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人族裔的排他論述
遷移他鄉的離散人,在遷出原鄉之前保有原先家鄉的身份意識、族群屬性、
文化與社會的思維方式及走向,與寄鄉的主流族裔族群有明顯的差異。其文化和 社會的思維深深影響著每一個人的生活、習俗、語言、價值等等的思考與判斷,
因此面對同一件事情時就會出現不同文化社會思維的詮釋和解讀。種族(或者應 稱族裔更加貼切)的外貌和體型也是呈現一個與他者不同的感官,所以在他者的 劃分之下,膚色、五官、體型等等都是有顯著的差異。特別是亞洲東方的亞裔族 群與美洲主流的白人族群之間的對比一覽無遺;加上美國文化中白人族裔的有色 審視,在各種文化和社會層面上都會對所謂與自己不同的他者持有一個典型的歧 視觀感。
上一章第三節談論到「他者」的定義與意涵,即在性別、種族、階級、習俗、
文化等等方面所表示的特性與自己擁有的不同,而產生差別的注視與觀感。「他 者」的身份形成過程除了根據屬於一個範圍內的「我們」以及「我們」與誰的關 係之外,也根據了不屬於「我們」的其他範圍以及「我們」所懼怕厭惡的關係,
在他者的內容中包括了接納(inclusion)與排斥(exclusion)兩個對立的條件。族裔作 為他者的畫分,是不同族裔之間的界線透過不同歷史經驗、文化價值、社會環境 的交流對話過程而產生,所以族裔是社會建構的產物;不斷地隨著不同因素而改 變與流動,這些變動與流動可能是正面的融合,也有可能是負面的衝突,不管是 正向或者負向,都在持續塑造與聲明彼此的身份。因此當不同的離散族裔來到以 白人族裔為主權的美國社會時,得面對強烈的白人中心的排他挑戰,但是同時也 更能瞭解彼此的困頓和危難。
飄洋過海來到美國的日本離散移民和原先就住在美洲大地上的印地安人,兩 者皆為美國社會的少數族裔族群,在美國建國以來有著迥然不同的歷史背景。但
相同的是,兩者都是遭受排他待遇的對象。長期以來,美國文化與政治社會的主 導和強制一直都是以英裔美國人為首,他們將歐洲中心主義的白人意識橫跨大西 洋引入北美洲。在美國建國以前,法國、英國、西班牙和荷蘭都試圖佔有美國的 控制權。在當時,印地安部落曾經與這些國家結盟過,而獲得最大部落支持的英 國最終贏得勝利。然而有些印地安部落為了防止白人社會的擴張而與英國國王簽 訂協議 (Mclemore & Romo 290-291)。接著越來越多的英國商人、新移民、政客 等陸續設法說服印地安人進行交易和割讓他們的土地。但是終究來者不善,多數 土地都是以欺騙和詭計不法手段獲得。隨著美國的建國,美洲印地安人與白人的 相處情況每下愈況:
獨立戰爭時並非沒有內敵,這個敵人就是印地安人。美軍相信印地安人 與英軍有所勾結,這卻是個歷史矛盾。因為,在波士頓的獨立宣告茶會 上,美國領袖穿的正是印地安人服裝,以求凸出英國的老舊墮落與美洲 的新鮮活力之間有如天淵之別……因為他們曾經一再地用英國文化的 立場,將印地安貶為野蠻的一群,而且在開拓西部的過程中,不斷自以 為是滿懷好意地要摧毀印地安文明。 (石之瑜 21)
除此之外,美國政府之後,隨著一方面白人族群的勢力強勝壯大,對彼此簽 訂的協議不再有義務遵循,另一方政府運用權力成立印地安事務局 (BIA,The Bureau of Indian Affairs),將印地安人安置到不同地區的保留區生活並予以監 督,更在美國內戰其間與戰後,出現越來越多的印地安人抗爭 (Mclemore &
Romo 295)。爾後,印地安人就彷彿成了原鄉土地上的被殖民者,權力、義務、
自由、身份都由美國聯邦政府決定,而不是自己的印地安族群。而從離散的觀點 來看印地安人,他們也是擁有些許離散人的特質以及類似的遭遇:被迫遷離原鄉 來到保留區,雖然居住在保留區生活,但仍然保有原先的文化、語言、身份、傳 統等等屬性。當然這並非聲稱印地安人的歷史得以向世人宣示他們是離散人,而 只是說明他們擁有與離散人許多相同的特點。
因此,就白人族群對待其他有色族群世界,似乎擺脫不了稱霸為王的強勢心
態。自從美國建國以來至二次大戰前後期間,從印地安人、黑人、亞裔移民等等 的有色人種身份來看,這些族裔族群身份成了聯邦政府政治政策下和社會畫分的 一個界線,「他者」也不單單只是一個有色族群的象徵符號,而是一層層政治權 力和意識型態表現的舞臺。就以上觀點,美國印地安人和移民的日裔美國人,兩 者都不是白人社會裡的主流族裔身份;來自不同的歷史和文化背景,處於不同的 生活條件以及經驗,而且「二次大戰初起,日裔美人成了內在敵人,證明了彼等 原本只是一群內在的殖民對象,他(她)們被大規模地遷移拘留,待遇不比印地安 人優渥」(石之瑜 22)。然而,印地安人和日裔美人都擁有強烈的族群意識和獨 特的鄉土情,也試圖延續自己原鄉的文化、語言、習俗、宗教、價值觀、意識。
