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的形塑與成長經驗的意義
第三節 成長經驗:勇敢尋求外援
在第二章文獻探討時,研究者就後現代主義在兒童文學上的應用做一整理,
其中柴克爾曾提及「母親影響力的式微」,這也是個在威爾森作品中可以發覺的 現象,從研究文中可發現,母親角色的重要性,並不如以往在傳統青少年文學中 的地位。例如在《最好的朋友》中,寶兒的所作所為,經常令媽媽不知如何是好,
媽媽卻也拿寶兒沒輒;《雙胞胎行動》中,茹比和嘉妮的親生母親在她們七歲時 就已經去世,繼母蘿絲向來都是敵人多過於一個母親的角色,雖然後來親子關係 有所改善,但繼母畢竟不同於親生母親,和雙胞胎的相處互動上,還是比較像是 朋友;在《手提箱小孩》裡,安荻的媽媽自己也必須適應在新伴侶家中的生活,
無法對安荻有全面的照顧,而爸爸的新伴侶凱若則是原本就有自己的小孩,加上 還懷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對安荻而言,也稱不上是一個母親角色;最為明顯 的,是在《刺青媽媽》裡金盞花的角色,她雖是星星和海豚的親生母親,但患有 躁鬱症的情況,讓她根本無法就在第三章討論過的「母職」盡到責任。
在這一節裡,首先就文本中母親角色討論的原因在於,因為家庭(成人)所 提供的照顧不足,女孩們必須要能夠勇敢尋求外援,這也是另一個隱含在威爾森 作品中要傳達給女孩們的訊息。在《刺青媽媽》裡,星星和海豚分別用了不同的 方式為自己謀得她們的生路,但這之中的掙扎過程,到最後終於有了「結果」,
著實歷經一番波折,接下來就以星星和海豚的成長經驗來探討其中的意義。
星星上了中學之後,對金盞花一直無法扮演好母親的角色感到相當厭惡,她 極力想離開一個「不正常」的家庭。在金盞花找到星星的生父米基之後,星星有 了和米基一起共同生活的機會,她知道米基身邊已有別的伴侶,和金盞花不可能 再重組家庭,所以她必須做出選擇,選擇一個她想要過的生活。在從布萊頓回家
後,星星內心有一股強烈的罪惡感,然而在米基的建議下,星星甚至計劃帶海豚 去和米基同住,但這個計畫必須是瞞著金盞花的,星星為此和海豚大吵了一架。
海豚不願意像星星所提的,把金盞花送去醫院接受治療,那令她有種放棄金盞花 的感覺,但星星堅決的態度,讓海豚也只能暗自希望星星能改變心意。
我們倆在黑暗中靜靜躺著。我用絲巾蹭著鼻子,嚥口水,我希望能讓星星覺 得我在哭。我想讓她內疚,讓她告訴我,要是沒有我,要是沒有我,她就不 會去和米基一起生活。我希望她留下來,我希望能跟以前一樣,金盞花、星 星,還有我,三個人一起過日子。(p.170)
星星心中雖然也對金盞花和海豚有所不捨,但她還是在瞞著金盞花的情況 下,悄悄啟程前往布萊頓。海豚在星星離開後,必須繼續假裝不知情,獨自面對 失落的金盞花,直到金盞花發現星星不只是去布萊頓渡週末,星星打電話回家,
企求海豚的諒解,並告訴她自己一定得離開的原因。
我從她手裡接過手機,那頭傳來星星的哭聲。
「海豚?你沒事吧?」
「是的。不,哦,星星,求求你,回家吧,沒有你,我應付不過來。」
「我不能回去,別讓我更難受了。對不起,海豚,真對不起。這樣吧,我會 每天打電話,保持連繫。你會好好的,我從小就得哄著她,照顧她,還有 你。……你瞧,我不會永遠離開,我很快就會回去,我保證。但是我現在必 須離家,我必須跟他在一起,他是我爸爸,這是我跟他在一起的一次機會。
要是我現在回去,她再也不會讓我出門了,你也知道。哦,海豚,我感覺糟 透了,但是你能諒解,是不是?」
「不,我不諒解!星星!回來,你不能拋下我。」
「我只能這麼做。」星星說。電話斷了。(p.201)
由星星的對話中可以發現,從小就像是個代理母親的她,為了抗拒這個缺乏 機能性家庭的種種問題,她必須把握爸爸米基所提供給她的一些幫助,唯有離開 這個家,也才有重新生活的機會。然而,她心中一直免不了有種背叛、挾雜矛盾 情緒的罪惡感,尤其是在面對海豚的時候。
或許也有讀者會認為星星的行為很自私,把金盞花的問題讓海豚獨自承受,
但在文本中,一再可以感受到的是,星星其實是個很愛護海豚的姐姐,同時她也 並不全然不愛自己的母親金盞花。威爾森藉著星星這個人物角色,表現出青少年 在面對家庭問題而勇於追求自身福利時,所可能會產生的內心掙扎及衝突,倘若 星星沒有跨出這一步,金盞花母女三人將一直停留在現況,金盞花會持續排斥接 受治療,她所造成的家庭問題也將不斷的惡性循環下去。
