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畫像石「后羿射日」的構圖研究
第三節 構圖元素：鳥與后羿的圖像語言
上章節已釐清「樹下射鳥圖」三元素之一的「鳥棲之樹」神話語境，從畫面 中樹的枝幹，樹的花型，得知其代表的是中華文化中的神樹──扶桑之木，在中 華文化的神話語境下，枝上所長之花、所棲之鳥，即為「金烏」。繼而往下梳理，
在扶桑樹的元素之下，必須確認畫面上扶桑樹上棲息的是具有神話語境的「太陽 鳥」元素，而不是一般烏鳥飛禽，並且樹下拉弓仰射的人物元素是神話中的射日 者──后羿，才能構成「后羿射日」神話傳說的圖像。因此，這章節剖析「鳥」
與「后羿」兩者元素所構成的藝術語言，並以中國傳統繪畫中的章法、布局論之，
探究石匠在一定畫面中所做的空間安排，從石匠處理的人與物關係，兩者陳布的 位置，或是把個別或局部的形象組成藝術整體，剖析畫像石的構圖安排，進而暸 解漢代民間對於「樹下射鳥圖」的所展現的思想及意涵。
圖像是通過視覺符號傳達思想，以構圖元素作為語言，正如「后羿射日」神 話傳說不可或缺的構圖元素──金烏與射日者后羿，才能完整傳達主題思想。圖 像是由非語言的視覺符號和語義構築而成，藉由畫面的構圖元素的排列組織，將 其語意傳遞給觀賞者，使觀賞者體會領悟畫面圖義。然而畫像石30 餘幅「樹下 射鳥圖」中的射鳥者若為射日的后羿，其所射之物即是「太陽鳥」，畫面主題不 言而喻，即為「后羿射日」神話傳說。
首先，將30 餘幅「樹下射鳥圖」與古典文獻中的射日傳說相互比對，畫面 必要元素是扶桑木下必須出現一個人物，且那一個人必須是仰弓射日的后羿，如 果是后羿，拉弓朝向扶桑木上所射之鳥，即為「金烏」。筆者先搜羅關於后羿在 所有神話傳說出現的形象，再將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的射者構圖與后羿射 日文獻中的形象比對，將「后羿」形象構圖分成以下三類型：
一、后羿與神樹構圖
遠古時代，人們相信萬物都是富有生命的，初民打從心底認為大自然支配著 整個世界，不僅對各種動物充滿崇敬之意，也對花草植物產生崇拜之情。也因為 如此，中華文化從上古時期就流行關於神樹的各種傳說。《山海經・海內西經》：
「海內崑崙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崑崙之虛，方八百里，高萬仞。上有木禾，
長五尋，大五圍。」130《山海經・海內西經》也言開明北有不死之樹，食之常壽。
高誘注：「壽木，崑崙山上木也；華，實也；食其實者不死，故日壽木。」131《淮 南子・地形訓》：「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響，蓋天地之 中也。」132袁珂注，眾帝所自上下，云者，實自建木上下，非自都廣上下，古人 質樸，設想神人、仙人、巫師登天，亦必循階而登，則有所謂天梯者存焉。樹之
130袁珂：《山海經校注》，頁294。
131袁珂：《山海經校注》，頁299-300。
132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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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古籍中可考者唯此建木。天梯直入仙界，建木必須高萬仞的不死之樹，才 能直通仙界。中國具有建木功能，能通天之梯的宇宙樹是扶桑。正如《十洲記》
記載：「扶桑生碧海中，樹長數千丈，一千餘圍。」133及《玄中記》：「天下之高 者，有扶桑無枝木焉；上至天，盤蜿而下屈，通三泉。」134言扶桑神樹的特徵長 千丈，能上至天，下通三泉。《山海經・大荒東經》：「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
一日方出，皆載於鳥。」135中國神話中扶桑是一棵高大至天的樹，是太陽棲息之 地。在神話語境下，扶桑上的鳥如果是太陽的話，在樹下拉弓射日者，必為后羿。
