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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受容:槍枝在布農族社會中的使用及其文化

第二節 布農族狩獵文化中的槍枝

在第二章中我們簡單建立了幾種槍枝傳入原住民社會的常見方式,分別是 從漢人族群直接或經由中介族群(譬如混血者、平埔族群、西方人),以走私 貿易的方式流入原住民族群;清朝官方(或擁有半官方身分者)在有意或無意 間的贈送或流出到原住民部落,以及原住民族群在戰爭中繳獲槍枝等幾種方 式。基本上,這些方式我們都能在布農族中找到類似例子。

首先是經由漢人直接或經由中介族群傳入的方式,實際上今南投縣竹山鎮 一帶仍保有社寮之地名,當地至少在 18 世紀下半葉到 19 世紀上半葉之間就已 經確定有通事在經營與布農族郡社群等各族原住民間的交易了。98而欒社群直到 日治初期仍保持著類似的交易方式,據布農族人回憶所述,當時漢人會僱用欒 社群等原住民背負貨物到各社的交易所(布農族語稱呼為 Pak-sia)和欒社群交 易,再僱用原住民將交易所得的山產背負下山到今南投集集一帶。交易方式主

96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蕃族調查報告書第六冊:布農族-前篇》,

頁 112。

97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蕃族調查報告書第六冊:布農族-前篇》,

頁 113。

98 周璽,《彰化縣志》,《台灣文獻叢刊》156(臺北: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1962),頁 300。

要是以物易物為主,欒社群提供鹿、山羊甚至是黑熊等山產,而漢商則提供鹽 巴、米、油、火柴等食品及生活用品作交換,最重要的是槍枝甚至土炮均有出 現在雙方交易的清單之中。99我們還可以由布農族部落中流傳的神話故事來作補 充說明,在一則日治時期採集的口傳神話中,布農族最早有香煙是因為一群看 到河中有未燃盡木頭而溯溪而來到部落的「臺灣人」,在這則故事的末尾提到 了「也是從那時候起,蕃社裡才有槍。」100

在槍枝從清朝官方流出的方式上,前章中曾提及胡傳觀察到東部區域原住 民「往者番只有鐵銃與刀槍;今知官兵後門新式洋槍之靈巧,亦不惜重價以購 之,則日強矣。」101此一狀況是否有出現在布農族中呢?根據日治前期來到臺 灣的鳥居龍藏之觀察,似乎清軍槍枝主要的流出對象是當時的太魯閣族、阿美 族,「屬於有黥番的木瓜蕃,今日多半使用槍枝,但是高山番(此專指中央山 脈以東區域的布農族,主要是郡社群)還在使用弓箭」、「阿眉蕃的住屋……

弓箭、火槍、標槍,如同日本的武士刀一般放在架上」102,但實際狀況可能並 不完全如此。一方面布農族各群內部是會互相進行交易的,另一位來到臺灣的 學者森丑之助亦曾嘆服「布農族身手矯健」,數日即可跨越中央山脈,所以布 農族雖然各群分佈範圍非常大,但並沒有互相斷絕接觸。另外,當時東部山區 的布農族也與其他原住民族一樣,必須對抗太魯閣族,而太魯閣族就森丑之助 的觀察亦擁有大量的清軍流出的槍械彈藥的,103而布農族卻能「勇猛對抗之」

104,很難想像此區域布農族完全沒有槍枝,或許鳥居會刻意強調其他東部原住 民無槍的原因之一是為了襯托出當時日方在東部最大威脅之一的太魯閣族的強 大。到了 1910 年代槍枝收繳政策開始執行之時,也側面證實了這個假設,當時

99 炮在布農族語為 Tim-pau-a,音讀有些類似於台語中的鐵砲仔,或許是外來語音譯,和槍枝 busul 的語源不 同,但至少可知是一種比槍枝巨大的火器。田哲益,《玉山的守護者:布農族》,頁 127-128。

100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蕃族調查報告書第六冊:布農族-前篇》,

頁 192。

101 胡傳,《臺灣日記與稟啟》,頁 159。

102 鳥居龍藏著,楊南郡譯,《探險台灣 : 鳥居龍藏的台灣人類學之旅》,頁 156、217。

103 森丑之助著,楊南郡譯,《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臺北市:遠流,2012),頁 460-462。

東部花蓮廳下的布農族,雖確實比起南投廳下布農族被收繳的槍枝少了很多,

但仍被收繳了 691 把以上的各類槍枝。105

就此來看,布農族確實有從前章所述的幾種管道和各式中介者取得了槍枝

(但會隨著族群所在地域而有或多或少的分別),那麼槍枝究竟在布農族的狩 獵文化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首先,我們回到最基本的狩獵工具上來看,實際上多數狀況下槍枝是布農 族最慣用的狩獵武器,譬如前述巒社群補獵方式中的第五種,在卡社群的報導 人口中敘述得更詳細:「單獨攜槍沿著足跡巡捕野獸」106,此一方式被布農族 稱為 masuksan,是一種迄今仍常見於部落的狩獵方式。在前述另外兩種常見狩 獵方式的犬獵與陷阱獵中,獵人其實也都會攜帶著槍枝以作為最終殺死獵物的 武器。但槍枝對於布農族的狩獵只是一種武器嗎?或許並不止於此,在前述狩 獵的相關紀錄中,我們亦能看到槍枝已經完整融入其中,譬如獵槍在決定狩獵 後禁止女性碰觸,不然會無法獵得獵物。而狩獵之初,獵團領袖也必須先使用 燧石點火,點燃後必須以此火作為火繩槍的火種;而如果獵團領袖連點三次火 都未著的話,是不祥之兆,狩獵亦須取消。107狩獵中,禁止直接稱呼槍枝,會 用木頭或是拐杖等其他物品的名稱作為代稱,直呼其名會使槍枝無法命中獵 物。108當狩獵完成,獵團返回村落之時,獵團成員亦會藉由對空鳴槍的聲響及 其次數,告知村落中人狩獵已經結束和這次狩獵的成果,譬如以下例子:

