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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受訪者的語言自傳

第二節 排灣族人的故事

一、阿旺的故事

阿旺,三十一歲,金峰人,已婚,有一女,從事建築板模的工作。阿旺的父 母都是排灣族人,家裡有六個兄弟,阿旺說因為大家教育程度都不高,金鋒在地 的工作機會不多,兄弟們有的務農,有的外出做工,大家都是靠體力吃飯。國中 畢業後到屏東讀職校才開始接觸到閩南人及台語,因為自己體格健壯,後來就一 直做建築的工作。在多數平地人交談的場合裡,原住民的外貌常常成為訕笑的話 題,阿旺回憶:

「我高中的時候被同學講過『番仔』,不過當時我聽不懂,所以沒理他們。

還有人很天真的問我是混外國哪一國的?因為我皮膚黑,輪廓又深。」

(Paiwan 0102)

阿旺的排灣族語說得十分流利,與妻小溝通則多用國語。工作場合有時閩南 朋友會一直用台語對話,讓聽不太懂的阿旺心裡會覺得很不是滋味。阿旺說太太 雖然是東港人,台語也說得很好,可是他就是沒辦法跟太太那邊的家人完全用台 語溝通,甚至還被岳母唸過:「娶了閩南人的太太還不會說台語。」他是這麼說 的:

「我太太是閩南人,她老家也是住在東港,是很道地的閩南人,通常我們 在家都是用國語溝通的嘛。但是她跟她家裡人溝通都是用閩南語來溝通。

就像我岳母跟我講閩南語,我就回她國語,上次就被罵說,趕快學台語。」

(Paiwan 0114)

「基本上,我以國語為主,平時會教孩子一點簡單的族語,我太太會說閩 南語,回岳父岳母家,老人家和女兒說閩南語,平時我們兩夫妻時,我都 教國語。其實我覺得兩種都學也好。」(Paiwan 0103)

阿旺其實也希望能融入太太娘家那裡的群體,但不熟悉的語言讓他覺得被排 拒。阿旺表示:「說台語有腔調會被笑啊,變成更不好意思講了。」(Paiwan 0102)

「不過,若遇到親友問我的小孩怎麼不說『台灣話』?我就會想,什麼叫 台灣話?台灣話應該是原指原住民語吧?如果硬叫我該教孩子閩南話而 忽略原住民語,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我更反感,更不會讓小孩接觸閩南 語,起碼我個人帶孩子時不會再教她說閩南語,所以我覺得跟太太回娘家 壓力還滿大的。」(Paiwan 0103)

所以說雖然南部工作比較好找,但畢竟台東是自己的家鄉,現在則是在台東 縣境內有工作就做。雖然如此,談到對未來的規劃,阿旺還是流露出經濟上的不 安定感,另外還有孩子的教育問題,阿旺擔憂的是:「原住民的孩子比較直啦!

部落裡的孩子是天真是快樂的,但是我總是擔心他們長大後的事情。金鋒這裡的 教育環境沒有外面好啦,以後怎麼跟人家競爭?」(Paiwan 0108)

怕孩子到外地會被欺負,留在台東又怕自己的程度不夠沒辦法教好孩子。從 阿旺的身上可以看見上一代的原住民對原鄉的依賴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之間的 掙扎。從阿旺的語言經驗裡發現,個人因素影響學習成效顯著。在大社會裡的多 數族群,對於少數族群的心理歧視或邊緣化,可能其產生適應不良現象 (許木 柱,1987)。阿旺的成長背景與妻小親族有極大差距,又因台語與阿旺熟悉的母 語有相當的語言距離,故阿旺的學習動機並不強烈,即使是國中後就到屏東就 學,也在南部工作,台語程度仍只是聽得懂,說不流利。在對語言的認同上,阿 旺表現了屬於排灣族人的明顯「好惡」,暗暗排斥過度強調自我的強勢語言,對 族語則捍衛有加。

二、紹文的故事

紹文,三十二歲,金鋒鄉人,已婚,文職工作。紹文的父親是外省籍,母親

是排灣族人。從小在原住民的部落長大,族語能力尚可,父親過世後隨母親遷居 新竹,直到高中畢業後才回到台東。

紹文回憶,剛到新竹的時候,同學們不是客家人就是閩南人,只有他一個人 是原住民,皮膚黑,說國語又有腔調,老被同學取笑,所以他以前覺得這些人真 是壞透了。雖然說他能聽得懂些許台語,可是基於自尊心,他們講話用台語,紹 文還是用國語回答。一直到現在,紹文仍覺得聽台語是很刺耳,又難理解的,若 非必要不肯開口說台語。談到對台語的看法,紹文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什麼政治立場,但是你看打開電視那些政論節目,不就是幾個顏 色很深的政客在那裡叫來叫去嗎?每天在哪裡灑狗血互罵,我非常不喜歡 政治人物在台面上用粗鄙的用語,還幾乎都是說台語的,也因為這樣我回 家幾乎都不開電視,連新聞都很少看。 什麼叫不會台語是糟糕的事?真 是荒謬!你能保證你下輩子不會投胎到大陸?那台灣的原住民也可以說 原住民語才是他們的母語啊!什麼跟什麼,語言只是溝通的工具,沒有那 一種語言一定比別的語言強,若有分別那都是人心在分,而不是語言本 身。目前國語是共通語言而不是台語,如果以後立法通過了再來要求大家 都要會講吧。」 (Paiwan 0208)

