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救助與管制:對「正常」高等教育體制的維繫
蔡元培等所言大專院校 23 校受日方毀壞是指遭直接破壞者,若將遭佔領或攻擊的 學校考慮在內,實際受戰火襲捲者當倍增之。據胡國台研究,戰爭爆發一個半月內,全
國原 108 所大專院校中的 69 所學校直接或間接捲入戰火(佔 64%);接下來的半年中,
受影響大專院校數字增加到 85 所。12簡言之,在 1938 年年初國民政府更替教育部長之 時,將近 80%的中國大專院校已受戰火直接間接波及,蔡元培等所言:「中國三十年建 設之不足,而日本一日燬之有餘」實非誇大之言。
再者,過去以為屬外人財產的私立教會學校在戰爭初期較能倖免於難的觀念也是錯 誤的,不少資料證明戰爭爆發第一時間,不少教會學校亦遭日軍蓄意掃射並佔領,直至 外國政府出面交涉後始歸還。以私立滬江大學為例,該校創立於 1906 年,是間頗具歷 史與知名度的美國教會學校。13「八一三」上海戰役爆發後不久,日軍隨即砲擊並強佔 滬江大學校地,一位美國籍教員 Hubert Freyn(中文譯名璧海范)對當時情形有清楚地描 述:
從日本炮艦上發射的機關槍子彈和炮彈,在我們的校園裡如雨點般落下來,讓我 們都吃了一驚。日本軍隊完全不顧滬江是美國浸禮會的財產,持續地開火。我們 深知日軍在完全佔領校園之前是不會停止攻擊的,在經歷許多困難後,我們終於 趁著天黑成功逃離出校園。雖然滬江離公共租界邊界只有一英里半,但我們卻走 了四個小時。一路上日軍不停地攔截,如果不是有兩位美國教授一道,所有中國 教授和他們的家人都會被殺害也不足為奇。我們留在校園裡的兩名工人在第二天
11 所引為《國聞週報》翻譯轉載之文稿。見:《一週間國內外大事述要》,《國聞週報》第 14 卷第 29 期(1937 年 7 月 14 至 7 月 20 日止)。收於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 3 編第 7 輯(台北縣:文海出版 社,1985 年),頁 6586。
12 胡國台,《浴火重生:抗戰時期的高等教育》(台北縣:稻鄉出版社,2004),頁 26-27。
13 《第二次中國教育年鑑》,第 3 冊第 5 篇,總頁 659-660。
被殺害了,建築物被炮彈嚴重毀壞。14
時任滬江大學校長的劉湛恩(原書註明 President Herman Liu)則言:
所有屬於學校的學生紀錄和重要檔案,因逃離時匆忙一件也沒能帶上,而日後日 本軍方也拒絕交回任何一張紙。… … 在我們離開校園後,日本士兵仍然對校園持 續開火達數日之久。一位外國朋友告訴我,在他由吳淞往上海的途中看到我們的 校園所有建築牆上佈滿彈孔。破壞是如此巨大。然而到目前為此,我們仍未獲准 回到自己的校園。無疑地,日本政府將我們的校園霸佔做為他們陸軍總部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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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軍方霸佔滬江校地長達一年多之久,直至 1938 年 11 月,在美國政府向日本進行漫 長的談判後,日本終於同意返還滬江大學「剩下」的財產16。Hubert Freyn 對外籍教師 團重返校園後所見有深刻描述:
當外籍教師終於獲得允許返回學校檢查各棟建築和宿舍時,他們發現所有科學儀 器設備都被「清光」了,並且幾乎全部家具和物品都遭砸毀— 不是毀於炮彈,而 是毀於肆意的徒手破壞。17
類似現象並不限於滬江大學,在上海的聖約翰大學(St. John’s University)等亦有類似 情形發生。18由上可知日本蓄意破獲的中國大專院校,實不受公私立或國籍之限。
然此處需進一步探討的是,為何日軍會鎖定全部中國高等院校進行蓄意的破壞和燒 殺?目的何在?
胡國台對此也有深入的探討,胡氏認為有兩個動機:一是為報復民國成立以來大學 師生多次領導抗日言論與行動,二是欲藉此消除社會反日意識領導中心,進而軟化抗日 意識。19此兩點確實為重要因素,然而若日本真只為「報復」與「軟化」中國的抗日意 識,實犯不著在破壞佔領區或交戰區大專院校後,大費周章地一路以飛機尾隨,對內遷 的大專院校狂轟猛炸不已。故個人以為還有第三種動機甚為關鍵:藉毀壞一切在中國的
14 Hubert Freyn, China Education in the War, Kelly &Walsh, Ltd., Shanghai, 1940, P.27.
15 Hubert Freyn, China Education in the War,, P.28.
16 美國國務院於 1938 年 6 月 2 日正式向日本政府抗議日軍佔據美國財產,並直接指明滬江大學被用作軍 事目的,而且大部分財產遭到劫掠,終迫使日本政府交還校園於滬江大學,但日軍撤離後許多財產並沒 有立刻歸還,直到 1939 年春天。見:Hubert Freyn, China Education in the War, P.29.註釋 1。
