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畫像石「后羿射日」的構圖研究
第一節 烏：后羿射日的神話與傳說
《山海經・海外東經》文獻記載：「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齒北。
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73以及《山海經‧大荒東經》記載：
「湯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于烏。」74《山海經》記載著湯谷 上有棵巨大的扶桑樹，十日居在扶桑樹上，十日即為十烏。直至今日依然流傳著 關於十日的神話與傳說，后羿射日神話傳說屬於其中之一。《莊子・齊物論》也 記載著：「昔者十日并出，萬物皆焦。」75民間飽受十日的照射，大地乾涸，萬物 焦枯。《山海經・海內經》：「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 百艱。」76十日并出，大地酷熱，帝俊派后羿下凡為人民射日，為嚴除害。《淮南
71王孝廉：《神與神話》（臺北：聯經出版社，1988 年），頁 152-158。
72楊靜怡：「山海經神人與鳥關係研究──以帝俊為主的討論」（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高莉芬先生指導，2012 年），頁 16。
73袁珂：《山海經校注》，頁260。
74袁珂：《山海經校注》，頁354。
75王先謙：《莊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22。
76袁珂：《山海經校注》，頁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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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本經訓》：「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
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 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澤，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於洞庭，擒封 豨於桑林。」77《山海經》記載的烏是漢民族的太陽鳥，想像太陽是一隻飛翔的 金烏，解決初民無法理解太陽星體的移動。因此，創造十日并出的傳說。后羿是 全中國文化極為熟悉的神話英雄人物，但關於后羿射日神話與傳說的故事情節殘 缺不堪，僅存隻字片語散落在不同的古籍之中。《淮南子》中羿所除之害以十日 為主，並且還誅殺了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稀、修蛇等等為害人間的各種 怪物，其中后羿為人民除九烏，解決大地乾旱問題。后羿受堯的指派上射十日這 情節，為中國射日解決旱災的神話母題。但「射日」神話的原始意義便被其字面 意義所掩蓋了，隨著歷史的發展而被淹沒於滾滾長河之中，然而終因射日有功，
成了受人民擁戴的神話英雄。78后羿成為後世人們口中的射日神話英雄，卻很少 提及他為人民除災禳禍的文化意義。因此，本章節以畫像石「樹下射鳥圖」探研 后羿射日神話與傳說的文化功能及意涵。
世界各地許多民族都曾出現太陽鳥的神話傳說，鳥成為太陽的象徵物。埃及 太陽神荷拉斯以老鷹的形象出現，古波斯也將老鷹視為太陽的象徵，馬雅人則認 為烏鴉與太陽神關係密切。79古埃及太陽神的標識和中華民族甲骨文的圖像文字 如出一轍，一個圓形中間是一個黑點，馬雅人的太陽神則是頭部佩戴陽光紋的冠 冕。80然而距今約七千年前浙江河姆渡文化，曾出土半月型象牙雕刻，中間的同 心圓是太陽，左右兩側刻畫雙鳥朝向中心的太陽，「是最早的金烏負日的資料」
81。如下圖2-1。
77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837-838。
78閆德亮：〈論后羿射日神話的產生與演變〉，《中州學刊》（2002 年 03 期），頁 45。
79高福進：〈太陽神及其形象──日神信仰歷程的初始階段探析〉，《青海社會科學》第4 期（1995 年4 月），頁 97-98。
80蕭兵：《太陽英雄神話的奇蹟：射手英雄篇》（臺北：桂冠圖書，1992 年），頁 32。
81涂敏華：〈《山海經》太陽鳥神話的考古印證及其文化內涵〉，《漳州師範學院學報》總第 72 期
（2009 年第 2 期），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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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1 河姆渡文化雙鳥朝陽紋牙雕 引自浙江博物館82
蠻荒時代初民每日看見太陽東升西落，以自己心理的認知想像太陽想成一隻 飛行的大鳥，載著太陽飛行，為人們照亮大地，在這思維下創造一系列太陽鳥的 神話與傳說。太陽為人類帶來光明及溫暖；鳥成為太陽載體，每天背著太陽飛行。
太陽給予人們太多的恩賜，鳥成為太陽使者，因此，從古至今人類對太陽一直懷 著崇拜之情，因此世界各地皆有無數關於太陽鳥的神話傳說。
「后羿射日」是中華民族上古時期太陽鳥的經典神話之一。狩獵社會時期，
人們處於不穩定的生活狀態，因此，原始狩獵生活與射日神話必然有密切關連。
世界各地民族也流傳不同的射日神話，不同的原因產生射日行為，不同的射日方 法，不同被射落的太陽數量，有射二日、九日、十日、十二日，中國射日神話以 十日最常見。生活的變遷，從漁獵社會到農耕社會，不定居到定居，人們在習慣 的心理起著極大的變化，此刻，神話這東西就解救人們知識上的貧困和記憶上的 矛盾。83宗教信仰活動大多與農業生產和狩獵相關，隨著社會變遷，一日一月是 宇宙的自然狀態，是宙宇世界的一種平衡秩序。漢民族羿射十日，是因為十日并 出，帶來了乾旱，十日并出，破壞宇宙秩序的平衡，所以出現一位射日英雄。由 於中國神話一向保留甚少，原因如魯迅所言：
