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東亞圖書館藏聽冰閣碑碣法帖拓本
第二節 碑帖拓本與金石學
康有為(1858-1927)在《廣藝舟雙楫》中,說:
碑學之興,乘帖學之壞,亦因金石之大盛也。乾、嘉之後,小學最盛,談 者莫不藉金石以為考經證史之資,專門搜輯。著述之人既多,出土之碑亦 盛。於是山岩屋壁、荒野窮郊,或拾從耕父之鋤,或搜自官廚之石;洗濯 而發其光彩,摹拓以廣其流傳。……出碑既多,考證亦盛,於是碑學蔚為 大國。73
碑學因為帖學的失勢以及金石學鼓宕而蔚成風氣,但也因此風氣助長訪碑拓 碑的工作,其成果自然產生了許多的碑帖拓本。
第二節、碑帖拓本與金石學
碑刻文獻在歷史研究中,能以碑補史、以碑證史,有著重要參考價值,除了 少數偽造外,多為一手資料,更受到學者所珍視。74誠如白謙慎所言:「自從金石 學在宋代形成後,拓本就成為金石學最為重要的文獻載體和研究對象。」75文人 對於碑刻的收藏,進而研究其中文字所傳遞的意義,成為金石學發展的重要契機。
巫鴻認為碑帖鑑定與三種學術活動有關:史學、古文字學、書法。76而此三項學 術活動亦是金石學所討論的重點。
一、金石考據
朱劍心在《金石學》書中開宗明義標列金石學的首要工作即是「考訂」,他 說:「自國初顧炎武、朱彝尊輩重在考據,以為證經訂史之資,此風一開,踵事 者多,凡清人之言金石者,幾莫不以證經訂史為能事。」77清初以來,訓話考據 被確立為學術研究的主要方法,文字學、金石學等取得極大進展,古代的金石碑 版文字成為非常有價值的研究資料和可信依據。這些碑版文字本是歷史的見證,
73 康有為,《廣藝舟雙楫》(崔爾平注釋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1 年),頁 38-39。
74 何如月,〈碑刻文獻在歷史研究中的價值-以《金石錄》和《集古錄》為例〉,《考古與文物》, 2005 年第 4 期,頁 89-92。
75 白謙慎,《吳大澂和他的拓工》(北京:海豚出版社,2013 年),頁 3。
76 巫鴻,〈說拓片:一種圖像在現方式的物質性和歷史性〉《時空中的美術:巫鴻中國美術史文 編二集》,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 年 12 月,頁 96。
77 朱劍心,《金石學》(台北:商務印書館,1995 年),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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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證經,訂史、補佚,考字。」78對於專研古代歷史的學者而言,透過這些 資料的交互驗證,更可讓歷史面貌清晰,猶如王鳴盛所言:
二紀以來,恆獨處一室,覃思史事,既校始讀,亦隨讀隨校,購借善本,
再三讐勘。又搜羅偏霸雜史,稗官野乘,山經地志,譜牒簿錄,以暨諸子 百家,小說筆記,詩文別集,釋老異教,旁及鐘鼎尊彛、款識,山林冢墓 祠廟伽藍碑碣斷闕之文,盡取以供佐證,參伍錯綜,比物連類,以互相檢 照。79
此時所揭開的金石考證工作,出發點不是企圖產生一種新的書法史的研究方 向,也不是為了建立不同的書法面貌,而是基於追求智性的概念,對於古代文字、
語詞進行梳理,並掌握其中的知識。只是對於青銅銘文、石刻題記的考證,引起 沉寂已久的古代文字再度受到重視。
青銅器物與石刻碑碣都承載著歷史文明的資訊,考據工作的展開讓拓本中所 記錄的事件與故事,有了顯露的機會;也因為拓本讓原物上的字樣清楚呈現,使 得遠早的漢字形象得以受到世人的關注。學者願意付出更多心血加以深入研究碑 帖拓本,亦即是去面對漢字在其中被保留的文化意涵,對於考證學者而言,碑帖 拓本所透露出來的訊息,並不是著眼於書法的視覺效果,或是說作為學習典範,
而是視這些散處各地的碑帖文字回復到該物件原初的歷史現場,這些器物是文明 進展的明確歷史證物,文字承載著文化與情感,換句話說,考據也是嘗試重建歷 史原貌。
