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曹學佺的湘西行
第二節 湘西出行背景與行走空間
壹、出行背景
萬曆四十一年(1613)，曹學佺原任職蜀地，後獲罪被削官三級，時逢中年，
遭讒言陷害貶官，又逢父喪，歸里丁憂。在經歷至親過世的哀痛，與官場不如意，
他對佛教禪宗的興趣日益濃厚，經常走訪山中古剎，拜訪高僧大德，企圖從佛理 中得到塵世的解脫。曹能始亦利用謫居家鄉的期間，潛心讀書與著述，同時，修 整石倉園，築竹醉亭、聽泉閣、荔閣，在幽雅的庭園造景中，創辦石倉詩社，以 文會友，名儒雅士經常於園中聚會，並且有戲班於石倉園搬演。雖然過著接近退 隱的生活，他依然關心國家情勢。天啟元年，聞遼左征戰艦八十艘於閩，便與葉 向高倡議對策，看待時局十分憂慮。被貶官十年後，學佺於天命之年再度授命官 職，於天啟二年(1623)，被啟用為廣西布政司右參議。其感慨頗深，詩作〈出門 書懷古風四首〉之一可見：
林臥十餘載，除目未經覽。沉酣載籍內，今昔顧多感。世運不常泰，余生 乃習坎。止足貴自知，明志薄而淡。胡為山公啟，誤及賤子名。鐫秩雖云 厲，起家略為榮。粵西僻遠地，取舍奚逕庭。尼父有明訓，君子無所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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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表達了學佺沉潛數年後，接獲重新被啟用的消息，內心的百感交集，將 除授官職的文書擱置一旁，不願細看，只想酣浸於文學典籍中。詩中以卦象的「泰」
和「坎」對比，回顧自己的宦途坎坷，感嘆世事不如意。「山公啟」即「山公啟 事」，出自《晉書》卷四十三《山濤列傳》，晉山濤為吏部尚書，凡選用人才，必 親作評論，然後公奏。此處指朝廷公開招募人才，誤將自己的名字提於文告上，
曹氏謙虛表達為朝所用，並非自己別有才具。「鐫秩」則是降職之意，指自己雖
57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頁 15-16。
然受到讒言陷害，而被貶官的嚴厲處分，但返家經營石倉園也小有成績。如今，
面對被派往當時較偏僻的廣西，取捨之間，內心其實相當掙扎。末引《論語》中
「君子無所爭」一句，表達對於仕宦的淡泊。再看〈出門書懷古風四首〉之二深 入了解曹學佺的心情：
初聞投荒信，衷情慘不怡。親朋咸來賀，厚薄何由知。屢投移病檄，往返 空復滋。且有忠告言，恐貽擇地譏。余非安石流，夷然固不屑。歲晏棲丘 園，蹉跎易時節。簡書既云被，文告亦更迭。釋茲閒曠懷，聊以就羈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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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開頭就寫出收到調派令的複雜心境，雖然親友都來祝賀，但對曾遭讒言 陷害的曹能始而言，是喜是憂未可知。過去經常以病為由推辭官職，但友人忠告 如此作為恐怕會被旁人譏笑，是受不了偏遠之地的艱苦，而選擇性上任。詩中「安 石」應是謝安石，非王安石。謝安(320-385)，字安石，陳郡陽夏人，為東晉政治 家與軍事家。《晉書‧謝安傳》記載謝安年輕時，朝廷多次邀請他出任官職，但他 堅持拒絕，隱居在會稽郡的東山。直到大將軍桓溫請他任司馬一職，謝安才破例 答應出仕，後升為宰相，不結黨營私，調和東晉內部的矛盾，並在淝水之戰擊敗 前秦苻堅，並北伐奪回大片領土，立下極大功勳。曹學佺表明實際上自己並不像 謝安一樣雖退隱山林，仍一心想著重返榮耀，渴望東山再起，而是真正放下宦途，
逍遙於深林中。在家鄉吟詩作對的日子，歲月如梭，儘管閒適愉快，然而，曹氏 未放下報國入世的儒道思想，在公文聖旨不斷催促之下，在仕與隱之間，決定放 下原先在石倉園的閒情逸致，帶著家眷出發就職，返回令身心感到束縛的官場。
詩作四首之三，則寫到學佺對於廣西的印象：
桂林與象郡，著名秦漢氏。湘灕曰同源，吾欲觀其始。陽朔多奇峰，俱聞 平地起。洞穴何玲瓏，探歷無窮紀。峨峨獨秀詠，見諸顏刺史。昌黎篤奇
58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頁 15-16。
嗜，驂鸞庶足擬。伊予甘頹廢，久負平生心。弱冠事遠遊，行邁復自今。
懷賢豈不切，恒懼物役侵。59
秦始皇時期於嶺南設置了桂林、南海、象郡三郡，湘水和灕水皆發源於廣西，
趁著上任的機會，得以觀賞江水源頭的壯盛。陽朔風景誘人，被群峰環繞，還有 鐘乳石洞晶瑩小巧，能夠探索自然的神奇。巍峨的「獨秀峰」，位於桂林的靖江 王城內，孤峰突起，陡峭高峻，氣勢雄偉，素有「南天一柱」之稱。南朝宋文學 大家顏延之，做始安太守時，常到獨秀峰東南麓的岩洞中讀書作文，並詠詩：「未 若獨秀者，峨峨郛邑間」，嘉名便得自於此。韓昌黎也對廣西的奇景讚嘆不已，
有《送桂州嚴大夫》詩：「蒼蒼森八桂，茲地在湘南。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篸。
