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連續的生命
白居易的<太行路>中有一段詩「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道 盡天下女性的命運與悲哀。女人的一生很少是由自己決定、由自己做主的,「由 他人」使得女人表面上看起來連貫的一生卻在實際上被切割成「不連續的片段」。
文本中的回教社會正如同在周、漢儒家經典《儀禮、喪服、子夏傳》中所 云:「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固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在傳 統社會中,一個女人幾乎都依附男人而存在。婦女需遵從「三從」的規範,不能 自主,只能遵父命、夫旨、子意行事,以做到女孝、妻賢、母良的社會要求,也 因此,女性不連貫的一生就此產生。
王益嘉在《說女人》中指出傳統及現代的社會裡,結婚對女性而言比男性 多了一層含意,一方面代表「結合」,另一方面又代表「分離」(115)。新娘從娘 家進入婆家,與婆家和丈夫住在一起,同時新娘卻也要告別自己的娘家人,新娘 告別的不僅是娘家的親人,同時還包括了娘家的生活規範、價值觀、人生觀等,
因為,婆家有婆家的生活規範、價值觀和人生觀,因此當娘家和婆家有所相左時,
女性常常需要放棄她在娘家從小習得的規矩,重新學習、適應另一套可能完全不 同的習慣與觀念。
當女性出嫁時也意味著得放棄自己的娘家、親人,也必須做好永不能再見 的打算,在婚姻中,女人有時必須壓抑、放棄或修正自己原先的「自我」,以不 同的面貌顯現在婚姻中。正如同《十三歲新娘》中寇莉自己說的,「女人一旦結 了婚,就成了潑出去的水,只能以丈夫的家為家了」(17)。進入婚姻的女性只能 走入丈夫打造的家,最終只能老死在夫家或終被遺棄,再也無法回到自身的娘 家,這點在寇莉的身上表現無疑。「我(寇莉)開始繡棉被當嫁妝。我把自己所 有的憂愁都化為針線,也把所有必須割捨的東西,都繡起來帶走……連哥哥和弟
弟也開始把我當成客人一般禮遇了」(17-9)。婚後,女性無法再和家人見面,關 係無法再接續,於是寇莉只能將對父母、兄弟的思念繡在棉被上帶走,因此,婚 後的女性與親生父母、兄弟的關係全被切割,原本戲弄寇莉的哥哥、弟弟也開始 禮遇寇莉,因為即將要嫁人的寇莉已經算是家中的「客人」了。
對女性而言,在結婚之後便與娘家斷了關係;而在丈夫過世之後,連原先 與婆家所剩的關係也隨之消失,女性更因此而陷入孤寂,與周遭的人斷了所有的 聯繫,甚至對自我身份也產生了懷疑,迷失在自我認同中。
在《十三歲新娘》中,寇莉在小丈夫哈力病逝後內心的一段話如此描述:
不管公公說了些什麼,我知道婆婆永遠也不會把我當成女兒看待。我現 在什麼也不是了。我不能再回到父母身邊,重新當個女兒。我也不再是 一個妻子,或是一個媳婦了。那麼,我到底是什麼呢?我是一個寡婦!
我想著,不禁啜泣了起來。 (64)
「我到底是什麼呢?」訴說著寇莉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模糊與不確定,生命 的角色無法連續,在結婚之後,無法再回到娘家,成為父母的女兒;丈夫死後,
也不是個妻子或媳婦,寇莉唯一的身份只剩下穿在身上的紗麗,代表著「寡婦」
的身份,一句「我現在什麼也不是了」悲苦的斷了寇莉與娘家的聯繫,斷了寇莉 與丈夫的牽連,更斷了女性生存在世上的位置。
在哈力過世不久,寇莉常在河邊做著能回娘家的白日夢:
我想像自己回到娘家的村子,去找我的爸爸、媽媽和兄弟。我希望能想 像他們看到我穿著白色寡婦莎麗回去找他們時臉上露出歡迎的表情。但 是,不管我怎麼想,也沒辦法想像出那樣的表情,我再怎麼想也沒辦法 感受到他們會給我歡迎的擁抱。我反倒似乎看見他們在院子裡,站成一 排,每個人都生氣的對著我皺眉頭。我彷彿聽到他們命令我回婆家去。
「那裡才是你的地方。」他們一定會這麼說。 (80)
即便寇莉再怎麼想回家,但是她清楚知道,這只是白日夢,是永不可能實 現的夢。女人一旦嫁入婆家,便成了婆家的人,「生是婆家人,死是婆家鬼」,所
有的一切將與娘家做分割,「不管我有多麼思念他們,我絕不能就這樣跑回家去。」
(55)正訴說著出嫁女性的心情。
除此之外,在寇莉被婆婆狠心的遺棄在寡婦城時,寇莉也思考著回娘家的 可能性:
也許我應該買張火車票或是巴士票,回家投靠我的爸爸媽媽。可是,