筆者試圖以人物元素「后羿」一人以及通天「神樹」一棵兩者為構圖要件，探究 漢畫像石「樹下射鳥圖」中表現后羿射日神話傳說故事的圖像。以「后羿」與「神 樹」兩構圖元素所組成的圖像，從31 幅「樹下射鳥圖」中發現共有 4 幅「樹下 射鳥圖」符合「后羿」與「神樹」這一個構圖法則。
下圖2-9 為四川新津崖墓石函單出土的畫像，《中國畫像石全集 7》言之為后 羿射日圖。石函也叫崖棺，直接從崖壁上雕鑿而成，不可移動。此圖位於崖棺上 的的圖像，畫面中間有一枝幹交錯的盤天巨木的扶桑樹，樹的周圍四邊共十一隻 鳥或棲或飛環繞著，在樹左右兩側各有一隻翩翩起舞的鳳鳥。其畫面彷若呈現《山 海經‧海外西經》記載：「諸夭之野，鸞鳥自歌，鳳鳥自舞，鳳皇卵，民食之，
甘露，民飲之，所欲自從也。」136和《山海經‧大荒西經》記載：「鸞鳥自歌，
鳳鳥自舞，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爰有百獸，相羣是處，是謂沃之野。」137鸞鳥 自由歌唱，鳳鳥快樂舞蹈，扶桑開花結實，一片仙界的樂園景象，古典文獻記載 歌聲載舞的樂園，畫面石以圖像呈現仙界樂園景象。畫面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扶桑 神樹，以圖像呈現古典文獻中所言高萬仞，長五尋，大五圍……的神樹樣貌。畫 面呈現仙界語境，然而樹下左側拉弓射者必為后羿，其射之物即為太陽。以「后 羿」與「神樹」構圖兩元素得知畫面中一棵枝幹盤結交錯的巨大扶桑神樹與樹下 拉弓射日的為后羿，由此可推證，這幅畫像石圖像所表現的則是后羿射日神話。
圖2-9 四川新津崖墓石棺上的后羿射日圖 引自《全集 7》，頁 160-161，圖 197。
133東方朔：《十洲記》，頁7。
134〔晉〕郭璞撰，〔清〕茆泮林輯：《玄中記》（合肥：黃山書社，2009 年），頁 2。
135袁珂：《山海經校注》，頁354。
136袁珂：《山海經校注》，頁222。
137袁珂：《山海經校注》，頁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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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圖 2-10 山東莒縣沈劉莊墓前西邊中間立柱上的圖像，畫面中是一棵枝葉 扶疏巨大的桑條樹，葉間有十餘隻鳥，樹下有一人坐地，仰面持弓射鳥。「漢代 畫像石並不是一種自由創造的藝術，它是嚴格按照當時統治地位的儒家禮制和宇 宙觀念刻在石結構墓室、石棺、祠堂和墓闕上的」138、「門柱和立柱上部多配置 仙人世界內容的畫像」139。在神話思維中「宇宙軸」是神聖的世界中心，常以柱 子、梯子、樹等等呈現，形成一個突破點，經由它，可以溝通宇宙三個時空：天 上、地上、地下。伊利亞德言：「突破點是由一個『開口』的象徵所表明出來，
透過這個開口，使一宇宙區通往另一區域成為可能。」140可以從天上到地面，也 可以從地面到天上。這幅「樹下射鳥圖」位於立柱上，畫面的大樹便是伊利亞德 所言的宇宙軸的概念，是一棵通往仙界的神樹，在神樹之下的射者，絕不是一般 射戈活動的人們，因為中國神樹是太陽棲息處，下方的射者必為后羿射日的象徵。
另外二幅畫面構圖與圖 2-10 非常相似，圖 2-11 及圖 2-12 或許也來自於門 柱、立柱圖像。圖2-11 山東滕州出土的「樹下射鳥圖」，樹的最頂端同樣立了一 隻鳥，畫面中人物比例極為誇張，創作者應是想凸顯射者這一人物。然而漢代民 間文學不斷記載后羿射日相關傳說，畫像石也是民間墓葬藝術創作，民間的文字 記錄與民間的藝術作品一定彼此交互流動，互相影響，互相牽動，圖文記錄必然 會產生關聯。以畫面構圖論之，其樹是一棵扶桑神樹，在扶桑神樹旁畫面所要彰 顯的是神樹之下的射者，當時民間一再流傳后羿射日傳說，畫像石巨大扶桑神樹 下的射者必然為「后羿」，后羿這人物形象不言而諭。圖2-12 河南南陽出土「射 日圖」，一棵幹壯枝繁的桑條樹，上棲息三隻鳥，除了這三幅圖畫構圖極其雷同，