戶多輸翠羽，家自種黃甘。遠勝登仙去，飛鸞不假驂」。曹學佺詩即引自韓詩，
以飛鸞和駕馬的對比來比擬桂林山水之妙。曹氏回想當年二十歲，便離開家鄉，
遊歷四方。被貶謫後，返回石倉園長達十年的時間未出遠門遊玩，實在有違自己 平生的心願。收到此調派令，正好得以藉此遊覽桂林的山水風光。
古風的最後一首，描述離鄉展開湘西之旅的面臨的現實難題：
攸征固云勞，携孥益增累。山川渺脩阻，景物多憔悴。斯言祇充耳，誰能 解微意。涉途寧苦辛，在家省怨懟。古來謫籍人，妻妾恒相存。矧予忝方 面，猶荷聖明恩。薄祿計升斗，差足資饔飧。去去勿踟躕，車馬戎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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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提到旅途的奔波本來就十分辛苦，若加上帶著妻小動身，更增加了行進的難 度。路途遙遠，地勢的阻隔，心情沉重，將使沿途景色看起來也不再美麗。這些 言語意見在耳邊縈繞，但誰能理解其中幽微的深意。古代遭貶謫的官人，均會帶
59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頁 15-16。
60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頁 15-16。
著家眷同行，過程中甘苦與共，減少分離兩地，家人對遊子久未返家的怨懟。況 且過去我雖然有負職務，遭到貶謫，但今日依然承蒙皇帝的聖恩，所得的俸祿薪 水，基本能夠應付全家人的吃食開銷。於是，學佺決定攜家帶眷，趕緊啟程不再 猶豫，車馬都已經在門口預備妥當了。因此，天啟三年(1624)，四月十二日自芋 原驛出發，從福建福州啟程，取道江西、廣東，再到廣西桂林。七月四日抵達公 館，七月五日入布政司祭儀門。曹氏記錄一路上的行程，詳細載錄旅途中的人際 交誼、天氣概況、交通工具、留宿驛站，完成《湘西紀行》，並整理了《閩中通 志雜論》。
貳、行走空間
曹能始熱愛旅遊，足跡遍布大江南北，據張明琛統計其遊記作品在第一次出 仕，有十二篇，居石倉園時，僅有〈福廬遊記〉一篇，粵西時期，是他創作興盛 的時期，多達三十四篇。61欲了解學佺湘西之旅的行走範圍，則須對明代之版圖 與行政區加以說明。
元至正二十八年(1368 年)，朱元璋在應天府(今江蘇南京市)稱帝，國號明。
同年八月，明朝大軍攻佔元朝首都大都，到洪武十五年(1382 年)，明太祖下令揮 軍平定雲南。至此，大致繼承了元朝的版圖，但明代的疆界並不穩定，尤其是北 方和西南。明軍北伐後，元朝的殘存勢力退據漠北，政府在蒙古高原的南緣設置 了四十餘個衛所，作為軍事屯墾的駐紮地。西元 1402 年後北元改稱韃靼，經常 南進侵犯邊境，造成疆界的改變，於是自洪武開始修築北邊關隘、墩堡，建立長 城的北方防線。西南地區在明王朝初建時，尚未納入版圖，直至明太祖洪武十四 年(1381)，川、貴、雲三省才統一劃入版圖。62在西南邊境設置了六宣慰司，邊 界曾南推到緬甸中部、老撾中部和泰國北部，然因為邊境的土司內部相互爭鬥，
加上國力衰弱，使的明末西南邊界縮至邁立開江、薩爾溫江一線。
地方行政區的部分，自元代開始實施行省制度，以軍事控制為目的，故其劃
61 張明琛：《晚明閩籍作家旅遊與遊記研究》(福州：福建師範大學，2016 年)，頁 162。
62 鄧逸麟主編：《中國歷史人文地理》(北京：科學出版社，2001 年)，頁 40。
分標準未依據地理山川的間隔，造成區內的農工業發展、城內交通、基層社會管 理不易。明代對於各省的區域重新調整與縮小，配合自然條件，使大部分的省份 自成一個地理單元。明初沿襲元代行省制度，後將一省之權分為都、布、按三司，
這「三司」既是官府的名稱，又是省一級民政、軍事、監察三區劃的名稱，與元 代軍政合一的行省制度不同。63中央直轄政府原為太祖初建都之南京應天府(今南 京市)，管轄範圍相當今江蘇、安徽兩省和上海市，又稱京師。永樂元年(1403) 遷都順天府(今北京市)，直隸今北京市、天津市和河北省大部分地區，也稱南京。
從宣德三年(1428)後，明王朝分為兩京十三布政使司，即京師、南京、山西、山 東、河南、陝西、四川、江西、湖廣、浙江、福建、廣東、廣西、貴州、雲南，
合稱十五省，為明一代常制64，如附圖一所示。
從地圖中，可約略推測曹學佺自故鄉福建至廣西就任的路線。以今日旅行的 角度，沿東南沿海，經泉州、漳州，進入廣東的惠州、肇慶，最後進入廣西，路 程最短，道路也較平緩。根據《湘西紀行》的記錄，曹學佺並未選擇沿海的路線，
而是從西北先到江西，再翻過梅嶺，南下到廣東，後往西轉入廣西。筆者推測曹 氏可能考慮到海象凶險，無法預測，一行人將難以控制行程，無法剋日而至，故 仍依賴已發展多時的水陸驛站，輾轉抵達廣西。第三節將整理遊記裡所記之驛站 與交通工具，探討明代行旅的交通狀況，並繪出曹學佺的宦遊路線。
63 鄧逸麟主編：《中國歷史人文地理》，頁 83。
64 鄧逸麟主編：《中國歷史人文地理》，頁 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