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畫像石「伏羲腹日與捧日」的構圖研究
第一節 金烏：伏羲腹日與捧日的神話與傳說
上一章節已梳理漢畫像石 50 餘幅「金烏負日」圖像中 30 餘幅鳥身造型的
「羲和腹日」圖像，剩下20 餘幅則為蛇身造型的「伏羲腹日圖」及「伏羲捧日 圖」，這是漢代獨有的金烏負日圖像，表現畫像石圖像語言獨有的文化意涵。畫 面中伏羲腹日或是伏羲捧日與女媧腹日及女媧捧日兩兩相對，伏羲女媧是漢代創 造的配偶神，倆人因此成為中華民族的始祖神。在漢代陰陽觀念盛行之下，伏羲 女媧倍受崇拜，他們的神話傳說與信仰習俗在漢代更是廣為流傳。伏羲在漢代民 間是始祖神，也是畫八卦者，更是創造文字者。然而，伏羲最為後人歌頌的即是 畫八卦，《易・繫辭下》：「古者包牺氏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
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 類萬物之情。」252伏羲觀察天與地的萬物，並依其身體感知萬物，發明創造八卦。
伏羲在中國神話的傳統中，不僅為人類的始祖，也是中國文化創造的始祖。曹植
《庖犧贊》：「木德風姓，八卦創焉。龍瑞名官，法地象天。」253伏羲創造八卦，
八卦衍生《易經》，創造文字，制定了曆法，代替古時的結繩記事，至此，進入 了華夏文明時代。
藉由金烏負日圖像的構圖元素來論，可知漢畫像石金烏負日圖像除了羲和之 外，還有出現了伏羲的身影，這些多變的圖像元素反映漢代太陽與鳥合體的複雜 性。因此，這章節從漢代獨有的伏羲腹日及捧日畫像石梳理上古時代開始流傳的 金烏神話與傳說。伏羲是中華民族共同的始祖，是比炎黃、蚩尤之前更古老的祖 先。聞一多在《伏羲考》一書言「從西漢末到東漢末是伏羲女媧在史乘上最煊赫 的時期」254。漢畫像石出現無數伏羲女媧的圖像組合，在文字文獻可見於《淮南 子・覽冥訓》：「伏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於後世，何則？」255《淮南子》
記載女媧煉石補天成為人類始祖神，以及將以身體感知萬物而制八卦的聖人伏羲 並列，將伏羲、女媧置放一起，希望人們不刻意干涉萬物，了解伏羲、女媧不設 法度，以至高德性而流傳後世，以此精神讓萬物皆能回歸根本，重返聖德所開闢 的道路，回到五帝所遵循的道統。伏羲女媧首見於《淮南子》，是最早的文字文 獻記錄，開啟漢以後的伏羲女媧始祖配偶神之路。〈魯靈光殿賦〉：「伏羲鱗身，
女媧蛇軀。」256據何新考證，長沙楚帛書中就已有關於伏羲神話的記載。神話時 代，天地混沌之時，伏羲製造女媧，女媧再生四子，管理日月星辰，開創了整個
252呂祖謙：《周易繫辭精義》，〈繫辭下〉，頁2 下。
253〔漢〕曹植著，趙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1984 年），頁 69。
254聞一多：《伏羲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13。
255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710。
256〔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頁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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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句芒，執規而治春。」高誘注：「太皡伏羲氏有天下號也，死托祀於東方之帝也。」
東帝即伏羲，又稱伏犧、庖犧、太皡。263太皡、伏犧氏有天下號也，死託祀於東 方之帝也。伏羲即東帝，與方為太陽初生之地，太陽升起之處，伏羲與東方、與 日產生關連性。
三、《尚書‧堯典》「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264， 羲和在史書中為天文官吏，上章節也見畫像石出現人首鳥身的羲和腹日天象圖。
《易・繫辭下》：「古者包牺氏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265羲 和在史書中為掌管日月星辰之官，且謹慎的將時令傳授給民眾。而伏羲的角色也 是觀天象者，包牺氏作為天下的君王，仰頭觀察天象，低頭觀察地理，及鳥獸斑 紋等等，近處取自於自身，遠處取自於萬物，於是創作八卦，用以領悟神明的道 德，用以表達萬物的情狀。因此，畫像石可見天象圖中的蛇身伏羲雙手擎日中鳥 的畫面。
