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復觀論「民主政治」

徐復觀與殷海光一樣，都肯定「自由民主」的思想，而且對於「民主政治」

的落實，徐復觀不僅明確表示支持贊同的態度，還願意為此費心為文推廣、演說 普及。相較於殷海光，徐復觀對於「民主政治」的論述，也有自己較為系統化的 論述，本節即先針對徐復觀對於「民主政治」的基本看法進行闡述。

一、徐復觀論何謂「民主政治」

對徐復觀而言，「民主政治」的運行，就是全人類的福祉所在，這點試看他 特意提出一條「中」的政治路線，並闡述何謂「中」的政治路線時，即可知曉。

徐復觀認為，綜觀人類政治生活的歷史，可以發現一條時隱時現，並且不曾 斷滅的主流，他將之稱為「中」的政治路線。他解釋：

「中」的政治路線，是一個假定的名詞，第一、「中」的政治路線，是人 類和平進步時期所自然形成的坦途。此時既無所謂左右，自然也不需要「中」

的概念。不過為便於明瞭起見，乃截取歷史上大變動的階段，對待左右兩 極端，而稱之為中。但是這裡並沒有絲毫妥協的意義。第二、此一路線，

在每一歷史階段中，固然有他固定的內容，但通過全面的歷史去看，則只 有一個共同的傾向和態度。至其內容，則隨社會的進步而進步。更正確的 說，中是在社會的常軌上，推動社會前進。因社會前進，而所表現的形式，

各階段並不相同。所以中的本身，絕不含有停滯凝固的意義。¹¹³

徐復觀提出一個「中」的政治路線，認為這樣的政治路線其實是隨政治思想的產 生而出現的，他舉例比如柏拉圖理想國的不可追尋，以及亞里斯多德倡議的中庸 主義，都能夠告訴人們，從久遠以前的人類歷史開始，極端的政治路線，就始終 不會是人類歷史的主流，當然也不會是人類的福祉依歸。徐復觀也據此作出結論，

表明：「中的政治路線，是歐洲正統的政治路線。實際上正是全人類正統的政治

113 徐復觀：〈論政治的主流──從「中」的政治路線看歷史的發展〉，《民主評論》，第 1 卷第 2 期，1949 年 7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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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線。」¹¹⁴雖然我們可能對於這樣的說法產生遲疑，畢竟我們很難想像有什麼樣 的完美政治路線，是可以掛上「全人類正統」的招牌？不過如果不拘泥於字句，

而將徐復觀提出「中」的政治路線，視為他對各式極端政治路線予以警惕的態度，

大部分人應該還是可以認可的。因為根據徐復觀的闡述，「中」的政治路線並未 有任何固定的內容主張，只是一種「傾向和態度」，之所以需要特別提出，只是 想告訴人們，當時代的極端政治路線，往往是走不下去的政治路線，而這點與前 一節中所提到的，殷海光將「民主政治」作為對抗極權統治的武器，其實相仿。

那麼為什麼徐復觀認為極端的政治路線不可行，還提出「中」的政治路線與 之進行區別？原因在於他認為不管是就個人，還是整個社會而言，我們都在追求 一種「均衡統一」的生活狀態，比如他描述：

中外正統的哲學家、宗教家、藝術家們，有一個共同追求的目標，便是心 與物，人與自然，感情與理智等的均衡統一。均衡統一，在個人是一個生 活圓滿的境界。在社會更是一個生活圓滿的境界。¹¹⁵

這是徐復觀所認為的「均衡統一」，簡而言之，他認為不偏廢於任何一種要素，

是大部分人的傾向，所以政治的展現，也應該不違背人們的基本傾向，不然可以 想見，不必要的暴力衝突，就可能隨時發生。

徐復觀觀察認為，人類的政治歷史上，時常出現衝突，並最終以暴力解決衝 突的狀況屢見不鮮，而造成這種狀況持續出現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客觀狀 態來說，每個人的智慧不一，而個人又時有自私的一面，因此容易造就人類的政 治歷史中，時常出現少數人取得集中權力，並以之壓迫多數人的現象，當這樣的 現象出現時，其實就是社會的「均衡統一」狀態被破壞。因此這種不合理的情況，

