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兒童哲學探問死亡概念
第二節 生命與死亡的無窮重複
一 、 生 死 交 錯 的 校 園
世界上到處都有死掉的動物,校園裡也有,但不是到處都有。孩童在遊戲 器材旁、走廊上常拾獲莫名離巢的雛鳥24,也常在榕樹下、操場上撿到死掉的 麻雀、白頭翁……等,這些是尚未與孩子建立情感的動物。在討論《世界上最 棒的葬禮》時,二年級的孩子分享他們在校園裡做晨掃時看到的死掉動物。康 晉的掃區在榕樹下,據他描述,死掉的白頭翁不是卡在榕樹的枝幹,就是掉落 在地面,牠們的雙眼空洞,有著黑黑的缺口。我不得不佩服學生敏銳的觀察力 與無比的好奇心。
除此之外,還有嗎?當然還有。我在學校是擔任四、五年級的自然老師,
在教授課程中會與四年級的孩子學習認識昆蟲,並進一步的飼養牠們,藉此了 解昆蟲的生長變化,像是生命的週期有多長,還有昆蟲的生命史(卵、幼蟲、蛹 期、成蟲、交配、產卵)。因為是昆蟲,所以生命週期很短暫,很方便觀察。在 飼養的昆蟲的過程中,不免有意外發生,像是鳳蝶的幼蟲掉進水裡溺死了;好 不容易羽化的蛾才剛展翅飛翔,就被飛鳥一口吞食;前一日活蹦亂跳的竹節 蟲,隔日突然一動也不動;成蛹的甲蟲羽化失敗……等。看著飼養的昆蟲愈來 愈少,孩子們不免擔憂昆蟲會不會繼續死掉,畢竟短暫的生命週期與突如其來 的意外都不是人力所能及的部分。孩子們很關心飼養的動物,行為奔放常讓大 人頭痛的孩子為了照顧昆蟲,常會表露出細心溫柔的那一面。
當我提到有些昆蟲(像是蝴蝶)在完成交配後,沒多久就會死掉,孩子們 莫不愕然,紛紛問說:「那如果不交配呢?是不是就不會死?」我回:「還是 會,牠們的生命週期就麼短。」有些孩子會繼續追問:「老師,那妳怎麼處理死
24 研究者註明:羽毛未豐,無法飛行,需要成鳥哺餵的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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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的昆蟲呢?拿來做標本嗎?」、「妳怎麼只用土埋起來,怎麼不是先把牠們裝 在盒子裡,再用土蓋起來?」如何處理死掉的生命與期盼剩下的生命可以繼續 活著,是我與學生的日常話題。只是在這樣的對話中,除了透過翻閱書籍、詢 問專家如何讓活著的生命繼續活下去之外,我們對生與死有產生什麼樣的概念 嗎?生命難道只是場接力賽,不斷的出生,不斷的死亡嗎?這樣從面對他者的 死再回來觀看自己的生命,會有什麼不同以往的看法嗎?「是什麼使生命具有 足夠的意義應該繼續活下去?」25
二 、 尋 找 一 條 知 生 知 死 的 道 路
保羅‧卡拉提尼(Paul Kalanithi)是美國一位非常認真且天分極高的神經外 科醫師,同時也是位熱愛閱讀文學作品的作家,正值神經科學研究、手術技能 達到巔峰且工作機會不斷的他卻在 36 歲被診斷罹患了肺癌末期。神經外科醫師 最常處理的除了病人大腦的病變外,還有病人的癌症。受過多年醫學訓練的保 羅得以跟死亡近身肉搏,設法為病人贏得活下去的機會。當擅長處理癌症,主 動接觸死亡,藉此直視生命意義的醫生成為患者,從觀看他者到反觀自身,面 對自己生命的終點,才看得到生命的全部。余德慧認為人只有在看到自己最後 的界限時,才能看到生命的整體:
如果看不到自己的界限,人是用「當下」或是「此在」的觀點來 看,亦即「常人之看」;所為「常人之看」就是,人在「當下」
的觀看,是投向未來的,且這種投向接近「無限」。在這種狀態 裡還有一種怪異的現象,人的「此在」以「同質性」的方式來投 射,也就是說,當人以「常人之眼」觀看之際,所看到的時間上 的未來,是根據「同質性」而來(……)。當「同質性的投向」
25 保羅‧卡拉尼提(Paul Kalanithi)著,唐勤譯,《當呼吸化為空氣:一位天才神經外科醫師最 後的生命洞察》。臺北市:時報文化,2016 年,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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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真實的界限時,人看東西突然會出現一種「整體性」。26