成年後回到台東,因為覺得此地自己的同胞居優勢,原住民不說台語也是正 常的。現在在工作職場上,用何種語言差別不大,與其說不輪轉的台語讓人笑話,

不如用大家都會的語言來做溝通的媒介。紹文認為:

「因為國語從小就接觸了啊!根本不需要去學。其實就算有這個環境,因 為目前普遍大家都是用國語啊。所以我是覺得國語就是一個本身就可以溝 通的一個語言,我是覺得沒有必要再去額外再特別去學台語啦。」

(Paiwan 0212)

紹文的太太是東河鄉隆昌社區的阿美族人,但是他自己的阿美族語也不太通 順,所以不論是在工作上或是在家庭裡,國語都是唯一的語言。紹文夫妻倆目前 還沒有小孩,但是他設想,將來為了因應潮流,應該要讓小孩學習多種語言。學 英文是必要的,日文也可以,不要把自己侷限在小小的台灣只會說台語和國語,

紹文談到:

「像這個地球村整個趨勢,我是覺得小孩子要學的,不是只有在台灣本土 的。我是覺得說你國語已經是我們目前的共同語言,那倒不如給他們多一 些學習外國語言的機會。」(Paiwan 0208)

雖然紹文是在原住民部落長大,但他的語言使用受到外省籍的父親影響,加 上高中之前都在新竹就學,與閩南族群不愉快的相處經驗反映在對台語的排斥 上,政客們以台語叫囂的表現更加強化他對台語的排斥感。雖然其對族語的認同 並不如國語般強烈,但基於族群的自尊,於家庭及職場上非必要時則完全不使用 台語。

三、彩鳳的故事

彩鳳,三十八歲,大武鄉排灣族人,已婚,有一子,目前在某金融金構擔任 出納工作。彩鳳的娘家在大鳥,婆家在高雄。先生是閩南人,任教於高雄市某國 中,因為調動不易,所以彩鳳帶著小孩住在台東市。

小時候到大武跨區就讀,班上只有彩鳳一個人是排灣族的小孩,其他都是閩 南人,讓彩鳳覺得自己和其他孩子總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比方說老師問到祖籍 的問題,那個時候大部份的人都會說自己是來自於大陸某省,爸媽教彩鳳回答說 自己是排灣族人,原住民的身份讓彩鳳被老師和同學當做笑柄。還有當時閩南人 的小孩如果在學校說台語會被罰錢,有次她聽同學說某句台語覺得有趣也跟著 說,原本以為那只是句罵人的話,不知道自己講的就叫台語。接著同學告狀說:

「嘿!你講台語。」,沒想到她這個原住民小孩也因講方言而被罰錢了。另外像 彩鳳家小時候是開雜貨店的,有些外地來的平地人總喜歡討價還價,或是覺得他 們聽不懂台語就以台語笑話他們,這些閩南人不知道彩鳳排灣族的媽媽其實也很 會聽、說台語,當時的林林總總在彩鳳的小小心靈裡,對閩南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對閩南人不友善的看法,到了出社會上班後, 因為常常接觸到說台語的顧 客而有所改觀,雖然自己的台語仍然有口音問題,為了生意也要說台語。婚後跟 婆家的溝通、菜市場買菜、街頭巷尾鄰居的閒聊,讓彩鳳的台語能力進步不少。

彩鳳覺得現在台語對她來說是有用處的語言,說台語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彩鳳說:

「跟我婆婆她家那邊,就是奶奶還在的時候就會就必需要用台語跟她講。」

(Paiwan 0310)

「我自己覺得,我回去高雄大部分人口大部分的人都是講台語,所以你沒 有辦法參與他們的談話。就是可能別人在交談時候,你可能像在家族裡 面,我就會聽,只能聽,然後就是偶爾回答一兩句,可是你就沒有辦法融 入他們那個圈圈。」 (Paiwan 0313)

「你可能買東西啊,就是遇到可能講台語的人,可能就買東西的時候會常 用到啊。或者是我現在會用到就是跟巷子的阿嬤聊天的時候,有時就必須 要用,因為她就只會那個語言。」(Paiwan 0309)

「我的台語也是簡單的聽得懂,難的就沒辦法,所以婆家教我的小孩台 語,我不排斥,我自己也是聽不懂時會問,我都是在公婆面前講國語,因 為台語不好,講那些半生不熟的台語,她們聽不懂得也不大好。我覺得多 一種語言就是多一項優勢,在台灣不能好好從小學台語,我覺得真的很可 惜。長大再學,雖然很努力練習啦,總是覺得腔調或流利度上會有點不夠。

以後我的孩子應該希望他兩種語言都學吧,學什麼都可以,多聽對孩子是 好的哩!」(Paiwan 0308)

彩鳳以她自己為例,小時候並不覺得有學台語、說台語的必要,是因為就學 的環境封閉。但是成人之後體認到多語的好處,並且出於自發性、持續性的學習 才能見到效果。有關於「台灣話」、「台語」的爭議,彩鳳也提出她的看法:

彩鳳以她自己為例,小時候並不覺得有學台語、說台語的必要,是因為就學 的環境封閉。但是成人之後體認到多語的好處,並且出於自發性、持續性的學習 才能見到效果。有關於「台灣話」、「台語」的爭議,彩鳳也提出她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