金剛經》的主題。會墮於相,即表示 未能觀「空」之真義,以往阿羅漢所說的解脫,只對自身而言,而從度化他人的 實踐中,菩薩可以知道自身的不足,以精進佛法。於實踐中見得「空」之真義,
自如其然地度化他人,這就是菩薩異於阿羅漢,並能成佛原因。
「相」在《金剛經》中可分為二相,即「我相」、「法相」。「我相」又可 細分為「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我相」是主宰他人的意欲,是「自
21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金剛經》,頁 751。)
22 《金剛經》,頁 748。
我主體」;「人相」是以「人」的形象活動,是「存有的活動」;「眾生相」是 指此生乃和合而有,是「存有的現象」;「壽者相」是成就此生「存有的時間」,
此四者又合名為「我相」。「法相」是一切法的本質,即實相。
《金剛經》中,佛陀多次強調,有我相,即非菩薩。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大乘正宗分第三〉)23
佛陀對於菩薩是否為菩薩,可以從其是否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四 相來說。這些相都是因緣生起的相,故無自性。若有此四相,即代表其不解空義,
則不能說其為菩薩。也就說,修行菩薩道者,當從此四相做對自我考察。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當生如是心:
『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 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24
「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是指菩薩度 化眾生,當知其滅度眾生的發心,原是因不忍眾生於此世間,遭受種種苦難而生 的大悲心,故欲助其解脫,這是因緣起而為之。但若認為有眾生因己而度化,所 以己為菩薩,則著了「我相」,不能說其為修菩薩道。
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 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 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
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
不應取非法。 (〈正信希有分第六〉)25
因所有的「相」皆為心所執取,也就是說,諸相的生起,必然是因為有「我」,
才能執取。所以若以為有一「法相」可執取,便是心中對「法」有了執念,那「我 相」便生起了;若以為「無法可執取」,則此「以為」亦是一種執著的對象化,
「我相」亦生。所以修菩薩道者,首要為不可有「我相」,當知「我」乃是因緣
23 《金剛經》,頁 749。
24 《金剛經》,頁 751。
聚合,本為「無我」。再知一切法亦無自性,「法相」實為「空」,故無「法相」
可執取。從不生「我相」來說,「取法相」或「捨法相」都是執念,應對此二者 的作不取不捨的觀看,方能不生「我相」,契於般若空性。
但若不取不捨完全的無我,則悲心如何起?如何度化眾生?換言之,心要如 何安住?對此佛陀說:
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
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金剛經・莊嚴淨土分第十》)26
又說:
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27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就是不取法相與非法相,不執著任何一相觀看,知一切 法我皆空,並沒有一法可以說實踐它就能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是,心 便能清淨,而自如其然地隨悲心的生起而行菩薩事業。以存有三態論來看,這是 人在「存有的開顯」中,在這物我皆無分別的場域中,契入「存有的根源(空)」,
並隨順因緣開展。
由此可以說,《金剛經》對待萬物的態度,乃是去除對「一切相」的執著,
而使心靈能如如其然的觀看一切萬物。換言之,「相」的去執,實是去除「我」
的概念,所見「一切」與「我」,皆為因緣所生,故無自性。眾生若能體會此道 理,則能生清淨心,是為從此憂苦的世間解脫,而得無憂無慮之大樂。
(二) 《老子》對「人文價值」的反思
從老子的否定方式為「不P',故能Q」的句式,我們知道他隱含著從「P'」
回到「P」,再從「P」開展出無限可能的思維。在老子中,通常這種「P'」在 一般世俗的價值中,都是正面意義,但對老子而言,不取其此正面意義,才能有 更好的可能,而這「可能」,通常都會是「P'」的反面意義所造成的。可以說,
老子的辯證思維,乃是從「P'」反面,復反回「P」,而順「P」所開顯出的「Q」,
其實就是「P」自然的彰顯。以存有三態論說,這是據於「存有的執定」,反推 其「存有的彰顯」,並體會「存有的根源:道」的自然,順物之情,而見其可被
26 《金剛經》,頁 749。
27 《金剛經》,頁 749。
執取的無限可能,再落實回經驗世界;此時的存有,就不再是被「執定」的存有,
而是能自如其然地開顯自己的存有。
而這「正」與「反」的對立概念,在《老子》中大量出現。劉笑敢先生將《老 子》提到的對立概念,分為五類,其一為一般的對立概念,如「彼、此」,「正、
反」,「陽、陰」。其二為剛柔的概念,如「剛、柔」,「剛強、柔弱」,「至 堅、至柔」。其三為價值的判斷,如「美、惡」,「善、不善」,「禍、福」,
「寵、辱」。其四為有關人事的概念,如「難、易」,「實、虛」,「曲、全」,
「進、退」。最後則是關於時間、空間和物理特性,如「前、後」,「長、短」,
「重、輕」,「直、枉」、「多、少」。28並以此五類作為老子辯證法四個命題 的基礎之用。劉笑敢認為,老子的辯證法可分為「正反相依」、「正反互轉」、
「正反相彰」、「以反求正」四者,前二者側重於對客觀事實或規律之描述,後 二者側種方法、價值或主張。29略說如下:
1. 「正反相依」的概念,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 不善已。」30「美、惡」,「善、不善」此兩對立的概念,是互為因果關係,
不可分離。此與佛家所說「此有故彼有」因果關係相似,皆是同時升起,亦 同時消逝的概念。
2. 「正反互轉」的概念,如「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弊則新,少則得,多 則惑。」31前所示之物,看似為反面的狀態,但這些反面的狀態,其後卻能 轉化正面的型態。
3. 「正反相彰」的概念,如「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 隱無名。」32說明完滿的事物應包含其某種反面的表現,才能更加圓滿。
4. 「以反求正」的概念,如「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 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33這是對於處在反面、不利的 狀態下,加強另一方既有的優勢,使其儘早經過強盛期,再由盛轉衰。
由上可以發現,老子觀物的辯證思維,是以「復反」為動源,而不論是「正
由上可以發現,老子觀物的辯證思維,是以「復反」為動源,而不論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