二、碑碣目錄刊行
歐陽修編撰《金石錄》的目的,一是消遣:「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
二是研究金石內容,以金石補正歷史:「乃撮其大要,別為錄目,因並載夫可與 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此處所言「撮其大要,別為錄目」, 就是在編纂《集古錄》過程中,陸陸續續寫成的《集古錄跋尾》,共十卷四百餘 則。80碑帖拓本的大量出現,印證金石學盛行的狀況;大量出現的碑帖,推動著 碑帖拓本目錄的建立。歷代的碑帖收藏家即重視藏碑帖拓本的編目,清代金石學 者也是從中取法、學習,而後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編目方式。
碑帖收藏的編目,不僅是金石研究的基礎,也顯示對碑帖的認知狀況。今日 雖以宋代為金石學的濫觴,不過,對於收集碑刻銘文而言,這項工作早在唐代就
78 朱劍心,《金石學》(台北:商務印書館,1995 年),頁 5。
79 王鳴盛,《十七史商榷》〈序言〉(江蘇:鳳凰出版社,2008 年),頁 1。
80 (宋)歐陽修,《金石錄》收錄於《歐陽修全集》,(台北:世界書局,1991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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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彝器款識》,吳大澂《恆軒所見所藏吉金錄》等等。85此外,各單一地區的碑碣 記錄亦受到重視,學者以地利之便,採集地區碑碣,完成地方碑碣調查,如畢沅
《關中金石記》、《中州金石記》,阮元《山左金石志》、《兩浙金石志》,翁 方綱《粵東金石略》,謝啓昆《粵西金石略》,嚴觀之《江寧金石記》,杜春山
《越中金石記》,黃瑞《台州金石錄》,戴咸弼《東甌金石志》,李遇孫《括蒼 金石志》,陸心源《吳興金石記》等,皆有定本,王昶(1724-1806)更整理前人研 究,完成《金石萃編》一書。86
這些碑刻資料的進行編目及出版,讓碑帖拓本的收藏有了可茲參考的對象,
研究碑帖之人,可以依照這些資料進行搜羅,也可以知道同一種類型還有哪些拓 本可以持續留意。
第三節、碑帖拓本的美感追求
傳拓技藝起源於何時、何地,被誰首先使用,目前並沒有確切的記載,但這 絲毫不妨礙我們從歷史的蛛絲馬跡中尋找它的身影,並對它出現的時代做出符合 事實的推測與判定。南朝虞龢《論書表》中有「搨書悉用薄紙」的記載,87但此 處所記錄「搨書」,比較接近響拓的技法,即用薄紙蒙在書跡上進行摹寫的一種 方法,這與用椎拓所得的方式有所不同。
從廣義解釋方式來看,為了保存文字和書法藝術類影像,從銅質、石質、木 質或其它質地的鐫刻物上,用紙墨椎拓下來的所謂平面複製品,都可以稱為拓片。
從拓片到拓本,除了是一種裝幀的方式之外,稱為稱拓本、脫本,似乎與底本、
粉本的概念一樣,其本字有本原、本初之意,但也好像有裝訂成冊之義,這是一 項傳承歷史的工作技術,所以「拓印亦極鄭重。必選佳紙佳墨,倩良工巧匠為之,
絕不苟焉從事也。」88
漫長歲月裡,因為自然銷蝕、人為破壞和外敵掠奪,讓古代的石刻碑碣損失 慘重,百不存一。葉昌熾便有七厄之說:
韓退之詩云:雨淋日炙野火燎。又云:牧童敲火牛礪角,亦不與焉。高岸 為谷,深谷為陵,地震崩摧,河流漂溺,祇園片石,誤椎化度之碑,砥柱 洪濤,久沒純陁之碣。此一厄也。匠石磨礲,耕犁發掘,或斷為柱礎,或 之作竈陘或為耕場之碌碡,或為廢寺之甔甀。通衢如砥,填江左之貞珉,
85 朱劍心,《金石學》,頁 46-47。
86 朱劍心,《金石學》,頁 43-44。
87 (南朝宋)虞龢,《論書表》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集》(台北:華正書局,1988 年),頁 49。