四、蘇雪林謂「羲」與太陽之間有語音關聯。赫利俄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太陽 神，拉丁文為 Helios。266蘇雪林言「羲和」與「伏羲」皆有一個「he」的語音，
從語音學角度來說，可間接說明他們皆與太陽有關，鳥身羲和負日及蛇身伏羲負 日就可說得通。
綜合以上四點說明伏羲與太陽鳥有著密切的關係。除此，漢代史籍文獻記載 羲和為日御的形象。《廣雅・釋天》:「日御謂之羲和。」267《淮南子・天文訓》:
「至於悲泉，爰止其女，爰息其馬，是謂縣車。」《初學記・天象部》引為:「爰止 羲和，爰息六螭，是謂懸車。」268徐堅引許慎注曰:「日乘車，駕以六龍，羲和御 之。日至此而薄于虞泉，羲和至此而回六螭。」虞世南引《淮南子》、《太平御覽》
引《淮南子》，俱同《初學記》。以上三家所引，「馬」演變為「龍」。據此，日御 羲和載著太陽，駕駛六龍之車，來回於東西天衢。漢代帶領華夏文化走向龍的始 祖，開始一系列造龍神話，羲和駕龍車，羲和與龍車結合，加上伏羲與太陽鳥的 關係密切。中國古代神話，伏羲是東方的天帝，手裡拿著圓規，掌管著春天。尤 其是在文字尚未產生的年代，人們通過口耳相傳的神話傳說，幾千年來在民間不 斷流傳改變，成為後世學者爭相猜測的謎團。文學人類學告訴我們，在文字尚未 產生的時代，先民遺留下來的文物，其中那些與太陽鳥相關的陶製藝術，蘊含著 當時人們講述金烏神話母題。再到漢代民間墓葬藝術以「伏羲腹日及捧日」呈現 金烏負日的神話傳說，這些出土的圖像有待後人一一詮釋、破譯。
263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263。
264屈萬里註譯：《尚書今註今譯》，頁5。
265呂祖謙：《周易繫辭精義》，〈繫辭下〉，頁2 下。
266蘇雪林：《楚騷新詁》（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105。
267王雲五主編：《廣雅》，頁112。
268張雙棣：《淮南子校釋》，頁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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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1 西漢馬王堆 1 號墓 T 形帛畫局部圖 引自劉曉路
《中國帛畫》（北京：中國書店，1994 年），彩圖 17。
以上圖4-1 為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Ｔ字形帛畫局部圖，畫面右上 為新月上有一蟾蜍，其下方為蛇身女媧，畫面左上為日中金烏，其下方為蛇身伏 羲，伏羲女媧與日月並列，圖像呈現的是漢人的仙人世界的宇宙模式。
圖 4-2 高句麗古墓伏羲女媧圖 劉惠萍：《圖像與神話──
日、月神之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2010 年），頁 314。
圖4-2 為高句麗古墓出土的伏羲女媧圖，高句麗壁畫完成於高句麗遷都平壤 之前，時間在漢魏之際，約公元37 年至公元 427 年之間。伏羲女媧圖位於墓北 壁上，伏羲在畫面左邊，雙手捧著金烏日輪，女媧在畫面右邊，雙手舉蟾蜍月輪，
漢魏時期墓葬文化流行著伏羲與日與女媧與月的圖像。
從民間畫像石可見天象圖中的伏羲腹日與擎日、女媧孕月與舉月畫面，因此 民間產生新的金烏負日符碼，以象徵陽的男性伏羲和象徵陰的女性女媧以日月相 對應的圖像出現，新創的圖像符碼賦予伏羲以蛇身主宰日的新內涵，並與女媧交 尾，表達漢人所重視的陰陽結合孕育生命的觀念。兩漢民間墓葬藝術中雖然出土 許多伏羲負日圖，並與女媧相對，但是對於伏羲負日的描繪均未記載在同時代的 文字文獻，也許因為畫像石是一種民間創造行為，具有即時性和自發性；而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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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是對被官方的正統思想認可的先前經驗的記載，具有延後性和選擇性。269官 方的文化記錄通常比民間流傳的文化延後。漢畫像石為民間藝術與官方史籍文字 記錄即使同一時代，因此，不一定所有的文本與圖像都能完全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