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探問死亡對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第二節 人的死亡與動物的死亡之差別
一 、 因 為 記 得 所 以 為 人
在《熊與山貓》的故事中，熊一直帶著裝著小鳥的盒子，其它的動物都對 盒子感到好奇，但是當熊把盒子打開，其他的動物看到死去的小鳥靜靜的躺在 裡頭，莫不這樣說道：「熊啊，小鳥是不可能回來了。雖然你會傷心，可是得把 他忘掉啊！」通常人在安慰喪親喪友的人，說的一番道理大致都不脫離這些：
不是人死不能復生，就是趕快收拾悲傷，畢竟日子還要過下去，都會勸人忘掉 死去的親人朋友，甚至會說一直這傷心下去，會讓亡者離不開人世。該不該忘 記死去的親友？探索團體的孩子這麼討論97：
玥如：怎麼有辦法忘記好朋友，小鳥是熊的好朋友，熊怎麼可以忘掉！
荺蓉：投胎就好了
嘉婧：什麼叫做投胎啊？
荺蓉：就是死掉了，再變成小寶寶。
其他的孩子說：不可能啦！
康晉：可能啊！他可以上天堂，再找一個人。
睿呈：可能忘記啊！就像我大班有個很要好的朋友，但是我現在已經忘記他 的名字。
玥如是個很聰慧靈巧的孩子，每當我在念故事時，她總是有很多的疑惑，有時 候我會依故事的節奏，讓她說出無法憋住的話；有時候當全部的孩子都很投入 在故事中時，我會請她先等一下再說話。玥如認為是最好的朋友，表示世上僅 此一位知心好友，沒有別人可以比得上，熊當然不可能會忘記。既然熊不會忘 記，那麼其它動物安慰的話就無法構成安慰，因為熊是不會忘記自己最好的朋
97 節錄自 107 年 4 月 2 日討論錄音資料。
84
友。其他的孩子從自身經驗來說明，經歷時間的洗禮，人是會忘記的。有的一 年就忘，有的二年才忘，有的認為滿三年之後就可以忘記，像是下面這段對 話：
我：剛剛玥如說小鳥是熊的好朋友，怎麼可以忘掉？
康晉：可以啊！過了三年就可以忘記了。
睿呈：我過二年就會忘記，有時候過一年就會忘記。
老師，我一年級就忘記了。
康晉：我看恐怖影片就會忘記了。
我：忘記誰，請你說清楚。
但是，我的疑問是：我們會忘記自己的好朋友嗎？是忘記他的名字？他的長 相？還是忘記有他這個人？或是忘記曾經與朋友共有的回憶？從小朋友的對話 來看，他們忘記的只是朋友的名字（抑或是朋友的長相），因為他們記得他們的
「忘記」。小朋友在探索團體中提及自己年幼時的朋友，表示沒有忘記和朋友共 有的回憶，只是因為時間日漸久遠，加上不是就讀同一所小學，平日各忙各的 也不常來往，所以就這麼忘了。為了印證我的想法，於是我繼續問同樣的問 題：
我：我們會忘記自己的好朋友嗎？
康晉：看恐怖影片就會忘記了。
荺蓉：我讀國小的時候就忘記幼稚園的朋友了。
睿呈：我只記得我的女朋友。
孩子以自身的經驗來談忘記，有的要接受某些驚嚇的刺激，有的只記得特殊的 人，有的因為時間久遠而淡忘。那麼再回到故事中，熊忘記小鳥了嗎？當故事 說到：「有幾次，熊淺淺的睡著了。熊一直坐在椅子上，實在好累好累，昏沉沉 的打著瞌睡。有一天，熊終於打開了窗戶……天氣怎麼這麼好啊！」
85
康晉：他已經忘記了。
玥如：我怎麼感覺他已經忘記小鳥了。
孩子們從熊的行為反應來推測，認為熊已經忘記最好的朋友，因為熊開始覺得 疲倦，也能感受到外在環境的變化，而不是一直沉浸在悲傷中。但故事還未結 束呢！熊到底還會不會記得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最後熊跟山貓一起離開熊住的地方，熊還會記得小鳥嗎？
玥如：小鳥是熊最好的朋友，不會忘記。
婕雯：不是說最好最好的朋友嗎？
荺蓉：不用說這麼多次最好吧！
在孩子的對話中，不難看到語言的使用就在生活裡，不用特別去強調，孩子就 知道什麼叫做最好的朋友，我很訝異低年級的小朋友對這樣的概念可以掌握得 這麼清楚。會有如此驚訝是中高年級以上的孩子常誤用了「最」，大一點的孩子 總會說：我最好的朋友有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在使用語言的精確度上，
中高年級的孩子卻不如低年級的孩子這般嚴謹。
二 、 生 命 存 在 的 意 義
日本的動物行為學之父─日高敏隆在其著作中提到：「動物會以自身為主 體，從環境中認識對自己有意義的事物，並以那些有意義的事物構築自己的小 宇宙。」98 也就是說，動物會主動去認識對自己有意義的存在；反之，對於自 己不認為有意義的事物，動物是不予理會。日高敏隆在文中進一步引述了衛克 斯庫爾的「環境世界觀」觀點：「所謂的環境世界觀並非只稱生物周圍的世界，
