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畫像石「后羿射日」的構圖研究
第二節 構圖元素：鳥棲之樹的神話語境
七千年前浙江河姆渡文化出土的雙鳥朝陽紋牙雕，左右兩側刻畫雙鳥朝向中 心的太陽，是中華文化最早的太陽鳥圖像。及至先秦時代，青銅器、漆器、帛畫 等等出土物，其圖像、文物造型與古籍所記載的文字相互比對，發現初民不斷反 復太陽鳥的意象，太陽鳥神話傳說對於初民的重要性可見一斑。時至兩漢出土大 量民間墓葬文化的畫像石，畫像類型包羅萬象，其中神話類型特別豐富，展現中 華民族漢代獨特的時代觀與文化精神。因此，此章節欲透過畫像石中再三反復出 現的「樹下射鳥圖」，藉由圖像與古典文獻比對，先探究漢畫像石中的「樹下射 鳥圖」的中的樹是否具有中國獨特的神話語境，再梳理構圖元素：人及物──后 羿、太陽鳥，最後再論及漢畫像「射鳥圖」與「后羿射日」神話之間的關聯。
第二節 構圖元素：鳥棲之樹的神話語境
時至兩漢墓葬畫像石依然不斷反復出現彷若后羿射日母題的圖像，畫面上有 樹及鳥、射者三元素，本論文將這類圖像命為「樹下射鳥圖」，並以畫像石上所 刻的樹、鳥與射者的構圖方式，探究這類型圖像是否具有「后羿射日」之意涵。
先秦到兩漢這些關於「樹」、「鳥」、「射者」的畫像之間應有其關聯性，因為任何 文本必有「互文性」。後經典敘事認為歷史與現實是共時性存在的整體，敘事是 多方面、立體式地反復再現人類歷史長河中一些不斷被重復的行為活動。此派學 者運用文學母題的恆定性，把人類歷史與當下現實相同或相似的行為進行類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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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葉形狀 大橢圓，或無葉 葉片繁多且豐滿 水滴狀
花朵造形 扇形或有芒紋，或
葉如花 無 無
一、太陽樹型
本論文共梳理出31 幅「射鳥圖」，其中共有 4 幅為太陽樹型，分別為河南南 陽及山東肥城、安丘出土、四川新津。四幅畫面中的樹，最大特徵是樹幹上有十 枝，十枝末端開有十花，花的造型為半橢圓形，或葉如花。邢義田2000 年出刊 的〈漢代畫像中「射爵射侯圖」〉一文中言漢代「射爵射侯圖」的樹上已不見花 造形，樹下卻多了馬車和其它物件。一個格套經過變化增減，可保有其基本寓意，
可能改變或蘊含更多意義。115本小節梳理 31 幅「樹下射鳥圖」可見畫像石有 4 幅依然保存花形的樹。有河南南陽出土的樹元素，枝頭末端刻繪十朵太陽光紋的 花，然而山東肥城及安丘出土的兩幅，則是枝頭上的花朵由二個半扇形相互交疊 而成，筆者臆度花朵造型由太陽光紋變化而來，將太陽及其陽光紋簡化為兩個扇 形，除了便利石匠在石頭上雕刻之外，畫面還給人一種和諧的感受，因此筆者將 刻有太陽光芒花型的樹統稱「太陽樹型」。中國古典文獻記載許多關於扶桑十枝 棲十日的文獻。《山海經・海外東經》記載：「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 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116 《山海經・大荒北經》：
「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陰山、泂野之山，上有赤樹，青葉，赤華，名日若木。」
117 《淮南子‧地形訓》也稱：「扶木在陽州，日之所曊。……蓋天地之中也。若 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華照下地。」118 洪興祖《楚辭補注》：「若木端有十 日……華，光也。光照其下也。一云狀如蓮華。」119 《昭明文選》謝莊〈月賦〉：
「擅扶光於東沼，嗣若英於西冥。」120 所有的古典文獻記錄扶桑樹上有十枝，
十枝末端開著若英，即若木之花，其花狀如蓮華，其所放射的光芒照耀整片大地。
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的太陽樹型，確實可見太陽樹上有十枝，且每枝末 端皆開有一花，其花宛若文獻所載的蓮華般，綻放著陽光，因此，若木之花即為 太陽的象徵。本論文筆者對於畫像石內容描述，以面對圖像來區分畫面的上下左 右方位。見下表2-1 為漢畫像石的太陽樹圖像。
115邢義田：〈漢代畫像中「射爵射侯圖」〉，頁24。
116袁珂：《山海經校注》，頁260。
