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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的「鄉思」

第五章、 《湘西紀行》文學表現特色

第二節、 異地的「鄉思」

旅人在空間的移動中,身體與感官不斷的有新的體驗,必須「離開」他熟悉 的生活,進入許多他想像所及或不能及之境,進而帶回旅途中所見所思。210遊記 中紀錄的許多「奇」與「異」都是通過觀看者的「自身對照」而來,在接受外在 新刺激的當下,同時提取自己過去的經驗對照,也連結了家鄉與他鄉的議題。在

《湘西紀行》中,曹學佺數度在詩文裡表現出異地和家鄉的對比,或是在途中發 現和家鄉相像的景物,便提取過去的記憶做比較;或是旅途的勞頓艱辛,使他不 自禁的想起家鄉種種的好。在開拓視野的同時,也重新詮釋對於地域的情感與認 可。不但展現面對新事物的好奇與興趣,也流露在陌生的環境中身為「客」的心 情,這些心理的軌跡,是行旅過程中重要的紀錄。筆者按照日期排列,整理曹學 佺湘西行裡,提到關於故鄉的詩文作品,檢視他一路上在時空移動下自我與地域 之間的關係。

日期 鄉思紀錄

四月二十一 廣文林槱之學舍青衿吳會之、廖龍友侍以扇絹索書。〔余題延津 邸中一律云:「離家無幾日,風物黯愁顏。當戶曲迴溜,驅車時 上山。兒童皆早丱,女媍亦尖鬟。媿彼雙龍劍,長藏窟穴間。」

211

四月二十七 朱劉二公索余題咏,為吟一律云:「停車赴酌上巖阿,曲磴千層 繞薜蘿。臺傍熙春人境遠,時當首夏麥風和。鷺池水引樵嵐入,

烏坂城經輦路過。桂嶺湘源何日到,鄉關回首暮雲多。」212 五月初一 五月初一日,抵杉關,題壁上絕句:「行盡閩山接楚山,十年曾

210 范宜如:《行旅‧地誌‧社會記憶:王士性紀遊書寫探論》(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2011 年),頁 1。

211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2。

212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5。

此度杉關。而今更作湘西客,不審閩中幾日還。」洪汝如與余有 豫章之約,因其徒吳衍相隨,至關意欲挽之,歸也,余迺與汝如 別,賦一絕云:「儘可招携到豫章,其如同侶動相將。關前帳別 空回首,煙霧微茫失故鄉。」213

五月初二 抵江西新城縣,行八十里,而遙道中吟二絕云:「千尋瀑布掛危 鑾,翠竹輕烟點碧湍。信是名山奇絕景,途中祇做等閑看。」

不覺離家已兩旬,層層流水逆車輪。出關已背閩南路,今日溪 聲始逐人。」214

五月十二 答玄同建武舟中,同吳去塵諸君之什:「前後離家晦朔過,客懷 官況兩蹉跎。登山只慮晴明少,入座奚妨伴侶多。欸乃數聲回旅 夢,石尤無計敵詩魔。滕王閣上應携手,郢雪湘雲奈別何。」215 五月二十八 未至萬安六十里,有新樂舖,小池一區,荷花開落者相半,因憶 余石倉淼軒前,此際荷花不知當何如,盛耶!賦一絕云:「負卻 山中景物多,最憐初滿綠池荷。淼軒憶對佳人語,香氣微風入綺 羅。」216

五月二十九 自萬安至攸鎮,皆山行,疲於登頓,復苦炎熱一首:「山出萬安 險,途乖一尋直。赫曦燄既張,重巖氣逾塞。林焦蔭匪凉,馬疲 行無力。涉澗泉水清,側耳恣眠食。觀其嘶鳴意,似不受銜勒。

而我胡為者,馳驅時不極。投臥寄空山,悲歌嶺雲北。」217 五月三十 虔州署中示兒孟嘉四首:「吾家雖微薄,山水實贏餘。粗立門戶

計,使汝攻詩書。終身願已矣,寧復羨簪裾。不意誤推用,日月 良居諸。慈親髮垂白,乖離忍云遽。少壯宦既歸,何曾違斯須。

213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7。

214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7。

215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1。

216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7。

217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7-18。

爾善為承順,兒女多歡娛。毋令風人感,陟屺常嗟吁。」其二:「行 年四五十,聞道在此時。徑情放禮法,安望無過菑。予所後來悔,

汝必預度之。親知竊有云,阿翁不逮兒。此病在膏肓,扁鵲烏能 治。謝公逼桑榆,絲竹雅自隨。恒恐兒輩覺,忻趣損不怡。予亦 躭行樂,與化任推移。」其三:「席間眾客坐,一人適先行。叢詬 互及之,用以佐杯觥。世俗固常態,吾閩斯已甚。但有鄉紳發,

動必遭貝錦。或言其覆溺,死亡與亡幸。群囂聞若新,靜觀付一 哂。稍俟旬夕間,其說漸消寢。東山志不堅,此咎余當引。」其 四:「憶昨出門時,茫茫無定著。兒言萬里遊,豈更容疏略。取道 在豫章,馳情向衡霍。江湖曠以遙,暢志斯寥廓。奈何雨潦淫,

舟車為屢卻。依然趣炎方,汀贛壤鄉錯。祇似返故鄉,胡為鬱不 樂。五嶺聞崎嶇,大火虞銷鑠。何日泛灕江,清秋慰飄泊。218 六月初九 午間,同孟麟,去塵、子奮、有美諸君憩榕樹下,去塵偶于市肆

中,購得荔枝數十顆,噉之喜,謂即瓊漿玉液無以過,是孟麟曰:

「此不足當閩下駟耳!」咲劇良久。219

由上表可知,「鄉思」的主題出現在詩文的頻率頗高,人們只要離開熟悉的場域,

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會衍生出「鄉愁」。那是在特定地理位置長久生活後,所 生發的情感。曹學佺為福建福州人,在他的詩文中常見以「閩」來代稱家鄉福建。

像是五月初一至杉關,在石壁上的題詩:

行盡閩山接楚山,十年曾此度杉關。而今更作湘西客,不審閩中幾日還。

寫到從芋原驛上舟後,一路翻山越嶺,來到福建與江西的邊界,並回憶自己十年

218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18-20。

219 〔明〕曹學佺:《湘西紀行》上卷,頁 29。。

前也曾到過杉關,但現今要往更西南前去赴任。「而今更作湘西客,不審閩中幾 日還」一句,曹學佺自稱為「客」,表示自己將作客他鄉,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 福建的心情。表現出對故鄉的依戀,和未來宦途的茫然。在其他的詩作裡,曹氏 也曾提到赴任後歸期未定的焦慮感,如在登熙春樓時,賦詩道:「桂嶺湘源何日 到,鄉關回首暮雲多」,又在給洪汝如的贈別詩亦提到「關前帳別空回首,煙霧 微茫失故鄉」,以「暮雲」、「煙霧」遮蔽住家鄉的意象,表達自己離鄉遠去上任,

就職有時間的限制,但是卻沒有平安返家的保證,隨著旅途的前進,這樣的擔憂 是有增無減。或許是基於如此的不確定感,曹學佺計算自己離家的時間,紀錄的 頗清楚。他在四月十二日出發,相隔九天,四月二十一的日記裡,記載給廖龍友 的贈詩就提到「離家無幾日,風物黯愁顏」,向朋友述說雖然離開家不久,卻開 始犯了鄉愁,周遭的景物因為心境的影響,也黯然失色。而在五月初二,抵達江 西新城縣後的吟詠,更明確的點出離家的日子:

不覺離家已兩旬,層層流水逆車輪。出關已背閩南路,今日溪聲始逐人。

清楚的寫到不知不覺已經離家二十天了,車子逆行過層層流水,可見跋山涉水的 辛苦。在出杉關之後的路,和回家的路線已背道而馳,表示家鄉日已遠的感慨。

而在與友人的贈答詩裡,也同樣銘記著鄉愁。如〈答李玄同建武舟中同吳去塵諸 君之什〉開頭即寫到「前後離家晦朔過,客懷官況兩蹉跎」,「晦」指陰曆的月末,

「朔」則是指月初,故首句提到離家已逾一個月,又與客閒談官場的種種失意,

更添愁思。

在異地遇到和家鄉相似的景色,或是體驗,也容易勾起思鄉的情懷。在《湘 西紀行》五月二十八日記曹學佺行經新樂舖時,望見路旁小池的蓮花開落,便讓 他想起自己的石倉園,也種了滿池的蓮花,賦詩云:

負卻山中景物多,最憐初滿綠池荷。淼軒憶對佳人語,香氣微風入綺羅。

談到萬安山裡的美景很多,但最吸引他注意的卻是隨目所見的蓮花池。看到翠綠 的荷葉與荷花相半而開,不禁讓曹氏想起了在淼軒賞荷的時光。當時荷花的香氣 隨風吹進了簾帳裡,彷彿現在還聞的到淡淡的清香。由此可見,過去在故鄉的經 驗,會影響旅人接觸新事物的態度和感受。空間的移動,使有形的地景與視野產 生變化;旅人亦透過身體敏銳探察周遭環境溫度、氣候等無形的改變,來感知地 域的特性。在陌生的環境,先備知識會率先觸動觀察者的感官,從自己過往累積 的經驗出發,選擇新事物相近的部分進行嘗試或比較。如曹學佺一行人六月初九 到廣東省,吳去塵在市集裡購得數十顆荔枝,分享給大家品嘗,眾人都對廣東的 荔枝讚不絕口,稱其為「瓊漿玉液」,唯獨鄭孟麟有其他想法,以為「此不足當 閩下駟耳」,「下駟」指的是下等的馬匹,表示廣東省的荔枝不及福建最下級的標 準,完全的否定了廣東荔枝的美味。看似只是一句玩笑話,但廣東的荔枝十分知 名,而且眾人皆給予好評,怎麼可能比不上閩地的荔枝呢?本文第三章在討論自 然環境和物產的部份,有閩地和廣東荔枝的比較。在此則就心理層面來談,筆者 以為鄭孟麟的反應,源自對於家鄉風物的認同感。在離家愈來愈遠的異地,發現 熟悉的食物,卻吃不到記憶的味道的反應。縱使同樣甜美可口,但由於味覺受到 先前累積的記憶影響,加上牽動情感的感應,便會覺得怎麼樣都不對味。日常生 活中身體接收外物訊息後,經過沉澱與歸類,當移動到不同的地域,就成為識別 的標準。而感官的認知,又與情緒、情感緊密連結。當心情欠佳時,山珍佳餚也 食不知味。而在《湘西紀行》中,孟麟推崇閩地的荔枝,貶抑廣東名品的心理狀 態,即是將思鄉的心情投射在物類上,不太願意接受陌生的地域,與「月是故鄉 明」的心態相同。

除了抒發對於「地理」上的故鄉福建的懷念外,曹學佺在《湘西紀行》中也 表達了他對於「心理」故鄉的掛念。在遠赴湘西之前,曹氏曾在萬曆三十九年(1611) 升任四川按察使,後在四十一年,遭「察典」獲罪,受到重大的政治挫折後,曹 學佺便從四川返回福建,著手修建家中的石倉園,並且在其中投入大量的金錢和