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空之法的詮釋

通過上面的梳理，可以知道，《金剛經》在能觀看這邊，是以般若知「我」

為「無我」是「空相」，由是安住其心、降伏其心，是為清淨心。而在所觀看這 邊，無論是觀看的目標：「佛陀的法相」，以及「布施」而來的「福德」，也都 是因緣和合，沒有自性，亦為「空相」。由是，不管是能觀看的主體這邊，或從 所觀看的客體這邊，兩邊都顯其空相，此為般若智之觀照，是能所不二，通達為 一體。

所以佛教觀法，可以說是觀空之法。「觀空」，即是觀緣起性空，觀萬法無 自性。

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

如人入闇，則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

見種種色。 （〈離相寂滅分第十四〉）⁵⁴

佛陀所證悟之法，是般若空相，是以般若為指導，亦是以般若為所觀之法。不能 說其為真實，也不能說其為虛妄不實，他是超越虛實之相，故不能為人所取著。

53 鳩摩羅什譯：《金剛經》，頁 752。

54 鳩摩羅什譯：《金剛經》，頁 750。

佛陀因此而說，對一切法皆須以此「空」相來看，不能執著於一切法布施，否則 如人入暗處，什麼也不可見，譬如心住法布施，未必能有福德也。當然不能貪著 說為福德而布施，因為貪著即心生住法，而是應將布施中，施者、受施者、施受 物三相如是看待：沒有可取著，亦沒有不可取著。這是清淨心，以清淨心布施，

才能見得般若。

如來者，即諸法如義。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

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 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 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究竟無我分第十七〉）⁵⁵

所謂如來，是一切法之異名。因一切法都是無自性的存在，就此來說，他們都是 平等，所以以「如」說一切法之空義。而從諸法空義證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即可說為如來。因此不能說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因為法我皆空，不 能分能觀看與所觀看之主客相待看，而是因法覺悟契入此空義。又如來所證悟的 一切法，以其皆為無自性，因而通達一切法皆是虛妄，但又因離一切法之虛妄而 能見諸法實相，所以不能執取法為虛妄或實在。所以佛陀說，一切法皆為佛法，

但此一切法，都是假名施設，不可有妄念執取，所以說一切法非一切法。須由一 切法證入其無自性不可執取，方為如來正覺的一切法。

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

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淨心行善分第二十三〉）⁵⁶

如上所言，知一切法無自性，是為平等，無高下分別，是名為「阿耨多羅三藐三 菩提」，即無上正等正覺。所以能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即是不住相，

知我與一切眾生皆無自性，此心無分別、無對立之執念，當是清淨無染。以此清 淨心修忍辱、布施等一切善法，才能累聚無量福德，證得無上正等正覺。

菩薩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由般若指導，觀緣起性空，所以生清淨心，

修一切善法以證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佛陀雖說由般若智觀，能見一切法無自 性，因而離一切相，但恐此觀法也可能為人所誤解，故說：

55 鳩摩羅什譯：《金剛經》，頁 751。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

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無滅無分第二十七〉）⁵⁷

若以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是將一切法滅斷，以此而離一切相者，這是不 被佛陀所認可的。因為將一切法斷滅，是將所有存在連同因果都破壞，不認為有 暫見之法，這樣所見，即是「諸法斷滅相」。「諸法斷滅相」是破壞所有法，而 呈現的虛無之相，不是「離一切相所見之空相」，佛陀所說之空相，是由因果法 觀萬物無自性，從無自性中證入的般若實相。所以能以行菩薩道為因，積聚福德，

證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之果。佛陀雖說心無所住，但是是將心安住於空相，若 說諸法斷滅，這是破壞世間乃至出世間一切因果，因所有存在皆不被承認，心也 無法安住，沒有解脫可言，落入虛無主義，非佛說之本意。所以佛陀於此強調，

佛法觀空，雖然是觀我法皆空，但這空不是虛無主義，不是斷滅相。而是不虛不 實，是最高正覺之相，觀得此相契入，即是從這煩惱叢生的世間解脫，是清淨自 在，是無上之喜樂。

因此，在《金剛經》顯現出的佛家觀空之法，是以般若為指導，觀萬物無自 性，使心無染淨，由修一切善法中，能見一切法真如本性。佛陀一再強調，無一 法可得無上正等正覺，這是因為正覺，乃是自我的覺悟，但「我」從緣起觀來看，

實是「無我」，而「法」從法無自性來看，實是「無法」，是觀法我二空，因而 契悟實相。但此實相不是真有一實相，此實相是離一切法相所見之空相，而一切 法又是虛妄不實的，從虛妄不實中觀得如實實相，此實相是不虛不實，無分別之 相。從存有三態論來說，這是觀得道的根源義，佛陀知其不能說，以免著於相。

由是而看，則佛家觀空之空，絕非虛無主義之虛無，他不是破壞一切相以為無相 可觀，也不是執取一相為所觀，而是從離一切相中，觀得一切相皆緣起性空，證 得無上正等正覺，從而獲得自在解脫。

57 鳩摩羅什譯：《金剛經》，頁 7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