117袁珂：《山海經校注》，頁437。
118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432。
119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442。
120周啟成：《新譯昭明文選》（臺北：三民出版社，1997 年），52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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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2 漢畫像石之太陽樹
121武 瑋 ：〈 伏 羲 女 媧 畫 像 磚 〉「 河 南 博 物 館 」， 上 網 日 期 ：2015/10/23 。 網 址 ： http://www.chnmus.net/big5/dcjp/node_5379.htm
出土來源 畫面 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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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幅「樹下射鳥圖」中，不管是一棵樹或兩棵樹共同盤曲成一個圓型樹冠，皆為 之命為「扶桑樹型」，此類型共有21 幅。21 幅畫像中，山東出土的共有 16 幅：
分別為莒縣東莞村、武梁祠、武斑祠、武榮祠、宋石小石祠、肥城北大留單、曲 阜城關西顏林村、曲阜張家村、安丘漢墓、鄒城西南大故鄉村、滕州各一幅及嘉 祥宋山二幅、微山兩城四幅；江蘇徐州睢寧縣出土1 幅；陝西出土共 3 幅：綏遠 二幅及綏德王得元墓室一幅；四川新津崖墓出土 1 幅。以下表 2-2 列出以上 21 幅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的扶桑樹型。
表2-3 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的扶桑樹型
編號 圖像 編號 圖像
1
山東莒縣 東莞村，
《 全 集 3》，p120。
2 山東武 梁祠
3
山東武斑 祠，《全集 2》，p96。
4 山東武 榮祠
5
山東宋石 小石祠，
《 全 集 1》，p67。
6 山東曲 阜關西 顏林，
《全集 2 》，
p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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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這21 幅中的扶桑樹不論樹型、樹枝、樹葉、花朵……造型非常相似，僅挑選 圖2-4 山東嘉祥宋山及圖 2-5 山東微山兩城出土的兩幅「樹下射鳥圖」中的扶桑 樹為論述。
圖2-4 山東嘉祥宋山出土樹下射鳥圖 2015/08/05 攝於山東博物館
圖2-4 畫像在《中國畫像石全集》一書中被歸屬於「樓闕、人物、車騎出行」畫 像。這類畫像上層為樓闕、人物，樓闕有男、女主人及侍者和求見者。闕旁必定 出現扶桑樹，上有猴、鳥，下有持弓者。
圖2-5 山東微山兩城出土樹下射鳥圖 引自《全集 2》，頁 33。
圖2-5 此畫像原石分為三層。最下層為「樹下射鳥圖」，畫面中間是一棵扶桑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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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有群猴，有飛鳥，兩樹之間有人端坐其中，僅有一幅出現一人端坐中央，無 從得知此人是誰，扶桑樹下坐著一人的圖像，目前僅見此幅。另外，樹左右側還 有二位仰頭持弓者，旁有一羊、一馬。
《尸子・君治》：「少昊金天氏邑于窮桑，日五色，互照窮桑。」123少昊金天 氏生於窮桑，自命為太陽。窮桑的地理位置即今日山東曲阜一帶，位於中國的東 方，或許是此緣故，山東出土的扶桑樹型共有16 幅。東方朔的《十洲記》記載：