因此,在同樣面對白人族群給予的不公平對待與排他歧視的有色注視下,似 乎是生活在異地的局外人,兩者不是同一族群的弱勢族裔,對於彼此似乎更有寬 大的包容心,也似乎因為以同理心為出發點,即使沒有完整的包容,也或許有些 刻板印象的產生以及誤會,但是彼此似乎更能瞭解彼此所面對的困頓以及展現更 寬廣的接受度,而超越單一的白人優勢由上而下的欺壓。
二、文本範例與分析
澄子與她的家人隨同其他日本人被安置在亞利桑那州,一個沙漠環境的集中 營。充斥在營中生活的,除了外在環境的炙熱、蠍子、響尾蛇,以及內在心理的 不安、擔憂、猜測,就是平淡無聊的日子。小孩子不遵守家長的規矩,到處亂跑、
撒野,大人漫無目地的打發時間,過一天算一天,就這樣漸漸走進一個慣性的生 活步調。澄子有一天在這樣的生活中認識了一位印地安小男孩,名叫法蘭克。當 時澄子與一位名叫小倖的女孩子在營區外圍看見一群印地安小男孩時,她對澄子 說:
「是印地安男孩」,小倖私語說著,「他們不應該出現在我們的營區中,
假如我們被抓到,頭皮會被他們剝下。」……「剝下頭皮後,他們會
將我們的手指剁掉並水煮它。」 (角畑,《野草花》121)
小倖告訴澄子這一件恐怖且野蠻的可怕事件,讓她們倆在看到印地安人時驚嚇感 油然而生,導致當她們被印地安人瞧見時,小倖更是嚇到拔腿就跑,如果不是澄 子腳下那隻響尾蛇使她動彈不得,想必也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這邊可以 看到他者論中一個顯著的例子,亦即在族群或者族裔彼此之間的不甚瞭解,不論 是文化、樣貌、宗教等等往往會將對方的誤會,簡化為單一方向的刻板印象,將 他者定型。小倖對印地安人的瞭解,似乎停留在與野蠻人是相等的,他們是一群 未開化並且沒有文明的族群。這並非是小倖的錯,只是在當時印地安人被圈限在 特定的保留區,日本族裔也是以團體的模式生活在特定的的加州地區,之間沒有 往來的歷史,就在這樣以英裔白人為主的美國社會中,兩個少數族群的族裔,在 白人的隔離之中再被隔離開了。所以如果不是日本人被安置在一個印地安人保留 區內的集中營,當時兩個族群能夠碰面與接觸的機會幾乎是零。
不過,不僅僅是小倖對印地安人有刻板印象,印地安小朋友也有著濃濃的日 本人刻板迷思:
「她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危險啊」,其中一位瘦高的男生說。
另一位男孩說,「假如他們知道你要殺他們的話,他們會在你動手之前 先切腹自殺。那是我從書中看到的。」 (角畑,《野草花》123) 顯然地,印地安小朋友也從書中以不客觀的方式吸收了有關日本遠古時期的武士 道精神,也將此簡化為單一對日本人認識的刻板印象。同樣的,這樣的誤會也不 是該位小男孩的錯,畢竟在書中讀到的只是片面訊息,況且他也從未接觸過日本 人。這樣的短暫接觸,並沒有解開兩者之間的刻板與定型,但是留給了澄子一個 新的思考問題,使得她一步步的去真實的認識一個完整的他者。至於奮命保身的 小倖,不知道她是從那得知一些道聽胡說的訊息,依舊持續著她的刻板論述。等 到澄子回到自己的棚屋後,小倖這樣說著:
「笨蛋,他們無所不在。他們是印地安人。晚上他們會躲起來的。假如 你的行為舉止不對,他們會在夜裡綁架你的家人。你尤其要特別小心,
因為你就住在營區的邊邊啊。」 (角畑,《野草花》124)
事情的發生往往不會只有一次,尤其是好奇心驅使。澄子第二次與印地安人 接觸,是跟一名叫法蘭克的小朋友有更進一步的往來。這一次的見面,兩位小朋 友的對話和語調依舊存有懷疑和不信任感;法蘭克使用日本鬼子(Jap)來指稱日本 人,而澄子語氣十分不和善的回答法蘭克的問題。法蘭克想知道關於灌概系統的 事,於是澄子跟他聊灌概與她們以前種花的故事,也提起他的表哥與一些日本人 正在興建灌溉工程將水引進保留區內的集中營,而設計這引水工程的工程師是美
事情的發生往往不會只有一次,尤其是好奇心驅使。澄子第二次與印地安人 接觸,是跟一名叫法蘭克的小朋友有更進一步的往來。這一次的見面,兩位小朋 友的對話和語調依舊存有懷疑和不信任感;法蘭克使用日本鬼子(Jap)來指稱日本 人,而澄子語氣十分不和善的回答法蘭克的問題。法蘭克想知道關於灌概系統的 事,於是澄子跟他聊灌概與她們以前種花的故事,也提起他的表哥與一些日本人 正在興建灌溉工程將水引進保留區內的集中營,而設計這引水工程的工程師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