中國神話之所以僅存零星者，說者謂有二故：一者華土之民，先居黃河 流域，頗乏天惠，其生也勤，故重實際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傳以成大 文。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實用為教，不欲言鬼神，太 古荒唐之說，俱為儒者所不道，故其後不特無所光大，而又有散亡。84
82圖 像 來 源 引 自 「 浙 江 省 博 物 館 」 十 大 鎮 館 之 寶 ， 上 網 日 期 ：2016/12/27 。 網 址 ： http://www.zhejiangmuseum.com/zjbwg/collection/treasure.html
83孫作云：《孫作云文集第3 卷中國古代神話傳說研究》（開封：河南大學出版，2004 年），頁 242。
84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新書局出版，1927 年），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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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
四川廣元三星堆商代遺址出土的青銅扶桑樹座，表現三星堆文化中古蜀人對 太陽和鳥崇拜的高度統一，兩者是合二為一的。而太陽神鳥所反映的崇鳥崇日的 宗教意義和神話色彩，正是三星堆文化中這一傳統的繼承和發展。101樹底座呈現 一座山型的穹窿造型。樹幹上還嵌鑄一條頭朝下身體呈辮繩編織的龍，造型十分 怪異。樹枝分三層，每層三枝，共有九枝，每枝站有一鳥，應是神話中的太陽鳥，
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太陽鳥每天輪流上班值日。青銅神樹上的太陽鳥，彷 若棲於挺立於文獻上所載都廣之野的建木上，數高百仞，上面結滿若木之花，樹 端的太陽鳥，狀如蓮華，日光下照大地。神樹擁有特殊的時空位置，是遠古人對 於日出、日中、日落的運動方位，展現初民對太陽星體轉動的直觀感受，包涵他 們對太陽崇拜的觀念及樸素的宇宙觀念。出土的青銅神樹體現遠古時代初民對於 后羿所射之十日的太陽鳥想像，並以一棵巨大的青銅樹呈現他們對太陽所居之處 的想像。下圖2-2 為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二號器物坑出土的青銅神樹。樹上九枝，
枝上立鳥棲息，九鳥即「九日居下枝」，三星堆神樹上所鑄的鳥當即太陽鳥的寫 照。
圖2-2 四川三星堆二號祭祀坑出土的青銅神樹 引自三星堆博物館102，筆者將圖片的黑底色彩去背。
101劉道軍：〈從三星堆青銅神樹到金沙太陽神鳥〉，《重慶師範大學學報》2006 卷 5 期（2006 年 10 月），頁82。
102圖 像 來 源 引 自 「 三 星 堆 博 物 館 」 國 家 重 器 ， 上 網 日 期 ：2016/12/27 。 網 址 ： http://www.sxd.cn/list_2.asp?lmtype=%B9%FA%B1%A6%D6%D8%C6%F7&Page=3&bigclass=&smallcl ass=&tj=&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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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戰國時期遺址曾侯乙墓出土的「扶桑射鳥圖」，此圖位於漆衣箱蓋上。
蓋頂左側描繪有象徵天界的蘑菇狀雲紋，右側端繪伏羲、女蝸人首蛇身互相纏繞 連體圖案。中間繪二幅射鳥圖，內容相同，形態相似。畫中繪有二株左右相鄰的 神木，一高一矮，高為扶桑，矮為月桂。一人立於兩樹之間，腰間佩劍，右手持 箭舉左臂張弓，朝樹上射下一鳥。後人根據漆器上的圖文推測此圖為上古代神話 后羿射日神話。張茜對於1978 年出土的曾侯乙墓漆衣箱（編號：E.61）上面少量 的文字，及圖像的描述與形式，分析漆器上人、樹、鳥、獸對稱圖像，再根據相 關古籍文獻認為漆衣箱的「扶桑射鳥圖」應該與祭祀有關，並且肯定由樹、鳥、
射者表現的后羿射日神話。103關於此漆衣箱研究的研究無法勝數，有些學者從箱 上的文字──紫錦之衣與左下方20 個字研究圖像意涵，甚至探研箱上的蘑菇圖 案，推測可能代現子孫如蘑菇繁衍茂盛的美好願景。箱上的樹下射鳥圖，有學者 認為是月樹、桂樹之稱，對此圖有不同詮釋，然而目前學界多數認為圖像表現的 是后羿射日主題，本論文採用靳之林《生命之樹與中國民間民俗藝術》言之此樹 為中國生命之樹──若木之說法。這類型圖像背後隱含中華民族農耕文明之始，
自然環境對勞動人民的重要性，更包含人民對於太陽信仰的社會心理。圖2-3 為 戰國曾侯乙墓漆衣箱蓋上的圖像，箱蓋兩側各繪兩株大樹，其樹梢閃耀著陽光花 紋的若木之花。樹下方各有一射者，及被射中的大鳥，多數學者皆認為此圖展現 中華文化廣為流傳的后羿射日神話。
圖2-3 戰國曾侯乙墓漆衣箱扶桑射鳥圖 引自靳之林：《生命之樹與 中國民間民俗藝術》（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8。
103張茜：〈由漆衣箱上的後羿射日圖引發的關於楚漆器圖像的思考〉，《美與時代（上）》（2013 年 4 期），頁 58-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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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1 扶桑射鳥圖 截取漆衣箱蓋上的太陽樹圖像
出土文物使我們理解那時代的繪畫、文化特徵以及藝術思想。先秦、兩漢青 銅、漆器主要是帝王祭祀所用，或貴族日常生活用器，成為繪畫藝術的主要載體。
正如上述四川廣元三星堆商代遺址中出土的青銅扶桑樹座，及戰國曾侯乙墓出土 的漆衣箱上的圖像，我們清晰可見中華文化「后羿射日」神話，后羿所射之九日，
正如上述四川廣元三星堆商代遺址中出土的青銅扶桑樹座，及戰國曾侯乙墓出土 的漆衣箱上的圖像，我們清晰可見中華文化「后羿射日」神話，后羿所射之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