88 趙汝珍,《古玩指南》,第十二章〈碑帖〉(台北:文海出版社,1973 年),頁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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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上往往著眼於整體特性的某一面,但是感情上卻也因為拓本所展現的特殊魅力 讓人著迷。顯見收藏拓本的原因除了書法藝術、金石考據,還有專屬於碑拓的欣 賞意義,這層意義更促使製作拓本與裝裱拓本都相對要求高超的技術,以符合對 於品質的期待。
第四節、碑帖拓本的經濟價值
在石刻文獻的三種形態亦即石刻、碑拓和錄文中,碑拓處於中間形態,它既 具有錄文所沒有的文物屬性,又比笨重的石刻易於攜帶存藏,便於佔有與玩賞,
所以歷代文人墨客能得到一件上好的拓片視為人生一大快事,不惜重金購得。因 為被拓物有毀佚風化等變異,一紙早期或原刻已佚的拓片便顯得異常珍貴。尤其 是唐、宋時所進行的拓本,更如奇珍。
明代宋濂對於生活別有重視,著有《遵生八箋》一書,其中收錄一段關於碑 帖的故事,說的是宋代趙子固攜《定武蘭亭》拓片及一些書畫乘舟過界山,中遇 大風覆舟,差點喪命,所攜帶的書畫喪失殆盡,僅《蘭亭序》的拓片從水中撈得,
趙子固立淺處,「手持《蘭亭》,示人曰:帖已在此,餘不足以介意。因題卷尾曰:
性命可輕,至寶是寶。」99無疑地,在他眼中,這拓本的珍貴,是其他書畫所比 不上,拓本價值之高,可見一斑。據此也就莫怪黃庭堅有「孔廟虞書貞觀刻,千 兩黃金哪購得?」之語。100
著名詞人李清照,回憶新婚之時,陪著夫婿趙明誠尋找拓本的經歷,她說:
「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慳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
自謂葛天氏之民也。」101這段話語一來說出宋代文人對於石碑拓本的追求,帶有 某種狂熱,也透露出宋代的碑刻拓本已是流通的商品,在相國寺的買賣市場上可 以找到販售拓本的商賈。在宋代周煇的筆記中,還有一則提到碑刻文字的販售,
再次證實宋代文人對碑刻文字的喜愛。《清波雜志》卷七〈沒字碑〉中記載:
紹興九年,虜歸我河南地。商賈往來,攜長安秦漢間碑刻,求售於士大夫,
多得善價。故人王錫老,東平人,貧甚,節口腹之奉而事此。一日,語共 遊:「近得一碑甚奇。」及出示,顧無一字可辨,王獨稱賞不已。客曰:
「此何代碑?」王不能答。客曰:「某知之,是名『沒字碑』,宜乎公好尚
99 (明)高濂,《遵生八箋》卷十四〈燕閑清賞箋〉(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據明萬曆十九年自 刻本縮印),頁 387。
100 王壯弘,《碑帖鑑別常識》(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5 年),頁 76。
101 李清照,〈金石錄跋尾〉趙明誠《金石錄》,收於《石刻史料新編》(台北:新文豐出版社,
195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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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在進行內容的研讀與判定。學者進行校正碑文、碑碣內容,像是對碑帖進行 再認識的工作,以判定古人所紀錄的歷史是否明確;但同時也是對於面前的碑帖
需要在進行內容的研讀與判定。學者進行校正碑文、碑碣內容,像是對碑帖進行 再認識的工作,以判定古人所紀錄的歷史是否明確;但同時也是對於面前的碑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