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創造惡靈、鬼怪等無具體形象之生物，卻因此徒增未知恐懼，所為何來？
是無法以知識或常理解釋超越自然的事物或現象給予合理化緣由？是良善必然 要有與之相對的一方？或是諸如吸血鬼等邪靈，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內心陰 影？基督教文化薰陶下的子民，雖將吸血鬼視為怪力亂神等無稽之談，但也心生 畏懼，在不夠虔誠與擔憂的矛盾心情下，成為不可言說的祕密。
吸血鬼在社會的陰暗角落生存，《暮光之城》亦不例外，部分流浪者遊走於 洲際大陸獵捕人類，有些則建立家族，但須與人類保持距離，小心翼翼不讓身分 曝光，即便不會被太陽所傷，仍要遠離陽光，不見容於光明的苦澀生活，彷彿社 會邊緣人，然而誠如《夜之屋》（Marked）102中女神妮克絲（Nyx）103對女主角 柔依‧紅鳥（Zoey Redbird）所言：「黑暗不一定等於邪惡，就像光亮未必帶來良 善。」（54）104表面的善與惡可能是種偽裝，本節旨在探討吸血鬼的邊緣性，人 類憎惡吸血鬼的邪惡所隱含的喻意，研究者將以榮格心理學進行剖析。
一、是非善惡的度量
人是群居動物，由村落逐步構成社會與國家，為約束人民而制定出多數人允 諾的準則，具強制力並在違反時施行實質上的處罰稱為「法律」，以輿論譴責違 反者，使其內心不安與煎熬則為「道德」。大部分的人能遵守規定，並視之理所 當然，是非標準亦依據道德與法律，多數人同意並制定的規範獲得「民主」之美
102 由母女檔菲莉絲‧卡司特（P. C. Cast）與克麗絲婷‧卡司特（Kristin Cast）聯合創作，自 2007 年開始出版，為一系列以女吸血鬼為主要人物之吸血鬼小說，其他資料請參閱附錄四。
103 為《夜之屋》中賦予雛鬼（fledglings）和成鬼（vampyres）力量與自由意志的黑夜女神，作 者將妮克絲與希臘的大地女神與北美原住民神話中的女神作結合。
104 原文為第五章第 26 頁的”Darkness does not always equate to evil, just as light does not always bring good.”。
名，但也有人提出質疑：遵循眾人的法則是否為多數暴力？進而引起研究者思 考：所謂的好與壞、是與非、善與惡沒有絕對標準，某些規定可能是既得利益者 維護自身權利，將少數人認定的準則加諸他人，又或者在制定規範時，為了讓多 數人得到好處，而犧牲少數人的權益。研究者於第壹章第二節曾引述蘇德蘭教授 為意識型態下的註解，英國曼徹斯特大學（The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博士候 選人陳瀅巧在《圖解文化研究》寫道：
意識型態機器的具體形式包括了宗教、學校、家庭、司法、政治、工會 等等社會系統，其操縱群體意識的過程通常是細微的、不著痕跡的。它 可使「一大群人」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接受某種想法（即意識型態）
並身體力行，簡單地說就是「洗腦」。 （44）
是非觀也是被灌輸的意識型態，我們習慣社會制度下的規範，認同違反規定 的懲處與排擠行為，亦是日積月累的洗腦成果。
關於人性，東方有性善論、性惡論、性三品說、性善惡混等，西方精神分析 學派兩大巨頭：佛洛伊德和榮格則有不同見解。佛洛伊德將完整的「我」的心理 運作過程分為三部分：「本我（id）」為依本能而行事的我，重慾望與享樂；「自 我（ego）」是現實環境中的我，在慾望與理想間尋求折衷之道；「超我（superego）」
為理想的我，受道德良心規範。當本我與超我產生衝突，而自我又無法協調，行 為就會失控。榮格則提出「陰影」論，強調每個人的內心都有極端相反的部分，
我們不願正視，不好的部分便稱為「陰影」。「『陰影』其實就是我們內心極欲隱 藏或否認的『負面』特質。它涵蓋了我們認為無法被親人、朋友甚至是自己所接 受的黑暗面。」（26）美國喬波拉學院（The Chopra Center for Well Being）的成 長課顧問與講師黛比‧福特（Debbie Ford）於成名作《黑暗，也是一種力量》（The
Dark Side of the Light Chasers）中對「陰影」的極佳詮釋；當人放任陰影成長茁
壯時，便會成為被陰影掌控的「惡人」。善惡、是非、好壞乃相對而非絕對，不同立場產生衝突的雙方，必定認為另 一方是壞與惡的代表。某時某地的良好行為，經過時空變遷或社會文化改變，可
能被認定是不好的行為。美國心理學家勞倫斯‧柯柏格（Lawrence Kohlberg）認 為道德演化有循序漸進三階段，分別是：六至十二歲的道德成規前期、十三至十 六歲的道德循規期，及十六至二十歲的道德自律期，《永遠的狄家》作者芭比特 在後記受訪時曾說：「你必須對善良有所了解，然後選擇不那麼做，那才算得上 是壞人。」（166）道德成規前期以前的幼兒童，無法以善惡判斷；而未受道德規 範下成長的人，不能被評論是好人或壞人，因為心中並未建構善惡觀念。