總是屢屢激起人們進行社會革命，因為多數人都希望能夠重新打破被少數人壓迫 的極端政治狀態，重新建構新的均衡秩序，這是我們可以理解的狀況。但是一般 而言，在進行社會革命、政權轉移時，人們常常會預設必然出現流血事件，人們 為了進行社會革命，似乎不得不被迫面對暴力衝突。因為在社會革命之時，常常 出現的現實情況就是，人們「先由右的極端激起左的極端，繼之是左的極端打倒 右的極端，然後再轉向中庸的狀態。」¹¹⁶這樣的政權轉移過程，總是難以避免暴 力衝突與流血事件一起伴隨發生，而更讓人沮喪的是，以一種極端政治路線，去 打擊另一種極端政治路線，無論輸贏，在可以預想的未來中，人們依舊會走入同 樣無可逃脫的歷史循環，而且人們依然沒有追尋到「均衡統一」的圓滿生活。因 此，徐復觀借鑒於歷史，認為人們應該走出這樣的歷史循環，擺脫服膺於極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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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路線，並積極找出一個更為理想的解決方式。在徐復觀看來。這個更為理想 的解決方式，就是讓人們以能夠達成「均衡統一」的政治路線，來代替舊有的極 端政治路線，而這個「均衡統一」的政治路線，也就是徐復觀所提的「中」的政 治路線，一條「中」的政治路線，可以避免不斷進行極端與極端之間的對抗，也 可以避免流血革命的發生。而回到當時代的中國而言，徐復觀要提醒人們的是，

中國應該接受的，絕對不是一個極權的蘇聯式革命，而應該選擇一條「中」的政 治路線前進，讓人們能夠真正滿足「均衡統一」的生活需求，以避免再次走入可 以預見的輪迴。

那麼，可以符合一般大眾對於「均衡統一」的期望，那條所謂「中」的政治 路線，到底是什麼樣貌？徐復觀認為，近代民主政治的實行，就是一條「中」的 政治路線。他解釋歐洲的文藝復興與商業革命，在許多歷史學家看來，是中產階 級取得政治權利的開始，徐復觀進一步認為，這說明「中」的政治路線，開始在 人類的政治實踐中，發生更大的作用。而近代民主政治的誕生，便是此一試驗的 成果。此外，徐復觀舉出對近代政治影響不可忽視的洛克，認為洛克的學說中，

也更多的強調了中庸，再舉例英國的民主政治型態，更是「中」的政治路線的優 良展現，這些都說明了，人們對於能夠溫和進行的「中」的政治路線之想望，以 及民主政治的可行性。

民主政治就是「中」的政治路線，這條路線產生於人們對於「均衡統一」的 必然要求，在徐復觀眼中，就是一條避免再次陷入歷史悲劇，人類在追求生活福 祉的要求下，必然要走的道路。這樣的想法，徐復觀在往後的日子，一直都堅守 並加以延伸，所以他在〈論政治的主流──從「中」的政治路線看歷史的發展〉

一文寫成的七年後，還在 1956 年 7 月 28 日於文後補誌：

民主政治，自然是中的政治路線。所以對中國而言，只談民主政治為已足，

且亦少流弊。但這篇文章，是我長期思索的結果，且得到不少朋友的同情，

所以留作紀念。¹¹⁷ 可見他思想的延續。

二、徐復觀論實行「民主政治」的理由

徐復觀提出「中」的政治路線，並表示「民主政治」就是「中」的政治路線，

也提醒人們審慎選擇，但這可能還無法讓人們清晰的體認到「民主政治」實行的 必要性，也許人們依舊不免疑惑，為何「中」的政治路線就是指「民主政治」的 實行？難道民主主義就不算作是一種特定的內容嗎？這種內容的填充，就不會讓 人們再次走向極端的政治路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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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上述問題，若參照徐復觀的〈中國政治問題的兩個層次〉一文，或許能 夠得到答案。徐復觀談中國的政治問題，先將政治劃分為「政治的內容」與「政 治的形式」兩個部分來看待，他說：「對於國家各種政治問題所作的主張，我稱 之為政治的內容。對於實行政治主張所採取的方式，我稱之為政治的形式。」¹¹⁸ 至於「民主政治」是「政治的內容」，還是「政治的形式」，是徐復觀認為需要釐 清的地方。他說：

就民主政治的本身而論，則思想、言論、出版、結社、選舉的自由，及少 數服從多數，多數尊重少數等原則的運用，這都是構成民主政治的內容，

除開這些內容，即無所謂民主政治。此時的內容與形式，也必須是一致的。

但應用到政治的具體問題上去，則各種思想言論，都可涵攝于思想言論自 由的原則之下：各種的多數與少數，都可涵攝於少數服從多數，多數尊重 少數的原則之下。于是被涵攝的東西，即係政治的內容；而可以涵攝的東 西，即係政治的形式。只有民主主義的政治，即所謂民主政治，是以涵攝 眾異為其自身的內容的，所以只有民主政治，才具備了政治的普遍性，才 可以構成政治的形式。¹¹⁹

據此論述，可見「民主政治」應該屬於「政治的形式」，人們推行「民主政治」

後，經過民主程序的認可，在民主政治之下所實行的各種政策與主張，才是「政 治的內容」，而一個真正的民主政治在實施的過程中，並不會特別限制人們提出

後，經過民主程序的認可，在民主政治之下所實行的各種政策與主張，才是「政 治的內容」，而一個真正的民主政治在實施的過程中，並不會特別限制人們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