強調畫面中的大樹的通天功用，且樹型與圖2-1 四川廣元三星堆商代遺址出土的 青銅扶桑樹十分相似，樹枝分三層，每層二或三枝，故筆者也將其歸屬神樹。在 神樹下那個高髻、長襦大褲，折腰轉身張弓仰射者也就是后羿。以下三幅圖像皆 以「神樹」與「后羿」兩構圖法則組成，故筆者推測此三幅「樹下射鳥圖」所言 之意，是上古神話的后羿射日傳說圖像。
138信立祥：《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頁60。
139信立祥：《漢代畫像石綜合研究》，頁288。
140伊利亞德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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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后羿與十日構圖
《山海經》是最早記錄后羿射日神話的古典文獻。《山海經．海內經》：「帝 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141後代唐人成玄英《山 海經・秋水》注疏羿射九日，落為沃焦。先秦《楚辭・天問》：「羿焉彃日，烏焉 解羽？」142提出關於太陽是鳥的疑問。史書也有十日的記載，表示十日已深入當 時人們的生活。《左傳•昭公七年》記錄：「天有十日，人有十等。」143后羿射九 日神話到西漢初年《淮南子》有更明確的記載。《淮南子．本經訓》：「堯之時，
十日并出，焦禾嫁，殺草木，……堯乃使羿，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萬民皆喜，
置堯以為天子。」、「堯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烏皆死，墜其羽翼，故 留其一日也」。144后羿與射日的情節已完整呈現，堯派羿為人們除害，射了九日，
留下一日。人民十分歡喜，推崇堯成天子。從先秦至漢代所有后羿射日神話傳說 得知后羿與十日是不可分割。
此小節從「后羿」與「十日」這兩個構圖元素梳理，后羿手持弓朝向象徵棲 息十日的太陽樹。射者為后羿元素之外，還有一個重非常要的物件元素，即是畫 面裡神樹上必須出現象徵十日之物，也許是十朵若木之花，也許是十隻金烏，二 者元素備齊後，便能解釋畫像石中31 幅「樹下射鳥圖」哪幾幅具有后羿射日的
141袁珂：《山海經校注》，頁466。
142吳福助：《楚辭註繹》，頁305。
143〔戰國〕左丘明撰，〔西晉〕杜預集解：《左傳》，頁1643。
144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837-838。
圖2-10 神樹
《全集3》，頁 113。
圖2-11 神樹
《漢畫圖典・人物》，頁364。
圖2-12 神樹 《全集 6》，頁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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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傳說。在這構圖原則下，發現共有4 幅「樹下射鳥圖」符合這一個構圖法則。
下圖 2-13 為河南南陽新野樊集鄉出土的伏羲女媧畫像磚，該畫像磚的內容 分為兩個部分。上層是「樹下射鳥圖」構圖，下為伏羲女媧主題。漢畫像石多為
下圖 2-13 為河南南陽新野樊集鄉出土的伏羲女媧畫像磚，該畫像磚的內容 分為兩個部分。上層是「樹下射鳥圖」構圖，下為伏羲女媧主題。漢畫像石多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