「扶桑在碧海之中……有甚樹，長者數千丈，大兩千餘圍。樹兩兩同根偶生，更 相依倚，是以名為扶桑。」124扶桑位於東海之中，地方萬里，上有太帝宮，太真 東王父所治處。多林木，葉皆如桑。又有椹樹，長者數千丈，二千餘圍那麼高大。
仙人食其椹，一體皆作金光色，飛翔空立。扶桑在中國神話語境中是一棵巨大的 聖樹，也是十日所棲之所，是太陽神話的宇宙生命樹，聳立在世界中心，創造一 處屬於中華文化獨特的仙人世界。漢畫像石中扶桑樹型的枝幹皆是同根枝條盤纏 而成的一棵巨樹，以數學符號∞編織成扶桑樹型，呈現古典文獻中所記載扶桑樹 的樣貌，長者數千丈，大兩千餘圍，兩兩同根偶生，彼此相依相倚。
《山海經》、《楚辭》、《淮南子》、《十洲記》等等文獻不斷反復出現「扶桑」
一樹。上節引述《山海經・海外東經》所記載的湯谷有扶桑樹，是十日棲息之地。
以及《九歌・東君》：「暾將出東方，照吾檻扶桑。撫余馬安驅，夜皎皎既明。」
125溫和的太陽自東方升起，照拂神殿欄杆前的扶桑樹梢。我撫著馬兒馳驅，黑夜 漸白，天要亮了，東君將駕車回天上。《淮南子・天文訓》：「日出於暘谷，浴於 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登於扶桑，緩始將行，是謂胐明。」126太陽從東方 晹谷升起，在咸池沐浴，陽光拂掠扶桑樹，即為晨明。太陽升上扶桑樹枝頭，開 始一天的旅程，這個時間即是黎明。下圖2-6 為《全集 4》由山東睢寧出土的畫 像石，畫面中的樹由∞編織而成樹，樹枝上有九隻鳥頭，左側還有一隻鳥，共有
123水渭松：《新譯尸子讀本》（臺北：三民書局，1997 年），頁 146。
124東方朔：《十洲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 年），頁 7。
125吳福助：《楚辭註繹》，頁205。
126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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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隻鳥，由此可推測這樹為太陽所棲之所，這十鳥應是十日代表。
圖2-6 十日所居之扶桑樹圖 引自《全集 4》，頁 99。
扶桑是太陽所棲之處，太陽從扶桑樹旁升起，光芒拂過扶桑，在中華文化中的神 話語境之下，太陽與扶桑樹是兩者不可分割，兩者是相依相存的。然而畫像石中 的扶桑樹，宛如文獻中所記載，兩兩同根偶生，彼此相依相倚，是一棵巨大枝幹
相互盤結編織的宇宙大樹，畫像石中的扶桑成了漢人精神思想的宇宙樹。
三、桑條樹型
《詩經・七月》：「蠶月條桑，取彼斧斨。」 127夏曆三月去桑園，拉下高枝柔 軟的桑條，拿了斧和剪修理長而揚起的桑條。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的鳥棲 之樹有一類樹的枝椏如同柔軟的桑條，本論文因此命之為「桑條樹型」。「樹下射 鳥圖」中有6 幅屬於桑條樹型，包含山東濟寧文廟戟門內、滕州孔集、莒縣沈劉 莊墓前西邊中間立柱、江蘇徐州沛縣栖山、安徽淮北墓室左側、河南南陽市區、
四川新津一號石棺出土的畫像。見下表2-4 為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 6 幅桑 條樹。因樹的枝椏特徵如柔軟的桑條，且呈放射狀向兩側微垂，枝條上偶有幾片 如同水滴狀的扇形或橢圓形葉片，樹上同時有幾隻鳥甚至數十集鳥棲息或飛翔，
樹下或一人朝著樹端仰射，或二人同時面向大樹仰射，亦或一人蹲朝樹頂仰射。
127裴溥言：《詩經：先民的歌唱》（臺北：時報文，1996 年），頁 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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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4 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的桑條樹型
編號 圖像 編號 圖像
1
山 東 莒 縣 沈 劉 莊 墓 出 土。《全 集 3》，
頁113，
圖130。
2
山東滕州 孔集出 土。《漢 畫圖典・
人物》， 頁364，
圖1。
3
山 東 濟 寧 文 廟 戟 門 出 土。《山 東 滙 編》，頁 336。
4
江蘇徐州
江蘇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