獵罷豐收後,大家分配野肉背著返社,即將到達村落,他們會以呼聲的長短 調來傳達歸來的訊息,並在村落附近能聽度範圍以內須鳴槍報告社人。鳴槍 的次數與所穫的動物數目相等。但報告獲豬之槍聲與獲鹿之槍聲不同。得鹿

104 森丑之助著,楊南郡譯,《生蕃行腳:森丑之助的台灣探險》,頁 371-373。

105宋建和譯,《日據時期原住民行政志稿》第二卷下,頁 472。

106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蕃族調查報告書第六冊:布農族-前篇》,

頁 113。

107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編譯,《臺灣總督府臨時臺灣舊慣調查會蕃族調查報告書第六冊:布農族-前篇》,

頁 115。

108 王建臺、姜穎著,《布農族的狩獵 : 歷史.空間與權利》,頁 65。

每次鳴槍二聲(碰!碰!),如獲三隻鹿,則鳴槍為「碰!碰!」,稍停再「碰!

碰!」,再稍停再「碰!碰!」。如獲三隻豬,則鳴槍為「碰!」,稍停再

「碰!」,再稍停再「碰!」109

布農族語中甚至有一名詞為「patingqal」,專指鳴槍這個過程。即使如此,我們 尚無法證明槍枝在布農族狩獵文化中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接下來,將回到狩獵 的相關儀式上來進行觀察。

如同前述,狩獵對於布農族並不單單只是食物或生活物資取得的一種方式 而已,其背後實際牽連著布農族整套社會運作方式。布農族多數祭儀並無固定 時間,各社群祭典內容亦多少會有些不同,但射耳祭卻是每年布農族所有社群 必定舉行的重要活動,說是布農族一年中最重要的的祭典儀式亦不為過。射耳 祭在舉行前一個月由部落的巫師宣佈,舉行地點理論上會在前一年狩獵成果最 為豐碩者的家屋舉行,此有榮耀獵人之意。而在射耳祭前,必須先舉行祭槍儀 式,參與者將槍枝擺放於地,一同吟唱祭槍歌(Pislahi),其歌詞內容其實十分 簡單,雖然各社所採集的歌詞不同,但大致類似,以巒社群採集到的歌詞內容 為例:

ma-la-hi ta ka ma-ma bu-sur 我們來祭拜槍 背起槍

Sia la-hi ba-hi Ma-kit vai-vi a 夢到的是獵物 且很特別

a-min na ahn-vang nga a-min n ava-nis sa 所有的山鹿啊! 所有的山豬呵!

a-min na si-dih mun-na bu-sur la 所有的山羊! 全部到槍裡面來 Sia la-hi ba-hi ma-kit-vai-vi 夢到的是獵物 且很特別

a-min na tu-maz a-min na uk-nav

109 田哲益著,《臺灣古代布農族的社會與文化》下,頁 209

所有的熊啊! 所有的豹啊!

a-min na sa-kut mun-na bu-sur la 所有的山羌! 全部到槍裡面來110

歌詞其實非常簡單,字面上的意思是祈求各種獵物能自己送上門來,為槍所穫。

歌詞除了直接反應出夢占概念外,實際上這首歌詞還蘊含了一種布農族最基本 的宗教觀念,即靈魂觀。布農族人相信萬物皆有靈魂,靈魂並不會隨著動物死 去而消失,只是離開,人類亦是如此,人的去世僅是意識及肉體死亡,但靈魂 並不會消失。所以祭槍歌實際上是祈求各類動物的靈魂來到槍枝之上,賦予(或 增強)槍枝靈魂,並期望因此得以吸引其他擁有同樣靈魂的動物,使狩獵得以 豐收。祭槍儀式並不只在射耳祭前進行,實際上所有獵團出發前亦會舉行類似 儀式,祈求豐收。

祭槍完畢後,射耳祭才正式開始(亦有隔日開始者),在丹社群的紀錄中,

是如此進行的:

個人將過去一年內所獵獲的鹿耳、山豬、熊或人頭等攜來,再以各自帶來的 弓箭或槍射擊。這些活動都是為了祈求身體健康、農作豐收、災害遠離、狩 獵與獵首有功。此活動的第一槍必須由頭目率先發射,據說此有驅魔之意。111 但射耳祭並非成年男性的祭典,同樣地未成年男性,亦會仿效成人進行射擊儀 式,只是改使用較為安全的木弓,標靶(鹿耳)也會刻意放近一些,務求必中 之吉兆。當然整個射耳祭並不止於射擊儀式,射擊後同氏族一同飲酒分肉,亦 有團結之意,甚至一些聚落的射耳祭亦會有成巫儀式等等,一連串的祭儀甚至

個人將過去一年內所獵獲的鹿耳、山豬、熊或人頭等攜來,再以各自帶來的 弓箭或槍射擊。這些活動都是為了祈求身體健康、農作豐收、災害遠離、狩 獵與獵首有功。此活動的第一槍必須由頭目率先發射,據說此有驅魔之意。111 但射耳祭並非成年男性的祭典,同樣地未成年男性,亦會仿效成人進行射擊儀 式,只是改使用較為安全的木弓,標靶(鹿耳)也會刻意放近一些,務求必中 之吉兆。當然整個射耳祭並不止於射擊儀式,射擊後同氏族一同飲酒分肉,亦 有團結之意,甚至一些聚落的射耳祭亦會有成巫儀式等等,一連串的祭儀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