二、光亮之下有陰影
吸血鬼一直被視為邪惡之化身，自民間傳說到走進文學，即便萊絲轉換視 角，為吸血鬼注入新生命，到梅爾式吸血鬼有善惡屬性，仍認定是受詛咒的存在，
書中的人類大都無法容忍吸血維生的異類。因容貌不變，必須遠離人並定期搬 家，以免被發現年齡停止增長；陽光會讓身分曝光，只能在夜晚、室內或陰雨天 外出；吸血是原罪也是懲罰，地位永遠都比人類低階，一旦人類發現並起而追殺 時，只能防禦，不可主動攻擊；能接觸人群，但要小心翼翼；可以熱愛人類，卻 別奢望人類知道真相後能回報同樣的愛。上述是研究者在《暮光之城》中歸納出 的吸血鬼性格，宛如卑微、缺乏自信的邊緣人。若邪惡的背後隱藏故事，而非單 純壞到骨子裡，讀者的同理心將在閱讀過程中油然而生。
歐洲大陸的黑暗時代十分迷信，人民習慣將瘟疫不幸等推給邪靈或女巫，為 其羅織罪名，卻不願承擔責任；《卓九勒伯爵》裡善與惡壁壘分明，主角群判定 卓九勒是悲劇的始作俑者，選擇性遺忘強納生曾受女吸血鬼引誘，露西不夠自持 為卓九勒控制，以及被露西蠱惑的三位追求者，並將獵殺吸血鬼的「正義」行為 合理化。故研究者主張，卓九勒是凡赫辛與其他男士的陰影，將內心否定的慾望 投射到卓九勒身上，再進一步消滅，藉以說服自己是絕對的好人，露西的淫亂也 是眾男性渴望卻意圖否認的，唯有消滅露西，才能斷絕淫慾的想望，維持正直假 象；中世紀人民也是，將無法以知識或經驗解釋的事推諉邪靈作祟，指責天災人
禍乃女巫與魔鬼交易，選擇逃避內心陰影才是不祥之禍端。
「投射」為心理學專有名詞，是「防衛機制」的其中一種，而防衛機制乃人 對於難以實現或無法滿足之事，用心理疏通調適精神上的壓力、緊張、焦慮、痛 苦與尷尬等，來維持心靈健康。福特在《黑暗，也是一種力量》闡述：
投射是一種很奇怪的現象，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中把無意識的行為轉嫁給 別人，結果，讓我們誤以為這些特質在別人身上，……當我們對自己的 情緒、對自己人格特質中無法接受的部份感到焦慮時，為了紓解焦慮，
於是運用防衛機轉，推諉到外物或別人身上。……某種「釣餌」誘引出 我們的投射，就像別人身上某些不完美的特質會激起我們不完美的特 質，並因此引起我們注意。 （74）105
換言之，投射意指將自身陰影加諸於他人，怪罪對方以減輕罪惡感。其他人 擁有的性格特質，包含於「我」，「我就像他那樣，他們都內在於我……每個人都 會顯露這樣的特性，而每個人的這種特性都存在我之內。」106當我們批評他人言 行時，表示自己也有相同言行，但為規避過錯而強力指責他人，審判別人的同時 也審判了自己。所以卓九勒的邪惡是凡赫辛與眾男子內心的投射，人類厭惡吸血 鬼也是對內心陰影的否定，《暮光之城》的狼人指責吸血鬼無法克制吸血慾望，
肯定會危害人類時，卻忘了自己容易因憤怒或衝動變身，可能讓身邊親友受傷，
同樣道理。
人類真的憎恨吸血鬼嗎？答案不證自明。事實上，吸血鬼存在人心中，噬血 和性慾是人性慾望因子的投射，人類恐懼不為人知的陰暗，拒絕坦然接受「二號 人格」107，更試圖消滅。每個人的內心豢養一隻惡魔，惡魔集負面特質於一身，
在意識與潛意識產生衝突且無法排解時出來作亂；若願意接納擁抱心中的惡魔，
便能與之和平共處，「陰影」亦不會顯露。
105 詳見第四章〈投射偉大的自我〉。
106 詳見《黑暗，也是一種力量》第 60 頁至 61 頁。
107 由榮格提出，「一號人格」為平時表現在外的自己，「二號人格」與「一號人格」個性相反，
且不常見於外，兩種人格建構出完整的內心世界。
三、通往真實之門
相較於人對黑暗的誤解與逃避，吸血鬼畏懼光亮，在光明處審視自己等同於 面對曾犯下的惡行，「很多人害怕光亮不亞於害怕黑暗，也有很多人害怕內視自 己。」108然而陰影不僅止於負面的「我」，光和影融合始能成為完整個體，吸血 鬼害怕面對內在也有良善特質而抹煞惡行。人類作為書寫者，吸血鬼理應是反 派，但研究者思索，反派和正派主角一樣，都戴上面具，稱職扮演符合屬性的角 色；縱使被人類屠殺，也認分地視之常態，如《暮光之城》中只能自保不能攻擊 的設定。善與惡本是一體兩面，榮格認為，神允諾罪惡存在，也同於人擁有冷酷 本質，世界上若沒有壞人做壞事，則正義無法彰顯；沒有黑暗，就無法襯托出光 明的美好，理想世界下隱藏殘酷之真實。吸血鬼或許是墮落的悲劇英雄，但背景 成因被選擇性忽略，一如在社會底層下生活不被重視。
人類與吸血鬼對立，可以是現實世界的縮影，也可以是人內心善與惡的拉
人類與吸血鬼對立，可以是現實世界的縮影，也可以是人內心善與惡的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