海豚在星星離開家之後,面對金盞花愈加強烈的情緒起伏,必須小心翼翼的 處理著家裡的狀況,深怕樓下魯佛特太太會打電話給社工人員,這樣自己就會被 送到寄養家庭,再也不能和金盞花住在一起。海豚在文本中所面臨的家庭問題,
讓她不得不堅強起來,為自己尋找出口,在文本中,可以看見海豚有無邊無際的 想像力,當她穿上金盞花特製的黑色「女巫」制服時,經常幻想自己是擁有魔法 的女巫。擁有魔法的幻想,讓海豚能夠在遇到同學的嘲笑或欺侮時,能夠繼續有 勇氣和他們對抗;她也幻想著著自己長大後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女巫」。
不,我長大以後,本來灰色的頭髮會變黑,二十歲時會變得漆黑。漆黑的睫 毛圍著綠色的眼睛,潔白光滑的皮膚,只在肩膀上秘密地刺著一個精致的刺 青:一個小小的黑女巫。……我會擁有自己的美髮沙龍,穿著黑色的牛仔褲 和工作罩衫,為特別的人設計奇特而漂亮的髮型。(p.213)
海豚藉由幻想來幫助自己面對哀傷的處境,然而幻想對兒童而言,並非僅只
是提供一個心理上虛擬的避風港。約翰‧霍特曾提出另一個觀點,「孩子並非透 過幻想來逃避現實,而是用以融入現實。71」,他認為兒童心理學探討的,很多 都認為孩子的幻想,是為了逃離現實,進入一個為所欲為的世界,但事實上孩子 只是不要讓自己感覺很無能,他們想做到像周遭較年長者所做的一些事。更重要 的是,他們要像大人一樣能夠控制周遭環境,「他們會盡其所能地做得跟成人一 模一樣,但遲早會『厭倦這種無意義的遊戲』,開始思考真正的做法。他們因幻 想而被拉進真實的世界。」
正如在文本中,海豚不時幻想著許多自己對於未來的期待,但終究在金盞花 精神崩潰後,她必須認真想辦法去解決全身充滿白漆的金盞花。在海豚企圖尋求 外援時,她的內心陷入天人交戰,她掙扎著不知該不該把金盞花送到醫院,那是 金盞花最不想去的地方,但是如果她不那麼做,金盞花可能會因為身上的油漆而 嚴重受傷,海豚需要依賴金盞花生存,即使不是在物質層面,卻是海豚在精神上 僅有的依靠,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海豚雖然害怕,還是必須做出她的選擇。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知道那是唯一的辦法。但當我站在電話亭裡,撥了那 三個數字的時候,我覺得我背叛了金盞花。(p.218)
焦慮不已的海豚回到學校,和奧利佛一起找到生父邁克;邁克帶著海豚必須 暫時住進寄養家庭時,女巫魔法對她而言已然逐漸消失,魔法消失的時機,暗示 著海豚已經從幻想進入到現實生活,並且能夠坦然面對一切。
「我不穿那樣的衣服,我穿這個。」我一邊說一邊雙手交叉抱住了我的黑色 女巫服。
「好,是啊。嗯,很……迷人。」邁克勉強地說,顯然他覺得我的衣服很醜。
71 約翰‧霍特(John Holt),張美惠譯,《孩子如何學習》(台北:張老師文化,2005),頁 241-249。
也許我也這麼覺得,它的魔力似乎已經消失了。(p.265)
我在馬克衣櫥後面找到了一雙黑色的馬汀鞋。我把腳伸了進去,雖然大了很 多,但是看上去棒極了。有了這樣的大皮靴,我才不需要什麼魔力呢-
(p.273)
從星星和海豚的成長經驗,威爾森似乎隱藏著一個意涵,女孩們要有為自己 尋求出路的認知與勇氣,即使在可能會違背父母意願的情況下,女孩們仍然必須 為自己做出選擇。星星和海豚在面對她們的選擇時,都不約而同的覺得自己背叛 了金盞花,但事實上,她們從來都沒有打算放棄金盞花,星星在連絡不到海豚的 情形下,還是焦急的又回到家裡;海豚更是知道,一旦金盞花恢復健康,她就又 可以和金盞花共同生活。在她們還沒有能力可以獨自處理家庭問題時,她們一定 得尋求外援,她們有為自己謀求生路的義務及權利。
星星能夠坦然正視自己對於家庭的期待與需求,並且一心朝其目標前進,並 不意味著是所謂「自私」的表現;急救人員對於海豚行為的肯定,也加以暗示著 海豚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就親子關係上,文本中呈現出孩子對父母親有「愛」
的渴求,當孩子無法得到來自父親或母親的關愛時,伴隨而來的就是一段沉重的 成長過程;相對的,父母親也需要得到來自於孩子的愛,如同故事中的金盞花有 星星和海豚的愛與支持,才能持續接受療程,更努力使自己恢復。在文本中,看 不到威爾森對任何角色用了嚴苛的筆調,在複雜的人性背後,其實每個人物都有 生命的困頓之處,而其中惱人的家庭問題及成因,也就值得令人再三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