而是以牠們自身為主體來給予意義的世界，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根本不存在所 謂的客觀環境。動物以自身為主體給予周遭事物意義，再回頭藉由那些事物構
98 日高敏隆著，連雪雅譯，《貓的小宇宙》。新北市：木馬文化出版，2019 年，頁 68。
86
築自己的世界。」99
綜上所述，動物會以自己為核心，有意識的選擇自身環境中的事物，並賦 予這些事物特定的、個人化的意義，然後動物會再根據這些意義所形塑的方式 來過生活。
那麼回過頭來看《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虎斑貓是如何以自己為核心，為他 所處的環境給予自身存在的意義。
我：貓活了一百萬次，他到底是為了什麼活著？
睿呈：為了跟白貓生活。
嘉婧：娶新娘呀！娶美麗的新娘呀！
玥如：不可能啊！
我：萬一他(貓)都遇不到白貓怎麼辦？
玥如：萬一他遇不到，那就自己去找啊！
我：貓活著只是為了找到白貓嗎？
嘉婧：是！
玥如：不可能
我：那人活著呢？人活著只是為了要遇到你喜歡的人嗎？那你為什麼活著？
突然靜默了一下
我：你們有聽懂老師的問題嗎？
荺蓉：我沒有聽懂。
我：老師問說貓為什麼要活著，嘉婧說是為了遇到白貓。
玥如：不可能啦！
我：因為不一定可以遇得到，所以老師才會這樣問。
99 同前書，頁 69。
87
睿呈：他活著好玩的。
貓直到最後一次，才活出他自己，在這之前，貓不是他自身生活的主體，貓 都是其他人的附屬品，他曾是國王的貓、老婆婆的貓、小女孩的貓……，但 貓從來都不是屬於他自己的貓。所以在貓的環境世界觀中，他只是活著，「自 己」並不存在。貓獨自過了一段逍遙快活的時間後，白貓出現在他的世界 中，對貓而言，有意義的存在除了他自己之外，還有白貓，以及他與白貓共 生共養的下一代。於是乎，探索團體的孩子認為貓能夠算是「真正的活著」
的部分，是因為白貓的存在。
但我認為貓只是因為白貓而存在，這樣的存在跟貓曾經是其他人養的貓 並沒有差別，貓有意識到自己是為了自己而存在嗎？於是我不斷的問探索團 體的孩子：「貓為什麼活著？」，到「人活著是為了遇到喜歡的人嗎？」，再到
「你為什麼活著？」，這群孩子被我問到啞口無言。思考貓為什麼活著，很容 易；但是思考自己為什麼活著，就不是這麼好回答。我不認為探索團體的孩 子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在這討論過程中，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
所以他們靜默了。在探索的過程中，像這樣的靜默偶爾會出現。討論並不一 定要每個問題都有答案，或是每個問題一定要被回應才行。在探索團體中，
讓我感到珍貴的，是像這樣的問題如何在孩子的心裡縈繞。
後來睿呈回應：「貓活著是為了好玩的。」，活著是為了好玩，能不能當 作存在的意義？米歇爾・施密特（Michael Schmidt-Salomon）與其女兒莉亞・
索羅門（Lea Salomon）討論過生命究竟有何意義這個問題。米歇爾・施密特
（Michael Schmidt-Salomon）從人類善於預測未來，思索存在的有限性指出，
人會從最根本的方式來詢問：「人生到底值得為了什麼而活？」100 他認為生
100 米歇爾・施密特（Michael Schmidt-Salomon）與莉亞・索羅門（Lea Salomon）著，王榮輝 譯，《哲學，可以吃嗎？：培養高手思維的基礎讀本，拒絕讓別人的常識成為你的常識》。臺北 市：遠流，2018 年，頁 114。
88
命的意義就在生命本身：
生命的意義完全無法被「發現」，只能被「創造」！賦予你自己 的生命某種意義，這主要是種「創造性的成就」，我們自己製造 出了某一種根本就不存在的意義。(…)『意義』與感官的感受很 有關係，因為意義是從感官中被喚醒的！如果人類不具備用以感 知與評斷世上種種刺激的感官，我們或許根本就不會提出『意 義』這個問題。101
當貓可以盡情的感受世界，能將其喜怒哀樂表露無遺，那麼對於貓而言，他 的生命就有了意義。睿呈認為貓活著是為了好玩，我認為對於凡事喜歡動手 操做，萬事萬物一經他手都能夠變得有趣的睿呈而言，好玩就是他現階段看 待生命的意義。
101 同前書，頁 117。
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