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沒有了丈夫的寡婦,是被認為不祥的。要 是讓娘家的人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種種不幸,只會讓他們難過,甚至 羞恥。何況,我哥哥很可能已經結婚了,他們一家人一定也跟我的父 母同住。家裏不會再有多餘的房間給我了。也許,留在這個城市想辦 法過生活,是我唯一的選擇。 (135-136)
婚後的女性和娘家做了徹底的切割,這樣被切割的關係、不連續的生命使 得被遺棄的寇莉不得不做出抉擇,選擇留在寡婦城中想辦法過生活。也正因「我 絕不能回自己家」的心,導致出嫁的女性有家歸不得,也常常得忍受婆家不平等 的對待:
她(婆婆)尖叫著:「你比那些躲在房子裡偷吃東西的老鼠,好不到哪 裡去!滾回去找你那苦哈哈的父母吧!」但是,她心理明明跟我一樣清 楚,我絕不能回自己的村子去。如果我就這樣像隻惡狗般的回去,一定 會為他們帶來極大的羞辱。 (72)
正因為婆婆也知道寇莉不可能回娘家,所以即便自己竭盡能事的糟蹋、羞 辱寇莉,編派一大堆工作讓寇莉做,寇莉也終將嚥下心中的委屈與不平,完成婆 婆交付的工作,深怕一離開了婆家,娘家也不接納自己,自己無法生存,所以即 便在婆家被惡言相向、虐待、趕離,女性仍忍咬著牙不敢離開,更造就了女性乖 舛的人生。
其實,早在女性準備進入結婚、生子這條路上,女性多半也在自覺或不自 覺中準備接受他們生活的「不連續性」,心中也清楚知道自己無法連貫原本的生 活方式、職業、價值觀、計畫、夢想等,因此,這也就是寇莉在瑞吉求婚之後仍
遲遲無法答應與瑞吉到鄉下同住的最主要原因。「我有朋友,有一份安穩的工作、
更有了瑞吉。但是,如果我要嫁給瑞吉,是不是就得放棄我的朋友和工作?我想 了一夜又一夜,不知如何做選擇」(208)。雖然寇莉與瑞吉一樣,一直很喜歡鄉 下的生活,也想同瑞吉結婚,但寇莉知道答應結婚後,勢必得連同自己的工作、
職業、夢想都割捨掉。女性凡事以男性為主體,以男性意見為意見,以男性的家 為自己的家,甚至必須拋棄原生家庭的一切,這樣被切割的關係,不連續的生命 成了婚姻中女人的宿命。
二、美貌的政治
陳玉玲在《尋找歷史中缺席的女人》中指出:女性的身體經由「物化」的 方式成為象徵結構中的符號。女性的身體是親屬結構中的交換符號,家族以交換 女人身體(資產/符號)維持親屬的結構。而在親屬聯婚結構不再盛行的時代,
資本主義社會將女性的身體視為兼具勞動力和生育的物體,使女性遭受性及勞動 的雙重物化。此外,女性身體的物化,不只是社會文化結構的控制,並且「內化」
成為自我認同。而「美的標準」以量化的尺度控制女性自然的身體,透過男性的 凝視,也成為自我的凝視(111)。這反映了人類的一種普遍心理,「女人如其外 表,皮貌就是女人的一切」。
由於女性在父權之下被要求成為一個家庭天使,因此所有女性的個性都是 一個樣,一個沒有自我、服從男性的統一模樣,也因此,女性的內在如何不重要,
因為幾乎所有傳統女性內在都一樣,也因此,女性被選擇只決定於外表的容貌。
在女性觀點中,身體被認為是美的呈現,也是吸引男人的利器,因此,「美」
關係著她終身的幸福,愛的渴求必須以美的追求為前提,這使女性以「男性的凝 視」當作「自我凝視」的角度 (陳玉玲 112),美的標準以男性的標準為標準,
女性將此標準奉為圭臬,這樣的審美觀透露出男性對女性的權力掌握,形成了一 種「美貌政治」。
為了使自己成為男人結婚的對象,女孩被要求擁有美麗,然而,這使許多 女孩籠罩在缺乏自信的陰影之中。「我(寇莉)不禁胡思亂想,要是自己的眼睛 不這麼大,鼻子小一點,或是個子不這麼高,頭髮再直一點,梅莎家說不定就會 友善一點」(28),寇莉將梅莎家人對自己的態度歸咎於自己外表的長相,認為是 自己長得不夠漂亮的緣故。
而《風的女兒》中的莎芭努則特別在意女性胸部的發育,從以下的描述中 便可看出:
她(普蘭)的胸部開始鼓起來了,像個小小圓圓的腫包……我低頭看看 自己平坦的胸部。 (45)
起初,我並沒有注意到胸部周圍的肌膚已經膨脹了。我把肩膀往後挺,
不敢置信的看著我的胸部。我探索著胸前這小小的花蕾,感到五味雜 陳。一年多來,普蘭的胸部一直在發育,我隱約在想,不知道我會不會 也發育的像普蘭一樣美麗。……她的胸部已經像蘋果那麼大了!那種新 的渴望再次席捲我。 (113)
從這二段的描述中可看出莎芭努對「美」的期待。從莎芭努不斷的注意自 己及姊姊胸部大小的比較與轉變的描述可得知莎芭努對女性身材的在意,可看出 女性對自己身體性徵的重視。胸部之於女性最大的功能在於哺乳,但卻是男性凝
從這二段的描述中可看出莎芭努對「美」的期待。從莎芭努不斷的注意自 己及姊姊胸部大小的比較與轉變的描述可得知莎芭努對女性身材的在意,可看出 女性對自己身體性徵的重視。胸部之於女性最大的功能在於哺乳,但卻是男性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