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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易傳》 「觀生」之法詮釋

第二節 《易傳》的觀法詮釋

一、 能觀看的主體——「仁」的覺知

《繫辭傳》說: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 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 爻。(《繫辭傳上・8》)44

聖人見天下萬物眾多複雜,為了描述其形容,以象徵的符號模擬萬物之形,故稱 此象徵為「卦象」。又見天下事物變化萬端,觀察其相互變通的地方,找出共同 不變的規律,並加以推導,補綴上文字,就能判斷吉凶,此即稱為「爻」。上述 是《繫辭傳》認為聖人作《易》的方式,在上節已有言及,而於此,筆者所要探

討的是,聖人的「有以見」;亦即作為一「能觀看」的主體,主體何以「能」如 此觀看。

「觀看」作為生物的行為,不僅止於人類,凡有目能接受訊息之生物,皆能 透過眼睛得到訊息。但人與其他動物所見之事物,最大的差別在於,動物所見是 執取眼前之訊息,而人則能從所見,歸納其發生原因之類別,推演其未來結果之 吉凶。這樣的推演,不是如預判獵物的軌跡以為追逐的推演,而是理解事物之存 在。例如動物在食用食物時,不會思考眼前食物的存在,就動物眼中,食物是為 裹腹,對於食物的獲得與食用,皆來自於天性。但君子面對食物時,則會升起萬 般情緒,孟子說:「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 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45若食物源自於動物之體,君子在廚房外聽聞動物求 生之哀號,雖知其為食物,亦不忍其死;既死,亦不忍食其肉。這是因為君子在 那當下,內心升起惻隱之心,亦在當下,食物已不是為食物,而是作為活生生的 個體存在。孟子說「惻隱之心」,是「不忍人之心」,但它不只是情緒的表現,

他還具有「覺知」的意義。「覺知」就是人與禽獸之差異,禽獸對事物只有感知,

而人有「覺知」,故能理解事物,並賦予事物價值意義。「覺知」可以視為人獨 有的意識活動,孟子認為人有「仁義禮智」四端,「端」是根源,心以「仁」為 根源,即為惻隱之心;以「義」為根源即為羞惡之心;以「禮」為根源,為辭讓 之心;以「智」為根源,為是非之心。此四端是人所固有,但以「仁」統帥三者,

「義」、「禮」、「智」,不僅不能違背於「仁」,更是「仁」所作用。「仁」

是道德的真實感,是人內在生命實存的感受。

「看」本是一對象化的活動,「覺知」使人能去理解存在的事物,不再只是 將物作為一眼前對象化活動的執取,而是能透過覺知的理解,使對象化的活動上 及於「道」,由「仁」作為認知的方向,成就物的存在。這樣對象化的活動,不 是主體觀客體,而是以「仁」合契天道之根源,使主體客體一同朗現。如山間有 花妖嬌,但無人知之,則妖嬌之態,雖為此花之性,卻不能說其存在。待人看見,

感其花之妖嬌,此時花有妖嬌之性為人覺知而存在。46「感」是「感通」、「感 受」,人與物有了感通,則二者皆因彼此有了存在的真實感,故雖為主體與客體,

實為一體之「仁」的展現。所以見一事物為人所「不忍」,是因此事物與「仁」

相背,而生怵惕惻隱之感,這是作為人實存而有的感受;「怵惕惻隱」實際上是 人心的不安感,為了要避免此「不安感」的發生,其作為便會依「仁」而行,即

45 《孟子・梁惠王上》(《孟子注疏》,頁 24。)

46 此轉用自王陽明《傳習錄》所記之事。原文為:「先生游南鎮,一友指巖中花樹問曰:『天下 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 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王 陽明:《傳習錄》,《王陽明全集》第一冊,頁118,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 年。)