「整體性」的發生只有在碰到生死極限才會出現。作為醫生,碰觸的是他人的 生死極限,只有當保羅面對自己的生死極限時,整體性才得以出現:「作為醫 師,你對生病是怎麼回事有個概念,可是若不曾親身經歷,你不會真正的理 解。死亡或許是個單一事件,可是身懷絕症地生活卻是個歷程。」27 所以當人 在健康時,日復一日的看著生活周遭相同的景色,不管是今天看,還是明天 看,人會以為自己會一直活著,所以對這樣尋常的景色並不覺得稀罕,而這種 不稀罕就是來自常人的「同質地對未來展開無限投射」,而同質地對未來展開無 限投射就是人自以為的永恆,是人的一大障礙。28 在《熊與山貓》中,熊在小 鳥死去後,想起前一天早上跟小鳥聊天的事,熊是這麼對小鳥說的:
小鳥啊,今天又來到「今天早上」了。昨天早上,還有前天早 上,也都說著「今天早上」,真是不可思議呢!只要一到明天,
早上就會來,一到後天,另一個早上又會來;但是到最後,全都 變成「今天早上」了。我們都是一起度過「今天早上」的,永遠 永遠都在一起。29
熊與小鳥共同生活時,熊就是以「同質性對未來展開無限投射」來觀看生命,
所以「今天早上」就是「當下」就是「此在」的觀點。
那麼人該如何脫離同質性向未來投射呢?余德慧認為要透過存有焦慮,也 就是死亡焦慮作為輔助。存有焦慮的存在是令人不舒服的,但是當人有存有焦 慮時,就能看見生命最徹底的部分,也就是在任何一分鐘都可以看得見世界的 死亡和重生,像是昆蟲的死亡、小鳥的死亡、人類的死亡;在任何一分鐘都有
26 余德慧、石佳儀著,《生死學十四講》。台北市:心靈工坊,2003 年,頁 70-71。
27《當呼吸化為空氣:一位天才神經外科醫師最後的生命洞察》, 頁 179-203。
28 參考自余德慧,《生死學十四講》,頁 73。
29 節錄自湯本香樹實,《熊與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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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獵豹如何撕裂吞食那頭跑得慢的羚羊,一邊繼續低頭嚼食嫩草。
死亡意識讓人產生存在的恐懼感,為了擊敗這樣的恐懼,人類啟動了保護 裝置。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認為七萬年前的智人經歷認知革命 後,其語言最獨特的功能就是「討論虛構的事物」:
大部分的人會同意:只有智人能夠談論不存在的事物、相信一些 還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你跟猴子說,只要牠現在把香蕉給你,牠 死後就能上到猴子天堂、有吃不完的香蕉,牠還是不會放手。但 這有什麼重要?畢竟,虛構的事物可能造成誤導或分心,帶來危 險。(……)然而「虛構」這件事的重點不只在於讓人類能夠擁 有想像,更重要的是大夥兒可以一起想像,編織出種種共同共享 的虛構故事,不管是《聖經》的創世故事、澳洲原住民的「夢世 紀」,(……)。這樣的虛構故事賦予智人前所未有的能力,讓我 們得以集結大批人力、靈活合作。35
討論虛構的事物讓人可以去想像不存在的東西,所以人假想有來世的生命,想 像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藉此擺脫死亡帶來的恐懼。
胡吉省指出人類為了抗拒死亡、祈求永生,於是通過葬禮企圖讓死者經由 輪迴而復活,所以將死者埋葬,送回誕生之處。36 英國動物學家戴思蒙‧莫里 斯(Desmond Morris)亦提到:
幾乎全世界的文化中都有一種土葬或火葬儀式,用以表示對死者 的尊崇並為他們的轉化準備。顯而易見的,肉體會腐爛,因此我 們必須發明一種能夠脫離死屍,安全飛向新生活的不朽之物─
35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著,林俊宏譯,《人類大歷史:從野獸到扮演上帝》。臺北市:遠 見天下雜誌,2014 年,頁 34-35。
36 參考自胡省吉,《死亡意識與神話》,頁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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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37
在與探索團體的孩子討論到葬禮,睿呈認為:「把死掉的人帶到天上去,就要把 他燒一燒,那就是葬禮。」,婕雯則說:「應該是埋起來吧!埋起來才叫葬 禮。」38。孩子們認為人死掉後透過儀式的轉化,人才能上天堂,這與戴思蒙 的研究一致。
37 戴思蒙‧莫里斯,《人這種動物》,頁 212。
38 節錄自 107 年 5 月 14 日討論錄音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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