17 Hubert Freyn, China Education in the War, P.29.
18 Hubert Freyn, China Education in the War, P.30
19 胡國台,《浴火重生:抗戰時期的高等教育》,頁 14~22。
高等教育以達摧毀或削弱中國文化與其再生的能力。此由於日本除刻意剷除如北大、清 華、南開、同濟、中央、湖南等曾抗日旗幟鮮明的大學外,20連向少參與反日活動的聖 約翰大學也慘遭破壞可見一斑。對於這點戰時國民政府其實經常提及,如戰後(1946 年 11 月)教育部寫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一屆大會的報告書中就說:
日人認為各級學校均為反日集團,所有智識青年,均系危險份子。為欲達到其長 期統治中國之目的,他們極力奴化我青年之思想,摧毀我教育及文化機關,欲以 消滅我固有之文化。因此之故,戰時我國教育文化之損失,乃至足驚人。21
此種「文化毀滅」說在戰時中國學界亦廣泛流傳,如 1938 年 5 月羅家倫在發表〈抗戰 的國力與文化的整體性〉中即強調文化為一有機體,「文學、哲學、美術、音樂,都是 支配整個國家民族命運的一部份」,「日本懂得,所以他不但要炸我們前方忠勇的隊伍,
而且要炸我們後方的文化機關!要炸我們的大學。… … 文化是民族的生命。民族的生命 不能中斷,所以文化也不能中斷。」22考察日本在戰爭爆發後對中國高等教育進行之暴 行可知,羅家倫的論點決非虛言。
三、戰爭初期中國高等院校所受損害概況:
為深入了解自「盧溝橋事變」發生後半年,中國大專院校受戰爭破壞的情況,下擬 以各種一手檔案與相關回憶文字,分項考察中國所受損失與對中國高等教育造成的影 響。
(一)有形損失:校舍、圖書與設備損失
教育年鑑曾這樣描述日本兵鋒所至,中國文化學術機關慘遭破壞的情況:「寇騎所 至,廬舍為墟,而學校及學術文化機關,尤為敵人所嫉視,摧殘破壞,惟恐不力。」23因 戰爭初期,中日雙方戰火集中在中國沿海都會地區,故大專院校最早「廬舍為墟」的地 方,正是戰前中國大專院校最為集中的平、津、滬、寧四大都會地區。
平、津因最靠近戰爭爆發之地,受到波及時間最早,也造成此地區大專院校擁有的 應變時間最為短促。當 1937 年 7 月 8 日盧溝橋戰火已然開打之際,身在北平內的的大 學師生並未驚覺有異,胡適還向同仁表示盧溝橋只是局部事件,「或者不至於擴大」。247
20 胡國台對此有詳實研究。參見:胡國台,《浴火重生:抗戰時期的高等教育》,頁 14~22。
21《一九三七年以來之中國教育》,國民政府教育部檔案。收於: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 案資料彙編》,第 5 輯第 2 編教育(一)(江蘇省: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頁 298~299。
22 羅家倫,《羅家倫先生文存》,第 1 冊(台北:國史館,1976 年),頁 544。
23《第二次中國教育年鑒》,第 1 冊第 1 編,總頁 10。
24 羅常培,〈盧溝橋事變後北大的殘局〉,《傳記文學》,第 17 卷第 6 期(1970 年 12 月),頁 91。
月 9 日時日後極富盛名的中國物理學者吳大猷尚與三位同樣任職於國立北京大學的同事 一起至西山野炊,25展現當時北平城內(包括北大等著名大學)仍是一片和諧樣貌。中 日戰爭漸起的七月上旬,北大、清華等校校務亦正常運作:如北京大學教授羅常培回憶 到,7 月 10 日,北大— 清華聯合招生考試委員會已經油印好 1 萬 2 千份試卷,替即將展 開的入學招生考試做好準備。13 日,羅氏照常監印北大研究院試題。16 日,中國文學 系新舊助教辦理交接。19 日,羅氏和魏建功等商談北大所藏甲骨文卜辭付印事,故北大 校務在 1937 年 7 月底前均維持正常。26
但是不久戰事迅速惡化。在 7 月的後半月,北大教授所召開的三次會議均不時被炮 火打斷,最終會議討論通過應對現狀的措施,選定張忠紱、錢端升與葉公超三位教授負 責組織宣傳隊,呼籲世界各國支持中國,27但同時北平城內開始有人逃亡離開,砲火也 開始直接射入大學之中。7 月 27 日下午,中國著名人口學家,任職於清華大學社會學系 的教授陳達接到妻子來電,告知大部分鄰居都搬走了,陳達決定與妻子及三個兒女攜帶 簡單行李搬進北平城內清華同學會暫住。287 月 28 日晚間,清華校園已遭日軍砲火襲擊,
清華大學師生紛紛湧入結構較為堅固的科學館避難。7 月 29 日清晨中日軍隊交火激烈,
清華大學的李鶴齡回憶他躲在生物館地下室過夜,一發砲彈似乎就扔在隔壁。29當日(29 日)北平陷落,隔日(30 日)天津陷落,雖有部份師生隨宋哲元的二十九軍離去,但亦 有不少人選擇留下。308 月後,日本與「漢奸」所組的地方維持會強化對北方大學的控 制。25 日北大平校實際負責人鄭天挺遭到日本憲兵約談,27 日日人甚至直入北大圖書 館索取三多時中俄畫界地圖,並要求孟森教授替其解釋,羅常培警覺「情勢已經越逼越 緊了」。319 月 3 日,日軍直接進駐北大校園,佔領幾棟建築;10 月 18 日,傀儡政府接 管剩下的校園。32
清大部份情形類似,9 月 12 日日軍搜查清華大學校園並大肆劫掠,10 月 13 日日軍 了控制整個清華園。33
相較於北大與清大遭佔領劫掠,位於天津的南開大學境遇更為悲慘34。為報復南開 大學師生之前領導抗日與有國軍利用附近村莊偷襲衛戍區,一位日本指揮官在 7 月 29 日宣布:「今天,我們要摧毀南開大學。這是一個反日基地。中國所有的大學都是反日
25 吳大猷,《回憶》(台北市:聯經,1977),頁 31-32。
25 吳大猷,《回憶》(台北市:聯經,1977),頁 3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