透過「義」、「禮」、「智」,來調整自己的行為。由是又將「仁」與「不安」

連在一塊。

宰我曾提議父母之喪守孝三年太久,應改為一年,孔子問「這樣你心安嗎?」

宰我說「安」,孔子就此說宰我「不仁」。47說宰我「不仁」,是因為孔子認為孩 童要三年才能離開父母懷抱,因此父母過世,君子念及父母之愛,都感到痛心,

做任何事都感到不安,是以替父母守孝三年以報答此生養之恩,是天下通行的規 範,這是「禮」。而宰我計較的,卻是服喪的時間太長,影響社會產能,故而守 一年就夠了。「仁」是「愛人」,它是作為人道德的真實感,宰我將喪期僅作為 一形式,不能念及父母之愛,還以之為「安」,這是因其喪失了這真實感,所以 說他「不仁」。孔子說「仁者安仁」,仁者凡事依仁而行,即於困頓之際,亦能 免於不安而「長樂樂」。孟子說「仁,人之安宅也」48,又說「居仁由義」,「居 仁」就是守持此道德的真實感,行事合於「義」,「義」即法則,則其所為皆符 合天道法則,心故能安。如是,則又可以說「仁」是作為人心有所感的動源,也 是人事行為展開的依憑。須留意的是,此處的「安」與「不安」,雖是情感上的 感受,但它是連接著「仁」這根源而說的,否則宰我安於喪期一年,於其自身就 能稱之為「依仁」行事了。孟子說:「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49「仁」

是天道最尊貴的德性,是天賦予人最尊貴的本性;因其為天與人之共同價值,故 予「仁」為最高之行為指導的根據。

孔子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孔子是以身體道的聖人,對萬物的存在 皆有細膩敏感的道德覺知。常人雖有覺知,但對於一行為之「安」與「不安」合 不合於「仁」,並沒有明確的標準。聖人體會天道,將其所體會之仁昭示天下,

使常人依仁而行,即為人道,故《說卦傳》說:

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 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說卦傳》)50

性是人之性,命是天之所命,「天所賦予人之性」即為天命。「性命之理」即是 天道賦予人獨有之性,人當如何開展之理。「天道」是由兩兩對立而又互相變化 來生發萬物,所以聖人在卦象上顯示天地人三才之道,以「陰」、「陽」之動能 立天道,以「剛」、「柔」之作用立地道,以「仁」、「義」之道德立人道。須 說明的是,「陰陽」、「剛柔」、「仁義」並不完全是相反概念的二元對立,他

47 《論語・陽貨・21》;《論語注疏》,頁 275。

48 《孟子・離婁上》;《孟子注疏》,頁 235。

49 《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注疏》,頁 115。

們是相輔相成的概念,且其二元概念並非人所創造,而是人從經驗觀察、體會天 道,於《易》中為了便於說明其變化之理而立。從天地人三道的變化中,顯示天 道變化萬物的原理。天道的變化,不是將兩對立的概念相泯,而是將從兩對立的 概念,生化出下個變化,如是生生不息,《繫辭傳》說「生生之謂易」是也。由 是而觀,「仁」所以讓人「見其生,不忍見其死」,乃是因為天道變化是創生,

是生養萬物之德,故《繫辭傳》又說「天地之大德曰生」。

《說卦傳》說聖人作《易》以「順性命之理」,言外之意,亦可說是為了避 免「性命之理」不順,於個人為憂,於社會恐為患,所造成的不安。如同孔子對 於世衰道微的景象感到懼怕,故而作《春秋》。《周易》的作者,也對於憂患的 發生感到恐懼不安。劉錦賢先生說:

「憂患」與忿懥、恐懼、好樂並列,乃是對世事有所計較顧慮,因而患得 患失之心理狀態;如是則心不平正矣,故須用功夫消融之,以恢復心之平 正。其勝義,乃操危慮患之意,此非杞人憂天,乃是對自己行為之可能墮 落有所警覺,或對群體之受到傷害感到不安,所激起之莊敬奮勵、濟人利 物之心理狀態。51

《繫辭傳》說:「作《易》者,其有憂患乎。」52見國勢的衰敗之象,源自於「仁」

而生的不安,促使聖人「有以見」,透過義、禮、智,將其對道的體會,施用於 人世,故而在《周易》中,可見作者的憂患意識,又可從憂患中見其轉機,此是

「人」居「仁」而能見「道」生生不息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